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46——菊海焚情(上)

原创:芳水

我叫秦玉菊,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写着1980 年 10 月 4 日,可我心里却还有另一个日子——1998年 9 月 8 日,广城大学迎新会。

那天傍晚,礼堂的灯像一排低垂的月亮,把台下几百张稚嫩的脸照得发亮。

我拖着一只脱漆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母亲连夜缝的棉被和父亲在省站买的一袋核桃及零食。

当学生会主席在台上念新生名单,声音清朗,像一把刀。

当他把“秦玉菊”三个字从纸上削下念出来时,我却在想稳稳接住。

可当我大声回出一声“到!”后,我举起了右手,但声音却劈了叉。

台下一片哄笑。

他也笑,目光掠过众人,像风掠过芦苇,却独独停在我脸上片刻。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欧阳海,海洋的“海”,大四,法学院,校学生会主席,保研名额已稳,却每天仍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帮新生扛行李。

那天他替我拖箱子,我见他的手指关节有凸起的旧疤。

我问他是不是练拳,他说练拳不如练心。一句云淡风轻,却让我记了许多年。

广城的夜像一块热毛巾,闷得人喘不过气。

宿舍十一点熄灯,他带我去图书馆后门,那里有一盏昏黄的钨丝灯,灯罩上聚满飞蛾。

我们并肩坐在台阶上,分一副耳机,听老狼的《恋恋风尘》。

“秦玉菊,”他忽然喊我全名,“你信量子纠缠吗?”

我愣住。

“两个粒子一旦相遇,就算隔整个宇宙,也会彼此感应。”

我笑他文科生装懂物理,却悄悄把这句话抄进日记本。

2001 年 5 月,我生日。他带我爬上市郊的雷达山,山顶有废弃的观测站。

我们翻过铁栅栏,夜风裹着草木腥甜。他从背包掏出一只铝制饭盒,里头是溶化的奶油蛋糕,上头插一根皱巴巴的蜡烛。

“条件有限,”他搓着手说:“但我已请星星来给你补光。”

我闭眼许愿,再睁眼,看见他手里多了一条红绳。

“这是我妈去南岳开过光,”他结结巴巴,“能保……保你平安。”

红绳系在我腕上,也系住了我此后二十年的悲喜。

2002 年,他毕业。县城来车接他,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车门掉漆。

我站在校门口凤凰树下,手里攥着他连夜写给我的信,信纸是学生会剩下的红头文件,背面密密麻麻。

“玉菊,你等我,两年内我会把你接来。”

车扬尘而去,像撕下一页旧日历。

2004 年,我提前一年完成学分,带着省级优秀毕业生证书去了深市。

我被一家科技公司提前录取,但要过培训期后才能进入公司上班。

“量子通信”四个字在当年还生僻,可深市的企业不缺野心。

我挤在白石洲的隔断房,夜里隔壁情侣吵架,把墙捶得咚咚响。

我戴着降噪耳机,在 15 瓦的台灯下读英文论文,把生词写满 A4 纸,再贴满墙。

三个月后,我正式入公司工作。

第一次拿到工资,我给他打电话,哽咽到说不出话。

“傻姑娘,”他在那头笑着说,“别哭,光纤也会折损信号。”

2006 年,公司拿到欧洲项目,要外派技术人才外出三年。

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他说:“你去了,回来就能带团队。”

我点头答应并连夜飞回广城。

县城的夏夜蛙声如鼓,他租的宿舍是上世纪 70 年代的红砖楼,走廊堆满蜂窝煤。

我推门,他正伏案写材料,台灯罩子是一截剪开的可乐瓶。

“欧阳海,”我喊他,“我们结婚吧!”

他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暗色花。

领证那天是 2006 年 8 月 8 日,县城民政局门口排长龙。

我们挤在队伍里,我穿着 35 块钱的白裙子,他穿去年我寄回来的浅蓝衬衫。

拍照时摄影师喊“你们靠近点”,他忽然侧头,在我鬓角落下一吻。

照片里我耳廓通红,像被夕阳烫过。

2007 年,我怀孕。

公司却因为我的专业属性,决定调我去北美。

夜里,我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他端着水杯,轻轻拍我后背。

“玉菊,你走到哪儿,我会跟到哪儿。”

