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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住着一只恶魔,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那个恶魔就是我自己。
人类的社会充满了规则,或许是条文,或许是公序良俗;总而言之,如果不去遵守,就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更重要的是社会秩序会被搅乱,人便很容易沦为连野兽都不如的生物。所以,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类从出生起被教会的第一件事就是——
“听话。”
面对医院里哭闹不止的陌生孩子,我对他如是说道。
孩子害怕打针,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情之一,或许也算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则,因为即使听到哭声,也断不会有人出声抗议或喝止。即使孩子的家长告诉他们不要哭,打针其实没有那么疼,可他们仍然还是会在看见针尖的那一刻嚎啕大哭。在打针的时候不要哭,这是一种规则,可孩子在无意之中打破这样的规则,竟然也能成为一种规则,不是很可笑吗?
要忍耐孩子在打针时的哭声,这是另一种规则。
我穿过喧闹的走廊,尽头的那扇消防门好似隔绝了一切喧嚣,空气骤然静默下来。我的脚步声成为了这一片静寂中唯一的声响,如同鼓点一样,声音竟至于震耳欲聋。这一条不算长的路,我却觉得走了许久,一直到快要失去周身的气力才勉强到达终点。
病房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这倒是方便了此时已不剩多少力气的我。我要到达的地方在病房左手边的尽头,靠窗的那个床位,明明仅有一帘之隔,我却停下了脚步,无法再前进一步。此时此刻,我清楚地听到那人的呼吸声,无比熟悉的节奏在此时此刻却令我心生慌乱。没办法再往前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无法直面那个人,连看着他的脸也做不到。
尽管,他是已经和我结婚五年的丈夫。
“郁歌,你来了。”布帘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听不出他的语气,但我深知无法再这样踌躇下去,只得被人推着一般现身。
“我来看看你。”不情愿地,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病床上的人也那般微笑望着我,他天生嘴角就微微上扬,我无从得知他对我笑是否是因为他想这样做。五年来,他的外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头发的长度也一如从前一样;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只存在于眼睛周围,如果细致观察,会发现他的眼尾和眼底多了些细密的纹路,但也就止步于此了。现在,他确乎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从此这不同之处将成为噩梦,伴随他的余生。
他在事故中被截去左小腿,而罪魁祸首就是我。
我是个话剧导演,今年是我从业的第八年,个人作品多如牛毛,但真正能被搬上剧院舞台的却寥寥无几。即便如此,我仍属于这一业界的幸运者,有太多人为此倾注了近乎于全部的力量却颗粒无收,这种事情也算是常常见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难过的时候,我经常用类似的话安慰自己,不过总与不如自己的人相比,时间长了也没什么意思。
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想出人头地,必须同时凑齐两个字:一个是新,一个是运。所谓新,就是推陈出新,写出市面上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然不能一味图新,还要图受大众喜闻乐见的新,否则就是再怎么与众不同也终究与世道格格不入。所谓运,即为运气,有了好的作品却时运不济,一样无法出名。在如今这样的时代,我们这样如在沼泽地里摸爬滚打的人,惟有把握天时地利人和才有翻身的可能,然而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我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搞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会有这样的想法,大概也与我心中的恶魔有关。当年大学报考导演系的时候,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劝我放弃。高中的班主任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跟我掏心窝子:“郁歌,你成绩不差,将来干点什么不比做导演强?不是我成心打击你,你自己应该也知道,这方面的学生每年都那么多,最后有几个出来了?说回你,就算你是学文科的,也不是说一点选择也没了,法学、师范,那么多专业,哪个不比这个有前途?”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心里的恶魔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发了威势。班主任跟我谈了一次话以后,我立刻就把志愿齐刷刷地全填上了导演系,任别人怎么说,我死也不改。这是那只恶魔的手笔,我不过是一个被它钳制住的普通人,它总是会在我不设防的时候出现,绝大部分是在我与别人有冲突的时候。
人类的社会里或许有这样一条规则:要和平不要冲突,所以与别人意见不合的时候要尽量避免争吵。本质上来说,这条规则并无错处,可人和人的秉性,终究不一样。有外向的人,也有内向的人;有怕事避祸的人,就有好事爱争斗的人。至于我,我相信打生下来那一天开始,冥冥中就注定我是个喜欢找事的人,只不过我一直伪装得很好。大部分时候,我会为了遵守和平规则而忍气吞声,可人一旦违背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天性,势必是要付出代价的。每当我强行压制下那种想要与人唱反调的强烈欲望之后,我都会不停地用裁纸刀划自己的手掌,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忘却那种压抑的痛苦。
即便如此,随着我慢慢成长,一个疑问也不断在我心中放大,渐渐到了我无法再轻易忽视的大小——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不可以争吵?为什么要忍气吞声?
