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学生的出现
周三早晨,南川一中的例行升旗仪式被雨水泡得发皱。七点零五分,雨丝斜织,铜管乐队缩在雨棚里,国歌被小号吹得断断续续。紫菱站在三班最后一排,伞沿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一整晚没睡好,梦里反复出现一只绿色邮筒,筒口张开,吐出一架架白色纸飞机,机身上全写着“沈遇安”。
“下面宣布一则通知——”德育处主任的声音穿过雨幕,“高二年级新增一名转学生,因手续延迟,本周起随班就读……”
雨声太大,后面的话被吞没。紫菱没抬头,直到前排的女生突然回头,湿漉漉的睫毛扑闪:“转学生,据说超级帅!”紫菱敷衍地“哦”了一声,把伞往旁边倾,让水珠顺着伞骨流进排水沟。她更关心的是,昨晚她冒雨投出的第三张便签——“如果你明天不出现,我就报警说你骚扰”——会不会得到回应。
第一节预备铃响,同学们鱼贯上楼。三班教室门口,班主任老赵撑着一把黑伞,身边站着个男生。那人背对走廊,正用纸巾擦拭肩膀上的雨痕。他很高,藏青校服外套叠在臂弯,露出里面的白衬衣,后颈脊椎骨凸起,像一条安静的山脊线。老赵朝教室喊:“早读暂停,给大家介绍新同学。”
紫菱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怀里抱着语文书,心却突突直跳。男生转过身来,前额头发被雨水分成几缕,眉骨稜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她见过,便签上最后一笔也是这么轻轻上扬。老赵说:“沈遇安,从北城一中转来,大家欢迎。”
“啪嗒”一声,紫菱的笔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上桌沿,耳边掌声雷动,她却只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再抬头,沈遇安已经站在讲台旁,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小雪。他的字瘦劲,横折钩利,和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老赵指了指教室后排:“你先坐紫菱旁边,下周月考后统一换座。”全班的目光刷地射过来,紫菱瞬间成了探照灯下的活靶。她下意识把书立起来,挡住半张脸,却挡不住沈遇安走近的脚步。他在她右侧坐下,拉开椅子,声音低而短:“又见面了。”
紫菱猛地转头,对方却已低头掏课本,仿佛那句话只是雨声里的幻觉。早读铃响,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滕王阁序》,教室里顿时充满“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的嗡鸣。紫菱盯着课本,字却全浮在纸上,她压低嗓子:“昨晚……是你?”沈遇安没转头,只把书翻到第二页,食指在“潦水尽而寒潭清”下划了一道线,轻声回:“先读书,老师看这边。”
她抬头,果然撞上班主任的视线。老赵狐疑地盯了两人一眼,背手踱到窗边。紫菱只好把疑问咽回喉咙,嗓子干得冒烟。一整节早读,她机械地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右侧的男生坐姿端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偶尔停顿,像在给她留气口。她余光瞥见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颗褐色小痣,极小,却深得像一粒墨点。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沸腾。前几排女生齐齐回头,目光在沈遇安身上织成一张网。他却只朝紫菱侧了侧身:“能借我一支笔吗?我的落在宿舍。”紫菱愣愣地把笔筒推过去,他挑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顶端写下“谢谢”两个字,推还给她。纸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指印,像半片竹叶。
第二节是数学小测,卷子传下来,紫菱还在走神。沈遇安写好名字,把卷子移到两人中间,食指轻敲第七题:“这题先画辅助线。”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紫菱稀里糊涂照做,等铃响交卷,才发现自己居然写满了整张答题卡。她转头想追问,沈遇安却已拎着水杯走出教室,背影被走廊灯光拉得修长。
午休时,紫菱决定去旧邮筒看看。雨停了,樟树下积了一汪水,邮筒底部被泡出一圈更深的锈迹。她蹲下去,伸手探裂缝,却摸了个空——没有便签,也没有纸飞机。她皱眉,正想再摸,头顶突然传来声音:“找这个?”沈遇安站在樟树另一侧,指尖夹一张白色便签,朝她晃了晃。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紫菱站起身,后背撞在树干,疼得吸气:“你跟踪我?”沈遇安把便签递给她,目光坦然:“我只是来确认,你有没有报警。”便签上是她昨晚的字迹,却被红笔圈出一个错别字——“骚扰”写成了“骚拢”。她脸一热,把纸攥成团:“耍我很好玩?”沈遇安垂眼看她,忽然笑了,眼尾弯出一点褶:“我没耍你。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投信。”
他弯腰拾起一根断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我昨天才转来,早上第一次进教室。信,是我上周六写的。”紫菱愣住:“上周六?我还没投第一封信!”沈遇安点头:“所以我才说,又见面。”他用树枝指了指邮筒,“它把时间弄反了。我收到的,是你下周才会写的信。”紫菱被这句荒唐话震得发笑:“你以为拍科幻片?”沈遇安耸肩:“不然,你怎么解释我知道你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无法反驳。沈遇安把树枝扔进积水,溅起一圈涟漪:“再信我一次,今晚七点,旧图书馆二楼,给你看证据。”说完转身要走,紫菱下意识抓住他袖口:“要是你放我鸽子?”他低头看那只手,食指轻轻在她手腕内侧点了一下,像按下一个隐秘开关:“那就让警察来抓我。”
下午的三节课,紫菱过得如在云端。沈遇安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偶尔给她递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解题步骤,笔迹干净。她偷偷把每张纸折小,塞进笔袋夹层,像收集证据。傍晚,食堂人潮汹涌,她端着餐盘,远远看见沈遇安坐在窗边,对面是篮球队长,两人正说笑。阳光打在他侧脸,鼻梁高挺,嘴角弧度熟悉得令人心慌。紫菱转身,找了最角落的位置。
晚自习前,班里爆发小道消息——“转学生拒绝加入校队,理由是要补文化课。”众人哗然。南川一中篮球队去年省赛亚军,队长亲自邀约,居然有人拒绝?紫菱想起他草稿纸上的物理大题,难度远超高考。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同桌一无所知。
九点四十,晚自习下课铃响。紫菱磨蹭到教室只剩值日生,才背着书包离开。她绕开宿舍区,拐进实验楼阴影。雨后的夜空像被洗过,月亮白得耀眼。旧图书馆早已闭馆,大门上着铁锁。她正犹豫,二楼窗户“咔哒”一声被推开,沈遇安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勾勾手指。紫菱心跳如鼓,环顾四周,踩着外墙突出的砖缝,手脚并用爬上一楼雨棚,再被他一手拽进窗框。
图书馆里漆黑,只有应急灯在墙角亮着幽绿的光。沈遇安打开手机手电,光束掠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停在“校史档案”专柜。他蹲下,从最低层抽出一本硬皮卷宗,吹掉灰尘,翻开扉页——一张泛黄的集体照滑落。紫菱接住,照片背面写着“南川一中时光邮局社1999届留念”。她翻过来,照片正中站着一对少年少女,女生扎马尾,眉眼与自己惊人相似;男生侧脸,虎口那颗褐色小痣,在黑白照片里依旧清晰。
紫菱指尖发凉,耳边听见沈遇安低低的声音:“左边那个女生,也叫紫菱。右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