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凤翔孤城
广明元年,凤翔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十一月,这里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意。
凤翔离长安不过几百里路,是关中通往陇右和巴蜀的咽喉。几十年来,朝廷把最信任的大臣放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郑畋站在凤翔城头的角楼上,望着东面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长安。但此刻,长安已经不属于大唐了。
十五天前,黄巢的军队攻破潼关。
十二天前,僖宗在田令孜的扈从下,从长安出逃,奔向成都。
三天前,黄巢在大明宫含元殿登基,国号大齐。
三百年的大唐,就这么塌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郑畋裹紧了身上的袍子,风吹动他已经花白的鬓发。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文官,做了大半辈子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起草过无数诏令,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凤翔城里的残兵不到一万,而黄巢的几十万大军就在百里之外。
城门外传来嘈杂声。
又一拨溃兵到了。
他们是从长安方向跑出来的,盔甲歪斜,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郑畋让副将唐弘夫下去收拢。
这些士兵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还能继续打下去的理由,而郑畋不知道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皇帝跑了,京城沦陷了,满朝文武散的散、降的降,他一个书生,手里这座孤城还能撑多久?
他回到节度使府的书房里,展开一份地图。
手指沿着长安到凤翔的道路划过,然后停在一个名字上:龙尾陂。这是一个山谷,适合设伏。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父亲。
他父亲因卷入牛李党争,被贬岭南,郑畋随行。
从长安到岭南,走了将近两个月,南下途径无数荒凉的驿站。
有一晚,郑亚喝醉了——郑畋很少见父亲喝酒。
他说:“你爷爷当年有个同科,文章写得极好,后来投了安禄山。安禄山败了,他又回来求官。你爷爷说了一句话:‘文章可以重写,但脚下走过的路,有些是没法回头的。’”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不再说了。
郑畋等了很久,想问后来呢。
但父亲已经睡着了。
虽然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但这句话,郑畋一直记得。
“凤翔陇右节度使”这个职位,在中晚唐的藩镇格局里,位置极其特殊。
安史之乱后,朝廷为了防遏吐蕃,在西部设立了八个节度使,凤翔是其中之一。
它离长安最近,扼守关中通往陇右、巴蜀的要道,历来由朝廷最信任的大臣出任。
历任凤翔节度使,不是宗室,就是名臣。
郑畋的前任,是宰相韦昭度。
而韦昭度之前,是李骘。
每一个的名字,在朝堂上都是响当当的。
可问题是,越到后面的凤翔节度使们,越要面临着一个愈发严重的困境——朝廷能给的资源越来越少。
神策军的精锐掌握在宦官手里,各镇的士兵都被藩帅养成了私兵。
凤翔的防军长年缺饷、缺粮、缺兵器,名义上是朝廷的"西大门",实际上跟其他藩镇一样,靠节度使自己想办法养活。
郑畋到任的时候,凤翔的府库里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粮。
而他接到的第一个命令,是朝廷发来的,说黄巢要来了,你们凤翔要守住。
守住。
拿什么守?
此刻,郑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尚未送出的奏疏,那是他三天前写的,请求朝廷速调泾原、秦州之兵赴援。
但这份奏疏能不能送到成都,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因为沿途的路,已经被黄巢的军队切断了。
他放下奏疏,提起笔,换了另一张纸。
开头写:《讨巢贼檄》。
这不是奏疏,不需要送到成都。
这是檄文,是要传遍天下的。
二、檄文之前
凤翔城里开始有人动摇。
节度判官刘崇龟走进书房,脸色很不好看。
他说:"相公,泾原那边迟迟没有回音。秦州仇公遇那边也还没有动静。凤翔城里的军心,恐怕撑不了太久。有人私底下在传,说黄巢已经下令,降者不杀,官复原职……"
郑畋放下笔,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
刘崇龟沉默了一下,说:"我是文官,不是武将。可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郑畋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继续写檄文。
窗外有士兵走过,脚步声杂乱,有人低声议论着长安的事情,语气里全是恐惧。
郑畋听见了,但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这篇文章写完。
檄文写出来,未必能改变战局,但如果连这篇檄文都没有,那凤翔这座城里的最后一点火苗,很快就会熄灭。
当天晚上,郑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把自己的俸禄、积蓄、甚至夫人的首饰,全部拿出来,堆在节度使府前的空地上,当众宣布:"这些,全部分给将士。我郑畋家里,不留一钱。"
兵士们愣住了。一个文官,一个宰相出身的文官,能做到这个份上?有人开始流泪。
凤翔城里,那些原本低声议论着"要不就降了吧"的声音,忽然少了很多。
老校尉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头闷声说了一句:"相公……粮不够。"
郑畋说:"我知道不够。所以我们要打一仗,打赢了,就有粮了。"
其实,他自己并不确打赢了是不是真有粮。
但他知道,不打,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