没事做的时候,我有时候会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由于人之间的秉性不同,想事情和做事情的方式自然也会不同,矛盾随之而来,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就算是吃一顿饭,也有可能会因为吃鸡还是吃鱼而产生争论,很多时候,一场别开生面的争斗就是源于这样小的事情。
就个人来说,我不喜欢积压自己的怨气,如果有不同的意见,我通常会选择当场说出来。在不懂事的童年时期,这样做是我的常态,但这样做的后果往往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十岁那天,爸妈都在外头工作,很晚才回来,来不及做饭就点了一顿外卖。我知道他们是因为忙才这样做的,所以并没有因为这个而不开心;可我仍然难过极了,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可吃的东西一样也不是我自己选择的,他们完全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擅自做了主,这顿饭像极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我不甘寂寞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爸爸妈妈从不耐烦到面露尬色。
“过生日不要哭闹。这孩子,真不懂事。”妈妈最后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
到底为什么不能哭不能闹,尤其是在重要的日子里?我问过大人好多次,可他们总是支支吾吾的,究竟是不想回答还是答不上来,我无从得知。莫非哭了闹了就真能怎么样?人们总是想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讨个好彩头,可实际上,悲剧照样每天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自然而然地发生。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大多数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尽管我没办法改变自己的想法,但秉持着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我还是要在表面上装装样子。我一直认为,人和人之间的想法不同是很正常的,这个时候可以辩论,可以争吵,反正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可我唯独无法忍耐只有我一个人单方面的争斗,就好像全场都在围观我这只只会叫嚣的猴子。他们明明和我的想法不一样,却不愿意与我一决雌雄,只像个看客将自己束之高阁,避免自己露出那所谓的“丑态”。
听话、懂事,真的是能让人类社会变得更加美好的良方吗?在我眼里,那只不过是另一种层面的霸凌而已。所以,自从我有了想要做导演的想法之后,就相应地有了一个目标:我一定要排一部全程都在吵架的话剧,从头吵到尾。我要让这部剧登上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舞台,他们不爱看什么,我就给他们看什么;我要他们说不出一句这部剧的不好,只能不情不愿地为我喝彩。
猖狂的念头是有了,该如何实现它是个很严峻的问题。艺术来源于生活,一个创作者一定会经历的是从无到有的过程;但这个“无”并非是指一片虚无,如果手中连颜料也没有,该如何创作出一幅油画呢?
我的人生很像一部提前就被设计好的剧本:当我决定从生活中寻找创作灵感的时候,我的丈夫就这样奇迹般地出现了,随后我们上演了一出长达五年的闹剧,当然,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我的自导自演。
我和薛世是在毕业那年相遇的,我们是同届但不同专业的校友。那个时候学校已经没什么课了,我已经连着找了好几个月的工作,说实话,我当时的状态几乎已经差到了极点。有些事情如果不真的亲自去体会,你是永远都不会明白你是否真的适合做这件事的;找工作就是这样,当我连续投了超过两百份简历而没有一份成功之后,我不得不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应该从事这个行业。我不否认这就是人性的弱点,无论当初有多么坚定,当一个人屡屡碰壁之后,再坚硬的内心也会被击碎,只剩下四分五裂的血肉。然而,如果毕业之前不能确定下来,我就面临着回到老家发展的可能,没有经济来源的我根本不可能在这座城市扎根。
一旦我一脚踏回了老家,将来就再无出头之日,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成为了我迫在眉睫的需求,不管那是不是我所期待的。长期的疲劳和焦虑使我的身体情况也不容乐观,因为想要攒钱,我将每天的三餐减为一餐,实在饿的时候就买包饼干随便对付一下;几乎是每个晚上我都无法入睡,听着窗外的蝉鸣直到天亮。胃病和失眠一直环绕着我,直到我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便利店员。
也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薛世,彼时他同我一样,皆是职场上的落榜生,这座学校旁边小小的连锁超市像收留了两条流浪狗一样收留了我们。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人整天无所事事的话是真的会烂掉;可一旦手里有了活计,无论是好是坏、事多事少,心里的一块石头就很自然而然地被搬起来了。
最开始认识薛世的时候,他整天像个闷葫芦,而我讨厌这样的人。排班正好跟他同一时间的时候,经常是我在柜台,他在货架;尽管大部分时候是我在跟顾客打交道,可偶尔也会有在货架处询问货物的客人,这时候免不了就要问他。每到这种时候,他总表现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让我看了无故心中窝火。他几乎对所有人都那样,平时跟我打照面时也经常目不斜视地看着地板,假装没看见我一样,如果忽略他绷得僵硬的背脊,我或许也就相信了。在便利店工作的第一个月,我与薛世前前后后说的话加起来用一个巴掌就能数完;后来店长在闲聊的时候告诉我,他不仅跟我上同一个大学,还是学法律的时候,我差点把下巴惊掉。
