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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问我几岁,恐怕我自己也答不上来,但是如今也不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有虫子问倒是有可能,让我来讲述一番我的故事吧。
以前我的生活特别美妙,冬天阳光通畅无阻照在我的身上,夏天绿树环绕我的家园,为我遮出一段段荫凉,到了产卵的季节,青蛙妈妈把她的孩子交给我,我可是青蛙宝宝的育儿专家,可爱的小学生也会时不时来探望我,我们一起嬉戏的笑声成了我回不去的记忆。
我是一条河,从前被周围的人们称为“老河”,我是西安西郊土地上皂河的一条支流,窄处2米,宽处4米,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趟过小孩子的小腿,有的位置比人高,我还算规矩,没有拐来拐去弯弯绕绕,从东流向西,究竟有多长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上世纪的80年代,我的家园是一片田地,周围种着麦子和苞谷,来往的人很少,我过着清净开阔的生活,后来我的南岸还保持着耕种,北面被开发成了一个苗圃,就是种植各种经济花花木木的花园,这个阶段是我河生中的高光时刻,难得的有趣。为什么呢?因为有了人气,有一大群被称为80后的小朋友发现了我的家园,渐渐与我熟悉,与我开怀畅玩儿了好几年。
这些孩子,天真可爱,春天里每周三下午都会有几队来采标本的小学生,他们说有一门课叫《自然》,是让小朋友认识植物动物的,我的家是苗圃嘛,植物种类当然丰富。小鸟来我身边喝水时告诉我,他们把树叶摘下夹到课本里,不同的树叶夹在不同的页码里,等这些树叶晾干,就成为了树叶标本,植物学家就是这样研究植物的。他们摘的树叶好多都不知道名字,就拿回学校问老师,几乎每周三都来,也不知道他们摘过多少树叶,研究出来了什么成果。
到了暑假,天气炎热,我是一条清澈的小河嘛,水清见底,这些孩子到了傍晚就带上游泳圈拽着爸爸妈妈来找我游泳,他们玩儿的位置很浅,坐在我的身体里我也只能保住他们的肚皮,小孩子们把我推来推去,推出我的身体,水洒在了别的孩子身上,两个都开心的笑个没完,他们如此喜欢我,我就也发出清脆的声音和他们应和,我也好喜欢这些孩子。
不过偶尔也会发生意外,我的河床住着一些小动物,西瓜虫、蚂蚁、蛐蛐、七星瓢虫等等,这些生灵不作恶,只管自己吃饱喝足,不打扰别人,可是蚂蝗这家伙坏透了,它要喝血。有一次一个小姑娘穿着泳衣正和我玩儿,这蚂蝗一个猛劲咬住了小姑娘的腿,吓的小姑娘光着脚跑到岸边用力甩,幸好她爸爸眼疾手快帮她拽掉了蚂蝗,她疼得呜呜大哭,说再也不来跟我玩儿了。我好伤心,也替她难过,这个该死的蚂蝗,欺负小朋友干嘛嘛,真是讨厌死了。可是过了几天,那个小姑娘又来了,她那天说的是气话,她生气的是蚂蝗,不是我,她是喜欢我的,我好想拥抱她安抚她,可是她的腿上有伤不能和我亲密,我就静静地看她,她呢?左顾右盼看别的小朋友玩儿,我那时就希望她的腿快一点好起来,也希望恶毒的蚂蝗不要伤害小朋友们。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金黄色的麦子收割后,农民伯伯会点燃扎根土地的秸秆,烧的满地漆黑,烟尘当然呛鼻子了,但那漆黑的一层秸秆尸体是最好的杀虫药和肥料,烧过的土地利用这些叫作草木灰的燃烧残渣恢复体力,就可以种上新一季的苞谷了,苞谷长得噌噌快,那也是有我的功劳的,农民伯伯给我扔一根长长的管子,管子另一头对准苞谷地,就把我的水抽出流向了土地,给苞谷们灌溉,我从东边源源不断地流淌,包谷们也如饥似渴地喝水,我便有十足的成就感。
