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芋头坨,那方水土的四季各有滋味,唯有冬天,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一晃几十年,依旧清清晰晰落在心底。
那时候的雪,总来得酣畅,一下就是数日。院坝里的积雪能没到脚踝,五寸来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是独属于冬日的声响。雪花哪是什么精致的模样,就是漫天漫地的鹅毛,絮絮扬扬往下飘,又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悠悠转转沾在眉梢、发梢,凉丝丝的,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火味,清冽又暖烘烘。山里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腰,竹梢垂到地上——像喘着粗气的老人。路边的杂树也扛不住,枝桠咔嚓一声,折了。掉在雪地里,闷声不响。抬眼望,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屋瓦上、柴垛上、竹枝上,全盖着厚厚的雪,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只剩一片干净的白,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天刚蒙蒙亮,我和三个弟弟就耐不住了,裹着打了补丁的厚棉袄,趿着露脚趾的布鞋往院坝跑。雪地里的快乐,从来都是手脚并用造出来的。我们蹲在雪地里捏雪团、堆雪物,手冻得通红发麻,往嘴边哈口气又接着揉。堆雪人时总吵吵闹闹,大弟要给雪人安木炭眼睛,二弟偏要挖两个泥坑,小弟最淘气,偷偷把棉袄里的旧棉花掏出来当雪人的胡子,结果被父亲撞见,拎着耳朵骂了两句,又笑着帮我们把雪人扶正。也捏些四不像的动物,老虎的身子兔子的耳朵,豹子的脑袋猫儿的腿,反正怎么开心怎么来,院坝里的雪,被我们揉来捏去,藏着四个半大孩子的疯玩与遐想。
要说雪天里最勾人的,嘿,还是捕鸟。我是老大,自然领着弟弟们忙活,分工向来有争执却又默契——大弟总抢着找麻绳,说他手巧绑得牢;二弟翻家里的筛篮,那是母亲补过三次竹条的旧篮,边缘还留着暗红的线绳;小弟负责撮糠壳,总偷偷多抓一把揣在兜里,说是要喂给抓到的鸟。不消片刻,家伙什就凑齐了。找块院坝边背风的平地上,撒上一把糠壳,把筛篮扣上去,用根细木棒支起一角,麻绳一头绑在木棒上,另一头拉到柴垛后面,我们几个猫着腰躲进去,大气都不敢出。
冬日的时光走得慢,雪地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柴草上的轻响,还有远处灶房传来的母亲劈柴声。我们扒着柴垛缝,眼睛死死盯着筛篮,手攥着麻绳,手心全是汗。小弟忍不住要动,被我狠狠瞪一眼,立马缩起脖子。终于,几只麻雀怯生生地落了地,探头探脑绕着糠壳转了两圈,见没动静,便蹦蹦跳跳钻进了筛篮底下,低头啄食的模样,憨态可掬,身上的麦糠味隔着雪都能闻到。我瞅准时机,猛地一拉麻绳,木棒倒了,筛篮“哐当”一声扣下去,几只小雀儿在里面扑腾,弟弟们瞬间忘了规矩,欢呼着冲出去,比过年得了糖还开心。我们把鸟放进竹笼,轮流捧着看,直到母亲喊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把笼子挂在屋檐下,第二天又偷偷放生——爷爷说过,雀儿也是一条命。
如今,我早已过了知命之年,芋头坨的老院拆了,爷爷做的竹笼也不知所踪,三个弟弟散在不同的地方,一年到头也难聚齐。可那些雪天的光景,却总在心头绕。院坝里歪歪扭扭的雪人,柴垛后攥着麻绳的手心汗,筛篮下扑腾的雀儿,还有父亲骂人的声音、母亲劈柴的声响,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前阵子回芋头坨,老院的位置盖了新楼,可一踩上松软的土地,竟还能想起当年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一直通向家门。后来开会时,遇到急躁的事,我总会想起柴垛后等待的滋味,雪落得轻,心也慢慢静了;吃到烤红薯,就会想起当年雪后回家,母亲端来的烤红薯,外皮焦黑,里面甜糯,用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装着,烫得手指头直抖也舍不得放。
童年的雪,是最干净的白,盖着乡间的烟火,遮着日子的琐碎,让天地间只剩纯粹的快乐。我们在雪地里跑、跳、闹,脚印歪歪扭扭铺了一路,雪的冰冷沾在手上、脸上,却冻不住心底的热乎。那份无拘无束的纯真,这辈子再难寻。
童年的鸟,是最鲜活的趣,那些小小的麻雀,让冬日的院坝多了生气。蹲在柴垛后等待的时光,攥着麻绳的紧张,拉绳时的果断,还有放生时的不舍,这些细碎的瞬间,像种子落在心里,慢慢发芽。如今遇事犹豫不决时,总会想起当年拉绳的决绝,雪地里的阳光,亮得让人心里敞亮。
那时候的冬天,是真冷,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手脚还是冻得生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钻心。可日子里的暖,却浓得化不开。兄弟四个,有福同享,有乐同闹,雪地里一起摔过跤,捕鸟时一起挨过骂,一碗红薯粥分着喝,一个烤糍粑轮着尝,就连母亲熬的姜茶,都要兑着水平分,又辣又香的味道,至今想起来,舌尖还留着余温。这份手足情,像冬日里的火塘,暖着我的心,一晃几十年,依旧温热。
时光走得太急,带走了年少的模样,带走了芋头坨的旧院,带走了爷爷做的竹笼,却带不走心底的记忆。那些雪天的美好,藏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累了、倦了、迷茫了,想起院坝里的雪,柴垛后的笑,想起母亲的烤红薯、爷爷的叮嘱,就像握住了一束光,让我能沉下心,看清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那些年的雪,那些年的鸟,是我童年最真切的模样,是岁月留给我的温柔。它们见证着我的长大,陪着我走过半生风雨,让我不管走多远,都记得芋头坨的方向,记得雪地里的脚印,记得兄弟间的吵闹与牵挂。这份藏在雪与鸟里的美好,会伴着我,一直走下去,在往后的日子里,岁岁年年,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