提到学法的人,大概所有人的脑中都会浮现出一位精英的形象:穿着干练的正装,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无论走到哪里都显得鹤立鸡群、游刃有余,特别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不必说舌战群儒,巧舌如簧、口若悬河这等词还是应该称得上的。然而薛世显然跟这种形象扯不上什么关系,甚至到了大相径庭的地步。他平时几乎不发一言,说话也总是支支吾吾;很抗拒和别人接触,连眼神也不屑于和对方对上,这样的人连进行日常的交流都很困难,更不用提其他。对于当年差点就跟他做了同专业同学的我,嫌弃薛世的意味是不言自明的。
我心里一直这么想着,在言行上就更加地不尊重这个人。既然薛世这么讨厌和别人交流,那我就索性将他恶心到底。我开始一天至少跟他打五次招呼,故意把客人引到他的面前问他问题,还劝老板和其他同事多带他出去聚会。每当看着他露出那种难堪表情的时候,我打心底里看不起,却不知为何又觉得十分满足,于是开始制定下一次的针对计划。面对我平时的一系列阴阳怪气的举止,薛世的无力招架是写在脸上的,可他偏偏又忍气吞声,就连只有我们两个在的时候,他也不曾对我露出憎恶的神色。
装什么?我真是觉得薛世越发碍眼。明明就是讨厌极了,却还装出一副宽容的样子给谁看呢?每当我期待他能对我有失偏颇的行为有所回应、与我争论的的时候,他却总是那副不声不响,好似对这些都不在意的样子。
我认定了,薛世就是摊烂泥,永远扶不上墙。对薛世已经丧失了兴趣的我也不再执着于刁难他,就像一个人不会永远将拳头挥在棉花上一样。但就在这时候的某一天,我们两个人生路线的交点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个燥热的下午,潮气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天空。数不清的浓云把锋利的日光碾成齑粉,又重重地压向地面;蝉爬在墙和树上绝叫的声音里,就连水里的鱼都好似可以上岸呼吸。这样宛如被沸腾潮水淹没过的街道上,便利店成为了陆地行走者唯一的避难所。因而这个午后,店里的生意突然火爆起来,无数的行人涌入这间小小的店面;他们之中有过路的上班族,带着家人和便携风扇的旅客,以及下楼扔垃圾顺道来买东西的居民。他们有些人就仅仅是站在门口的空调风口前,一边擦着汗,一边与身边的人交谈;但也有些人为了缓解体内的燥热而购买冷饮和冰食,因此我在柜台一刻不得闲。
偏偏总有些不称心如意的事情专挑在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候发生。正在我给一旁顾客的饭团加热的时候,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这店里是没别人了吗?”
我回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将手中的洋酒砸向桌面,扬眉看向我的方向。
“你看什么?结账!”
如果换做平时,我是一定要与这种人理论一番的,可今天实在分身乏术,我只想快些将这摊活计做完,便扯了扯嘴角回到柜台为他结账。接下来的流程很是顺利,他没再故意挑衅,接过小票便冷哼一声走了。感到这人莫名其妙,不过或许他有什么精神分裂之类的,我没在心里做出过多评判。下一位顾客已经把手中的货物尽数放在了柜台上,我正欲拿起扫描器,余光却看见薛世从一侧走进柜台,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臂,将我带到后头的员工休息室。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找上我。
“有什么事?”我的惊异和不耐烦已经溢于言表,“外头还有一堆人等着我结账。”
薛世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摄住我,竟然像只小狗。我忽然发觉这是他第一次与我对视,随后便听他道:“刚才的那个人,我看见他故意把洋酒和边上的普通酒价签对调了。”
“什么?”我不由得提高了声调,“你确定吗?”
“他换的时候我就在后排货架进货,一直盯着他,不信你可以调监控。”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急得跳脚,如果真是这样,那人少说也偷了五六百块钱,这在便利店的流水里可不算一笔小数目,如果在这里出了差错,结果不是我们两个新人可以承担的。刚才或许是因为人太多,我在结账时没有好好核对款项,这才让他得了逞;恐怕他刚才做出那样的表现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得趁那个男人还没走远,把钱追回来才行。我正要夺门而出,却再次被薛世拉住了。
“你去结账,我去追。”他定定说道。
“你能行吗?”我一着急便脱口而出,说完便感到有些尴尬,可薛世脸上却早已不见了那惯常的怯懦神情。
“我会把钱带回来的。”说完,薛世就拉开门出去了。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我莫名地想要去相信这个人,这也让我慌乱的内心平静了许多。
窗外的天光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暗淡下去,便利店里的人一茬接一茬,但总归是越来越少。街上车水马龙的声音越发喧嚣,却始终不见那个穿着红色店员服的人的身影,我心中的不安也在不断沿着喉管攀升。一直到了交接班的时候,薛世都还没有回来,我几乎已经在心中认定他出事了,便草草换了衣服,连饭也顾不上吃就上街去了。
可是这座城市这么大,出了便利店,该上哪里去找呢?正当我心急如焚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但我还是选择了接听。
“郁歌,是我,薛世。”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焦急地问,“你在哪?”
“派出所。”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有些心虚地回答,随后又马上接道,“没事,那个,我已经出来了。想着你下班了可能会着急,才打电话给你的。”
听到薛世的解释,我心中对他的那份火气又忽然冒了头,于是没好气地说道:“你就在派出所门口不要走,我去找你。”
走到派出所的时候,太阳早已经完全下山了,天上开始掉下雨点。还好我出门的时候带了伞,现在正好派上用场。远远地,在雨幕中,我看见派出所门口有个红色的身影,附近没有什么遮蔽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高高举起雨伞,将一部分位置让给他。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待着,非要在这淋雨?”
