
楷树,森林中的君子。其果榨油可食,其叶挤汁墨染,通体无一弃物。屹立千年,风霜不可夺其翠,雨雪难以灭其刚。中国人以楷树为感恩木,缘于孔林中一景点——“子贡手植楷”。子贡是孔子最爱的弟子之一,具有经邦纬国之才,又有行商谋财之道,后人视为儒商鼻祖。孔子去逝后,三千弟子各自从家乡取树种在孔子墓旁,子贡从家乡鹤壁带来的就是楷树,其他弟子守墓三年,唯独子贡守望六载。千年后唯一存活的也是子贡手植楷,楷树成了孤本。康熙年间著名诗人施闰章书写“子贡手植楷”,有意将“植”中的三横少其一,让观者天马行空,驰骋想象。
出生在孔子旧里的于娟,站在这千年不朽楷树前,一定有她的理解吧!于娟是师者,从业于复旦大学,经济学博士,曾访学挪威,钟情于挪威森林。于娟研究的课题是中国经济可持续发展的策略。植树造林,正是这一策略的践行。可于娟的生命难以持续了,她得了乳腺癌,晚期,已扩散,骨胳已变黑。“活着就是王道。”——是对生命的呐喊;“我不能和别人比生命的长度,就比生命的宽度和深度吧!”——是对死神的抗争!癌症是人类共同的敌人,于娟写成了日记,心中的森林成了她《此生未完成》的绝响!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迅雷之倏忽!于娟从蚀骨之痛中解脱了,于娟的妈妈苏萍跌入摧心裂肺悲苦的深渊。
我不能猜想于娟的妈妈是怎样从失女的苦海里挣扎出来的,只知道她遁入空门半年,当她在人群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曾经当过教师的苏萍把自己用了60多年的名字改成了“舒平”,舍弃小我之痛,谋万世之太平!这该是苏老师的茧变吧!这茧变是痛苦之锤把一颗柔软的心敲打成钢,把钢铁之心又化为绕指柔。舒平变卖了在济宁市区的家产,连根拔起,扛起行囊,毅然决然地挺进九仙山!

当我见到舒平老师时,已经十年后了,正像苏轼词里所说“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见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季节。济宁读书协会的郭玉会长约我参加舒平森林公益活动,九仙山林壑尤美,蔚然深秀。舒平老师楷树林已经万亩成荫,绿了山的怀抱。舒老师站在楷树下、石碑旁,显得格外娇小,六十多岁,皮肤黑黑的,穿着连衣大裙,只是蔽体而已,脚蹬一双运动鞋,超大,这该是于娟的吧!“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的眼睛散发着温润善良,抿起的嘴角露出了骨子里的坚强。我站在舒老师面前,能感觉到舒老师失女的椎心之痛,更能想象到荒山造林之难。野地生存你当作训练好过,毕竟时间短暂,是能还的,可舒平老师是不能还的,她除了这莽莽的山体,除了对女儿的思念,一无所有。朝避长蛇,夕避蚊虫,夏躲雷电,冬藏风雪,十年辛苦不寻常,枝枝叶叶于娟情。舒老师坚持下来了,这是怎样的意志和决绝!

我敬畏生命,我更敬畏倔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