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墩子已经变成一片荒地,我站在枯木丛中,默默念叨东墩子往昔人欢马叫的场景。
身后有人叫我小名,掉过头,初中同班同学。他定居苏南多年,这次回来是带着出生不久的孙子看望健在的长辈。
我问他,陈家六兄弟今何在?曾经的陈家六兄弟都是爬着长大。
东墩子在我家东,中间隔着一条南北大河,我时常走过长木桥去,东墩子找小伙伴玩耍。
经过陈家门口,我特别害怕,燕子一样扑闪着翅膀躲避风雨,但又忍不住匆匆一瞥。
那一瞥,叫我胆战心惊。
草房子低矮,内里黑咕隆咚,几个人影影绰绰,有的爬行,有的蠕动,发出奇奇怪怪的嘟囔声。
正是胆小怕黑的年纪,听过各种鬼怪传说,没有见过鬼,就把陈家那几个爬行蠕动的身影当做了鬼,以为他们会挥舞着利爪扑向我,张开血盆大口吃掉我。
陈三自己眼瞎腿瘸,娶了个痴女人,一连生了六个儿子,全家得了麻风病,手脚变形,瘫的瘫,瘸的瘸,吃饭拉屎全在地上。这些情况是东墩子小伙伴告诉我的,我把小伙伴的话刻在脑子里,如果夜里做噩梦,眼前晃动的就是陈家六兄弟身影。
这种惧怕延续到我上小学,大白天去东墩子找同学,要么不敢经过陈家门口,要么燕子一样飞过。
我成为初中生了,陈家老二与我同班,整整三年,我不记得与他说过一句话,主观上嫌弃他排斥他。
初中毕业到现在,四十年时间,我没有见过陈家老二。很为自己当年的无知与轻视感到羞愧,想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
定居苏南的同学却告诉我,陈家只有四兄弟,哪里来的六个?至于近况不是太了解,毕竟自己很早去了外地打工。
原来我记错了,四五岁女孩因为无知与害怕,把想象当做现实,夸大、渲染了自己的感受。
这件事搁在心头放不下,我后来问了另外一位初中同学,他曾经出生长大在东墩子,与陈家间隔一条河沟。
这位同学给我答复如下:


现状叫人唏嘘。
父母早早去世,留下四弟兄独自过活。
老大一辈子光棍。
老二,也就是我同学,三十五六岁找了个带孩子二婚女人,生下自己的儿和女,在女孩溺水死亡后,就经常打骂二婚老婆,其他三兄弟一起动手,甚至摁进茅坑, 老婆不得不逃走。
老三讨了三婚女人,没有自己孩子,身体很差,苟延残喘。
老四花费三千元,买来疯女子当老婆,生下一儿一女,虽然身体不错,但仅仅凭一己之力养活四口人,辛苦自然不必说。
其实,类似陈家这种情况 ,在东墩子并不少见。据我了解,单就兄妹换亲,就有两对,出生于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因为贫穷、疾病与残弱,换亲实属无奈之举。
我家所在芦苇荡,地处偏远闭塞,东墩子更是被大河小沟隔成孤岛,日子能好过到什么程度?
还有西墩子、南墩子,出行大多靠船,情况不会比东墩子好多少。
昔日东墩子 ,鸡鸣狗叫羊儿跳,如今无人问津,只有衰草连天。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东墩子几十户上百口子,如今都被风雨吹去了什么地方?见多识广的风不给我只字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