薛世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我怕你来了以后找不着。”
望着他那高高肿起的左脸,我推了他一把。
“傻子。”
回去的路上,薛世向我解释,他追出去以后很快发现了那个男人,但那人却死不认账,还当街揍了薛世一顿。由于薛世死死揪着他不松手,事情渐渐也闹大起来,有人报了警,将两个人一同带进派出所。到了派出所,薛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给民警看,那正是便利店内男人偷换价签的证据,于是便将那男人扣留起来。但没想到的是,警察先前看那人状态有些不太正常,便给他做了尿检,结果竟然呈阳性。为着这个,薛世又在派出所里待了许久,直到走完一系列流程之后才出来。
“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我感慨道,“看来你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薛世默默接过我手中的雨伞,正好解放了我架得酸痛的手臂。“不是我,是我们。”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倒一下把我噎住了。
“什么啊,这事不从头到尾都是你办的嘛,我可不邀功。”
薛世摇了摇头。
“当时你是想要追出去的,可我看那个人行动很奇怪,担心你一个人去会有危险,才替了你出去找人。郁歌,你很有能力,一个人就能应对那么多的顾客;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一个人是做不到那些的。所以,这是一件我们一起做到的事情,你也很重要。”
我余光瞥见他的表情意外地很严肃,原本的恼羞成怒转而变得轻快许多,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薛世显然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雨伞没拿稳,从侧边落下许多雨水。走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家路上,我默默想着,这人是法学生的传闻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忽然想到这个,我便也问了出来。
提及此时,薛世一下子显得有些困窘,又好似透露着点点委屈的神色:“店长之前让我们记过除自己以外其他员工的号码的,怎么,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恍然大悟的我感到脸上在烧,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
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某种变化,薛世依旧不爱说话,但我们却好似达成了某种默契。比如我临时有事的时候,他会一言不发地替我顶班;他在店外进货的时候,我会把店内的货架都事先整理好。我们的交集也不再仅限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自从我在学校里偶然遇见薛世以后,我们开始不约而同地一起去图书馆。虽然路上一句话也没有,但就是那样一前一后地走在了一条路上;虽然有点诡异,但也很有趣。
两个月以后的某一天,店长在午休的时候告诉我,薛世找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干完这周就要辞职了。那一刻,我如遭晴天霹雳,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怎么不先告诉我?这段时间我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以至于觉得我们的关系大概和朋友趋近了。平时我甚至还会主动在他面前发牢骚,跟他讲我面试碰壁的故事,由此他也知道了我生活中很多其他的构成要素。我自以为交流的增加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些,但其实我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那些交流大多都是我单方面的,而我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我以为他生性就是如此,但或许他难道从来就没有过让我了解他的生活的那种打算吗?那这段日子我是在干什么?一股怒气冲上心头,忍无可忍的我当天就质问了薛世。我尝试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因为我觉得在他面前展示那份单方面因他而生的怒火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马戏团里的猴子;可我还是失败了,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不过从记忆里薛世那尴尬而惊恐的神色中,我能够大概推测出自己的样子。
一定是我放出了住在心里的恶魔,它幻化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覆盖在我的面庞上,又将我的声音改变,呈现出歇斯底里的音色,才让薛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让他低低地垂着头,不去看我的脸。那个时候,他那讨人厌的一面又不加以掩饰地暴露在我面前:为了委曲求全而不发一语。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像是有什么恶趣味一样更加恣意地对他发泄着脾气,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心里没有平添一分的爽快,反而更加苦涩。
说点什么啊!这是我压抑在心底的呐喊,它在沉默的空气里一遍遍重复着,却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听到。是的,我之所以放出我心里的恶魔,是带着一种渺茫的希望——希望薛世能够向我解释这一切,希望他能将掩藏着的内心像我曾展示给他看那样展现给我,甚至希望他能疾言厉色地反驳我,与我爆发相当激烈的争吵;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沉默,还是沉默。
“对不起。”