于是,他辞职,把档案塞进尼龙袋,陪我飞越北太平洋。

落地那天下雪,雪粒像撒了一把盐。

我大着肚子,在租来的地下室煮面,他蹲在地上组装宜家婴儿床,手指被螺丝刀划破,血滴在木板上,像一枚小小的枫叶。

此后十年,我辗转四大洲。

非洲内罗毕,凌晨三点停电,我抱着发烧的大儿子,他举着手机灯,一路狂奔去中国援建医院。

欧洲布拉格,冬夜零下 20℃,我哺乳期高烧,他把我裹进羽绒服,背着我步行去华人诊所,睫毛结满冰碴。

亚洲班加罗尔,暴雨淹了半条街,他推着婴儿车,把车座举过头顶,自己在污水里蹚行。

北美硅谷,我连续通宵交付任务,他却牵着两个孩子,在深夜的停车场等我,车灯打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四条温柔的臂膀。

2017 年,我辞职,在温哥华注册自己的公司。

剪彩那天,细雨。他抱着 5岁的小儿子,站在人群最后,冲我竖起大拇指。

夜里回家,我累得瘫在沙发。他端来一碗红糖姜茶,说:“老婆,你若是工作太累,那以后换我养你。”

我笑着啐他,“你早就是我身后的男人,家里的工作也不容易。”

十一

2019 年,我们在西区买下第三栋别墅。

新买的院子很大很美,里面还有棵百年枫树,秋来一片赤红。

我把吊床系在树干,午饭后他躺在上面,小儿子趴在他胸口,两人一起打呼。

我举手机拍他们,阳光穿过叶隙,洒在他们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十二

2022 年 3 月,疫情解封。

夜里,他把我搂进怀里,声音闷在我发间。

“玉菊,我已快50 了,想回祖国去做点事。”

我沉默。

“同学们都说,我做家庭主男多年,若再不折腾,就真老了。”

我抬手,摸到他鬓角的白发,像摸到一段悄悄融化的雪。

“我给你 500 万加币”我听见自己说:“你赔光了就回来。”

他猛亲我额头,力道重得像盖一枚印章。

十三

2022年3月,他携巨款回国与同学共建国际酒店。

五个月后,他突然发信息给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不信二十年的婚姻抵不过五个月的时间。

于是同年 10 月,我约他在深圳湾万怡酒店详谈。

我牵着两个儿子,穿过长廊。

只见电梯门开,他站在大堂里面,身边是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大约28 岁左右,虽不太漂亮,但苹果肌饱满得像含着两盏灯。

而我已42岁,眼角细纹在顶灯下一览无余。

“玉菊,”他见到我后就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大儿子猛地冲过去,一拳砸在他肩上,“爸!你……”

他踉跄,却没躲。

我伸手,把大儿子拉回。

“阿海,”我听见自己说,“谢谢你二十年来的成全。”

电梯门合拢,像合上一本厚重的书。

十四

2023 年 3月,我签好离婚协议。

我把国内所有资产留给他,只要两个孩子和温哥华的三栋房子。

签字那天,下着暴雨。

我撑一把黑伞,站在民政局门口,看他钻进那辆白色特斯拉,副驾的女孩冲他笑,他低头替她系安全带,动作熟练得就像曾经替我手上系红绳。

十五

2024 年 10月,凌晨两点,大儿子从大学来电。

他说:“妈,我爸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他病了,肝癌晚期,没钱治。”

我坐起来,窗外落雪无声。

大儿子又道:“爸他说,他是对不起你,但也想你。”

我望向衣柜,那条红绳躺在丝绒盒里,二十年,颜色依旧鲜艳,像一截不肯老去的青春。

“妈,我现在无法请假,你替我回国去看看他吧!他是我们的爸爸……”

十六

我在大儿子的多次劝说和催促下订了三天后回国的机票。

收拾行李时,小儿子问:“妈妈,你还爱他吗?”

我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妈妈爱的是那段岁月,但岁月已把他带走了。”

十七

飞机穿过北极圈,舷窗透出冰原,像一片巨大的空白。

我闭眼,恍惚回到 2000 年 9 月 8 日,礼堂的灯,台阶上的耳机,老狼在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泪水滑过嘴角,咸得像那年山顶溶化的蛋糕。

十八

北京首都机场,我推着行李,雪落在睫毛上,瞬间化成水。

仿佛有人在喊我名字,我回头,似是看到20 岁的欧阳海,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冲我挥手。

我眨眨眼,雪幕落下,只剩一个佝偻的背影,在人群尽头,慢慢消失。

我低头,把红绳系在腕上,像系住一场终于落幕的风月。

此后山高水长,我与往事,量子纠缠,似乎已相隔遥远。

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下集更新。

2025.12.21下午芳水随写于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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