薛世在这充满歉意的三个字里如烟一般消隐了,距离我再度听见他的声音之间隔了整整两年。彼时他已经小有所成,是可以独立执业的中低年级律师,有了自己的收入;我进了一家话剧团的导演组当助理,不仅收入微薄,而且无法独立导演作品,只能在组里做一些低级的工作。那又是一个雨天,剧团排练新剧到很晚,饥肠辘辘的我决定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些关东煮和泡面凑合一顿。
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我低头弄着桌上的泡面,听着外面落雨的声音。雨拍击在地面和窗玻璃上的声音密集而不规律,我在心里默默唱着一首歌,数着拍子,希望雨声的节奏也能恰巧与其重合。可就像是老天在故意逗着我玩一样,雨势忽然加大,嘈杂的声音渐渐变成轰鸣,搅碎了世上一切可称之为节奏的东西。那一刻,我再也坚持不下去,摔了手里的筷子,眼泪滴在桌面的声音和那些雨点混在了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些人的人生就会陷入一种周期循环。每一个循环中,总会有一段时间同时出现许多麻烦的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最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时,其实已经覆水难收。这段时间,我不光要忙剧团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被组长穿小鞋、换租房子、考证,桩桩件件都让我心力交瘁。如果只是那么一两件让我心烦的事情,平时我也勉强笑笑就过去了,可现在我想笑,挤出的却只有眼泪。
我应该是情绪有些不太对头了,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这种情绪的周期循环是很正常的,每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会这样,有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情绪,都不会一家独大地长时间占领我们的内心,它们终将都会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这就是社会的规则,是很正常的。每到心情低落的时期,我有时会痛苦得想到死亡,如果人生原本就充满了这样多的痛苦,那么我们就只能学会让自己忍耐,最终接受吗?如果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这般痛苦,古往今来的妖魔精怪又为何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人呢?人世间明明就跟地狱没有什么分别啊。心中的恶魔再一次在我耳边低语,它告诉我应该反抗这规则;我点了点头,可除了一个劲地品尝苦涩的眼泪,却再无多余的力气动作。
“叮铃”一声,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被淋成了落汤鸡的男人狼狈地抖落着身上的雨水,惹得柜台后的店员一阵不快,板着脸拿起拖布擦干他身上的雨水。男人弯着腰低声不停说着抱歉,随即立刻冲进货架买了两条毛巾,胡乱地抹着;待他好不容易抹干了身上不停滴下的水才抬起头,与坐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我意外对上了视线。
“……啊,好久不见。”
通红的眼眶里映出薛世呆楞的样子,时隔两年,我们两个在一家便利店分别以狼狈的姿态展现在对方面前。唉,人世和地狱终究还有些区别,比如这种诡异的幽默感就只能在这种时候体会到。
那天之后,薛世主动问了我的联系方式,我们恢复了联系。与两年前不一样,现在的他变得十分健谈,通过对话,我知道他所在的律所离剧团很近,所以开始下班经常一起吃饭或是逛超市。有一次我们两个都喝多了,他忽然傻笑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他问我,他是不是这两年变了很多?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完,狠狠摇了摇头,说他真的一点也没变,因为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神,我在两年前的那个雨天也曾见过。
然后他就忽然吻了我。
在一起之后,薛世经常有意无意地试探我,他想知道我在那两年有没有想起过他,对当时的不辞而别是否还感到不快。事实上,我依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薛世给我的解释是希望能在生活状态更好一些的时候再以更好的方式认识我,显然他失败了,我们既没有变得更好,又在相遇的时候更加狼狈。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呢?我开玩笑似的问道。
“我怕你走,像我当初那时候一样。”薛世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出半分笑意,“我们之间被浪费的人生已经太多了。”
我抽回了被他拉住的手。
“可凭什么只有你能做那个浪费人生的人呢?”
回答我的是薛世第无数次的沉默。瞧,我就说他一点都没变。
时至今日,我曾无数次地问自己,到底为什么选择和薛世在一起。对我而言,社会上那套惯常流行的爱情法则在我这里不起作用,我从不认为两个人组建一个新家庭的契机是爱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它到底该被如何定义都是一个难解的问题,如果一个人一直依靠着抽象的概念生存,他的人生结局注定步入虚无。
我心里很清楚,我对薛世的感情很复杂,但其中绝不包含男女之间的爱。如果硬要下个定义,或许恨要更贴切一些。并非是仇恨,而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遗憾与惋惜。我看不惯他那种委曲求全的样子,明明不喜欢,却偏要强颜欢笑;明明很在意,却装作漠不关心。每每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中住着的恶魔就会从这副血肉中的各个缝隙中钻出来,占据我的耳道、眼眶和口腔,歪曲了所能听见的声音,看不到灵魂原本的颜色,最后说出刻薄、挖苦、难以挽回的话。
即便如此,郁歌和薛世,这两个身上充满荒诞剧色彩的苦命人,谁也不肯先放开彼此的手。有的时候我也会想,会不会薛世的心里也住着一只恶魔呢?结婚之后的第一年,我们一共吵过158回架,这或许不是婚姻,而是两只恶魔之间的竞赛。每一次的争吵,无论大小,总是以我忽然暴起作为开头,以他毫无脸面可言的乞求作为结局。这样的比赛三天两头在我们之间乐此不疲地进行着。
在我和薛世大大小小的争吵当中,我逐渐感到一种被束缚的感觉,像胶带一样,每过一天便把我缠紧一圈。我时常没事找事:不洗已经堆积了一周的衣物,嫌弃薛世加班时间太长,假装失手将饭菜打翻,这都是些常见的伎俩;如此大费周章的目的也很简单:能让薛世暴怒,然后与我争吵,那便是我的胜利。如果有人得知我和薛世的这种生活模式,他一定会说我病得不轻,只见过想讨好别人,没见过上赶着讨骂的;这是不是病我无从得知,但我一直很清楚,如今我已经沦为被心中恶魔所驱使的傀儡。
可这数场的战争无一不宣告失败,薛世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地冲我发过脾气。大多数时候,面对我情绪的变化无常,他都会率先展现出惊慌失措的神色,然后尽力满足我的所有诉求。就算是什么也不懂的任性孩子,只要消除他身边那些令他不快的事物,他也会止住哭闹的声音;更何况我已经不是孩子,薛世的退让使我没有继续发作的理由。只有当我无理取闹过了头的时候,薛世的脸色才会冷下来,但通常也就是抿着嘴不说话,在避免与我正面接触的两到三天以后,他又恢复如常。我经常想,作为一个律师,他难道在法庭上也这个样子吗?面对争议焦点只是一味的退让而不辩驳,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那这个世界该有多么荒唐啊。
身边的亲戚朋友大多都知道我和薛世的关系不和,被劝离婚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每次我都只是笑一笑,让这个话题就那么过去了。离婚?在我的战争胜利之前,无论是谁想也不要想。我不提离婚,薛世也不提,瞧,在某些方面,我们两个还是非常有默契的。
我想要创作《隙》的动机和灵感就藏在我与薛世的生活之间。矛盾是推进故事发展的核心,如果不存在矛盾,那就只有叙事而没有故事;因此,文艺作品当中首先不可或缺的就是矛盾和冲突。然而,有没有一部作品是通篇只写矛盾和冲突的呢?影视作品史上有不少艺术家曾经做过这种大胆的尝试,最经典的莫过于阿尔比的《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但这一类作品的受众始终有限,如果不是业内人士,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接触到它们。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所谓的“利”是什么?“害”又是什么?平时走在大街上,路遇两个人激烈地吵架,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就我个人而言,我会率先对他们所争吵的话题感兴趣,这将引导我驻足,探听他们对话的内容;然而我相信大多数人会采取与我截然相反的举动,无非是觉得当街的对骂呕哑嘲哳,不如快步离去,走得慢了说不定还会惹自己一身腥。就这样的场合来说,他人的口角龃龉无疑是大害,面对大害,主动远离为最上策。所驱使他们有这种想法和行为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大概是厌恶之类的感情?但要我说,讨厌和嫌恶的根源是恐惧。
在动物的世界里,冲突也一样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那通常被视作狩猎和战争。与人不同,动物应害怕的是丢失自己的性命。至于人呢,他们害怕冲突,是因为害怕高声的训斥、鄙夷的目光还有尖酸刻薄的面庞,害怕要为了替自己辩驳而消耗本就有限的精力,即使他人的怒火不是发泄在自己的身上也会难受地避开。这算是人的本性吗?我不这么认为,既然有我这样天生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存在,就说明人生来的天敌并不包括以上几者。那么答案就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之所以会对冲突产生畏惧,这是被人类社会的规则所啃噬的结果。
凡事皆有两面性。一个孩子牙牙学语的时期,他懵懵懂懂地听见他的父母对他说,只有当一个听话的乖孩子,才会被大家喜爱。这隐含了另一半没有说出口的话,即是如果不顺从于他人的期望,便会被厌恨和唾弃。坏的事情总比好的事情令人印象深刻,这个孩子或许不会刻意地在记忆里留存那些被人喜爱的瞬间,但却一遍遍地在噩梦里重温埋怨的声音、失望的眼神和连不成句的抽噎。这是耳朵、眼睛和嘴惯以欺骗大脑的把戏,却一次次地屡试不爽;于是为了不再创造那些噩梦里的记忆,大脑也欺骗了他的肢体,告诉他应该趋利避害,远离冲突,牺牲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以换取内心的平静。客观上来说,这不是一桩公平的交易,但总不乏有人甘之如饴地做出这般选择。
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他是薛世,是这个世界上活着或已死去的很多人,他们并非是为了避免争吵而抛弃了自我,而是选择成为一个会轻易妥协的自己,这是对社会规则的举一反三和灵活运用,他们成为了学习规则的优等生。而在我这个显而易见的差生的眼里,虽然我与他们的观念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无法和平共处,但我也深刻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原本就希望成为如今的样子;尽管什么也没做错,却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太多重要的东西。
大概是凡事皆有两面性,拥有好的成绩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好事吧。
在我所创造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生活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上,各司其职,各得其乐,各有所依。但这远非伊甸园那样理想的世界,就像山谷间的湖泊一样,在没有风的时候水平如镜,强风吹拂时,掀起的波澜并不比怒海波涛要低矮。是的,在和平的日常下,人类不会迎来冲突和争斗休止的那一天。每当有人发生龃龉,这片土地就会有一块皲裂,完整的平原逐渐变得七零八碎,大大小小的沟壑有如囚徒身上的伤痕,深浅不一的深谷将人们一一隔开,直到每个人都登上一座孤岛。
每个人之间的那条“隙”,并不是生来就有的;可若是想要长久地生存下去,它的存在则是必要的。这是从第一条“隙”出现之时人们就必须承认的事实。凡事皆有两面性,那些缝隙能够对人的生存有所保障,却会将他们的心越隔越远;有的人对这种距离的无法忍耐已经超越了对生存的渴望,他们决定无视那些沟壑的存在,翻山越岭架起一座座摇摇欲坠的桥,想要来到属于别人的小岛。这样的桥越来越多,多到很多深谷都被填平,重新恢复为一块完整的土地。可没有了“隙”,每个人所享有的土地不再一成不变,有人撑死,有人饿死,一切都大不一样。心与心明明重新相聚在一起,却已经无法再感受到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片土地反复经历着破碎和缝合,终于迎来了最终的解体。直到那一刻,所有的人才终于明白,无论是存在着“隙”的孤岛还是完整的土地,都只不过是人们为了活下去的一种手段,而真正的消亡远比那些都要绝望——所谓虚无,就是什么都不存在了;物质、感情、周身的声响、手里攥着的果实,什么都将不存在。
“听说你的新剧首次公演很成功,现在已经一票难求了。”病床上,薛世淡淡对我微笑。
这还是第一次,在我们两个之间,薛世敞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而我却抿着嘴一言不发。他像是没看见我那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似的继续说道:“前两天我加入了住院部办的诗友会,昨天下午就在楼下的花园里办了活动,我也去了,虽然是第一次参加,但感觉真的很不错。你看,这是我即兴写的诗……”
说着,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将它展开递给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没有接,可他却抓住了我的手腕,将那张纸塞进了我手里。我颤抖着将其打开,入眼的是油画棒斑斓的色彩。将苍白的信纸绘上颜色的是一双稚嫩的手,大胆而缺乏逻辑的线条以最简单也最为复杂的方式组成了蓝天,绿树和草地上成簇的野花。棕褐色的凉亭和远处碧蓝的湖面缺乏空间感,却令人感到安心。
“那是隔壁病房的一个女孩,她很喜欢画画,所以我请她帮忙为我的诗画了插图。”
画面的左上方有几行诗,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我在心中默默朗读起来:
她是一个失去耳朵的人
感到这世界分外美好
听不见一切噪音、吵嚷和喧嚣
只是再也无法听到
迷途孤鸟的哀叫
她是一个失去眼睛的人
感到这世界分外美好
看不见一切黑暗、鬼怪和深渊
只是再也无法看到
世间色彩的奇妙
她是一个失去嘴巴的人
感到这世界分外美好
说不了一切贬损、讽刺和伤人的话
只是再也无法露出微笑
也喝不下苦涩的汤药
她是一个失去了很多东西的人
可她却并不一定知道
相比之下
失去了半条腿的我也没什么不好
我想让她知道
我想让她知道
看清这寥寥几行字之后,我拿着信纸的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伤了一样,一下子将其甩了出去,那张纸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床上的被子里。我无法再维持精心塑造的表情,慌乱地望向薛世的脸。此时此刻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微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错开我的眼神,只是平静地望着我。
是了!我心中的恶魔在凄厉地嚎叫,薛世怎么可能不记恨我!无论他表现得有多么平淡,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记恨那个害他失去半条腿的人?不仅仅是半条腿,就连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他的未来也一同失去了!这一定就是他复仇的宣战书,他要开始报复我了!
我在此时已经无暇关注在别人眼里的我是否大惊失色,心里的恶魔又开始像被吹了气的气球一样越变越大,占据了我这副躯壳内一切的空虚。我感到自己也如同气球一样越发膨胀,急需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郁歌,你不要激动。”薛世微微探身,轻轻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那时不是故意的。”
他轻飘飘的话语不禁将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回那场事故当中。那天,我们两个又吵得如火如荼,起因是我缺乏灵感,整日哭闹不已;恰逢朋友送了两张音乐会的票,薛世听说以后表现得很有兴趣,于是我便答应和他一同前去。那个时候,《隙》的完整剧本已经创作完成,演员选角和排练也提上了日程,可我始终对最后一幕的设计感到不满意。在最初的设计当中,《隙》的结局并非是现在公映的版本,两者差异甚大,我总是觉得初版的感情渲染不到位,甚至连中心思想也没有完全体现出来。说到底,《隙》这部作品被我创造出来,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呢?隐藏在那些冲突背后的东西是什么呢?我一直想不清楚。
我记得那天是圣诞节的前夜,那正是一场盛大的圣诞音乐会。我平时就很喜欢听这一类的音乐会,因为没有歌词的音乐总是能赋予我穷穷不竭的创作灵感,让我在音符和曲调搭建的桥梁中走向通往灵魂深处的殿堂。但我不记得薛世有这样的爱好,以往我说要去听音乐会的时候,他总是不置一词,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提出要去,让我颇感到意外。
音乐会在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我们说好下班以后各自过去。我有提前到场的习惯,不到七点就到达了剧院,在附近的便利店随便应付了几口东西之后,我便一个人进入了剧场,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耳边的声音从寥寥变为乐器混合着人声的嘈杂,转而又陡然静默,最终被隆重的掌声和交响乐的轰鸣所取缔。
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任凭周遭的声音将我笼罩,一首又一首的曲子演奏完毕,正如我提前背好的节目单中所排列好的那样:定音鼓沉重的鼓点、小提琴的轻快悠扬、单簧管的活灵活现……尽管那已经是经过了成百上千次排练的最终呈现,但那些乐器的自然衔接仍然听不出任何僵硬的痕迹。
中场休息,我依旧没有睁开眼,在声音远近变化和空气的流动之中,我能感受到人群的移动和他们的心情。我仿佛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又或是他们所呼吸的浑浊空气中的一缕,在不停地浮沉。
下半场开始,我还是闭着眼,台上和台下的气氛变得越发激烈,雀跃欢腾和躁动不安并行不悖地在演奏厅之中涌动。随着最后一曲将整场演出推向高潮,此时此刻,任何人的心情都无法在短时之间恢复到原点。随后是掌声,是欢呼,是返场,是几轮过后的最终谢幕,是演奏厅灯光的亮起,是观众心满意足地离席。
我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那座位的温度冰凉,大概没有人来过。
当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工作人员便催促我离开,于是,我拖曳着脚步,走到了剧院门口。曾几何时,有一个人也像今夜我这般的等待,他在等待着我。今天是平安夜,今年的平安夜没有下雪,抬头是无云的晴空和一弯窄窄的月亮,与北极星遥遥相望着。
在演奏厅里被烘得发烫的脸颊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刮着,逐渐退去了温度而变得僵硬。我不在乎时间的流逝,很久没有这样只为了等一个人而什么也不做,就那样放空地伫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薛世姗姗来迟的声音,他是跑着过来的,呼吸和脚步的声音很沉重。我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映出了我们两个的影子,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
“对不起。”
薛世的声音从视线的另一端传过来。这是他第几次对我说这三个字来着?已经完全数不清了。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薛世对他的工作一直都是24小时待命的状态,以前我们的约会,他迟到也是常态,对此我早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此刻他眉头向下,惭愧地望着我,眼中似带有一丝渴求,是希望我不要在这种地方冲他发脾气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在那一刻失去了折磨他的欲望,或许是因为四周太过安静,说不定连我心中的那只恶魔也陷入了沉睡。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理解他,就像他不能理解我一样,我问我自己,究竟为什么不肯罢休呢?既然一看到对方的脸,一听到对方的声音就本能地感到厌恶,为什么不选择远离呢?那点已经沉没在往昔岁月里微不足道的感情,如今完全不能再度回忆起,那么现在连接着我们两个人的到底是什么呢?
“薛世”,很久以来,在他的面前,我第一次找回了我的声音,“我们离婚吧。”
随即,我迅速地转过身,走出了剧院大门。背后隐约传来薛世破音的大叫:“为什么?是因为我来得太迟了吗?郁歌,等等我!”
我加快了脚步,并在心里暗自发誓永远不再回头。
可这新生的誓言在还没有冷却的时候便被身后的一声巨响打碎了。那条剧院门前的马路上,当我找到薛世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浸在血泊里了。事后据肇事司机的口供所述,那条路正好没有设红绿灯,他喝了一点酒,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男人要焦急地过马路。他看着那个男人想要过马路的样子心里很不爽,认为自己应该先过;可那个男人看见自己加大了油门却不但不退缩,反而想更快地冲过去,于是发生了最终的结局。
“觉得心里舒服,特别爽当时。觉得自己赢了。”警察记录下的口供里,这是司机关于案件事实说的最后一句话。
事故发生以后,我白天不断地处理各种事情,夜里就疯狂地修改着《隙》的剧本。一个月后,《隙》进行了第一次公演,随着每一场演出,这部剧竟然好评如潮,原本只存在在我脑中的妄想,如今竟然变成了事实。可我心底却渐渐升起一份难以忽视的不安,那就是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薛世成为了我的垫脚石。《隙》的结尾之所以会改变,根本上是来源于我对他的那一份愧疚。
以半条腿为代价,薛世终于反击了我心中住着二十多年的恶魔。可我却依然不属于我自己。
“今天我是来跟你谈离婚的事情的。”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情绪。
这是我继那次在剧院以后第一次向薛世再度提起这件事。与上次不一样,这次薛世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种好整以暇的神态,静静地听我把话说下去。
心里的恶魔在叫嚣,叫我千万不能如了他的意,可心中的另一种感觉在左右着它的行动,由此我知道了恶魔的天敌是名为歉疚的藤蔓。
于是,我的嘴又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你好好休养吧。”
薛世就像个孩子一般,对我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澈笑容。他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可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体内所有的力量都被那蜿蜒生长的藤蔓封存起来,任由薛世拉着我坐下,张开双臂像藤蔓一样拥抱我。
为什么他的身体有温度,我却觉得周身如此冰冷?
“郁歌,谢谢你。”薛世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像我们相逢那天的雨水。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向着人类社会规则之所谓“幸福”的方向发展,我却感到如此悲伤?或许我心里的恶魔还没有完全死亡。
我默默地拍着薛世的后背,在这一下下的律动当中感悟到世界的真相。只要这世界上的生命多于一个,和平就永远不存在;如果这世界上的生命少于两个,生存也同样不存在。人类社会真正的规则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