连接我的左岸与右岸有两座小桥,又看不出是桥,是路,三四米宽,两桥之间1公里左右的路程,两桥之间还有一根独木桥,宽度不到一个脚掌长,小孩子呀,调皮得很,不走路,偏走独木桥,排着队一个一个通过,有的平衡力很好,很自信,不害怕,如履平地,很快就过去了;有的害怕,但又羡慕别人走得稳,哆哆嗦嗦地慢慢移动;有的起哄:“谁谁谁,你再不过,掉下去喂鱼。”吓得那小孩儿蹲下来干脆坐在独木桥上拿屁股挪到了另一边;胆子更小的孩子不冒这么刺激的风险,被爸妈知道了干危险的事会挨揍的,她老老实实地绕一大圈走路过了桥再和同学们集合。我躺在河床里望着他们笑得肚子疼,水流咕噜咕噜地发出声音,像是很深的样子,吓唬他们,其实独木桥的位置水并不深,可我还是保佑他们安全通过,过桥愉快。
再次回到独木桥时,这些小孩儿一人手里攥着一支玉米秆,啊?他们去偷玉米地里的玉米秆了,有个小孩家里有地,种过苞谷,他告诉同学玉米秆是甜的,跟甘蔗一样可以吸出甜甜的汁。小孩儿们一听有吃的,都兴奋地求他指挥,等我看到小孩儿大军汇合过桥时(其实也就七八个孩子),他们都啃上了玉米秆,发出咝、咝的吸允声,果然很甜。
秋叶黄,太阳落,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照在苗圃的花花草草上,也照在我的身上,满眼温暖,天气渐渐凉了,冷了,小孩儿们再来时都穿上了厚衣服,他们来的频次没有春夏那么频繁了。可能风太大,没有遮挡,把孩子们的小脸都吹疼了,也可能他们不需要来苗圃避暑了,也可能不需要采摘秋天的落叶做标本了。
直到寒冬,树木都成了光秃秃树干,大地一片棕灰色,暗淡无光,我也被冻的结了一层冰,小孩儿们零零星星来拿树枝戳我,想要把冰层戳个窟窿,戳得破戳不破我决定不了,天气能决定,温度能决定。特别冷时,我就被冻得厚厚实实,拿石头砸也砸不破,温暖时,冰层就融化变薄了。拿小石头砸我,树枝戳我,我都不生气,只要别踩我,我可保证不了能承受一个人的体重,冰层一旦断裂就会跌入我冰冷的怀抱,哈哈,这可是我的友情提示,别拿自己做实验啊,冰水游泳透心凉,可刺激了。
四季轮回,我与花鸟鱼虫和谐相处。年复一年,我见证了一群孩子们的成长。待这批憨厚机灵的80后上了中学,课业繁忙不再来看我时,我感到自己逐渐衰老,我不再清澈,我身体里的水草被替换成了豆芽,这是谁想出的点子,在我身体里发黄豆芽,十几斤几十斤的泡在我身体里,这头泡豆芽,那头倒垃圾,还有不知从哪来的工业废水都统统流进了我的身体。我很蹊跷,我被污染了,我又污染了豆芽,豆芽又是给谁吃的呢。
一天,我看到两个人走向我,眼神诚挚,表情凝重,她们俩好熟悉呀,一个人说:“啊,水怎么成了黑色!”另一个说:“啊!是呀,你看那黑水里飘的是不是黄豆芽?”这声音如此熟悉,是小时候常来和我玩儿的孩子呀,她们长高了,大人模样了,但声音我能辨别出来,我认出她们时激动不已,满含泪水,亲切极了,水流咕噜咕噜的翻滚发出响声,但她们听不懂我热烈的语言。她们不知我有多么想念她们。“这还是咱们小时候游泳的老河吗?”一个孩子惊恐万分,显然不能接受我的变化这么大,另一个直跺脚,发出愤恨的惋惜:“谁把它污染成这个样子了?”我意识到,孩子们越来越少的来也是因为我被污染的越来越严重。她们顺着岸边向东走,走到独木桥时,心理踏实了下来,独木桥还在。于是俩人重走了独木桥,我又一次想起她们小时候过桥时的嬉笑打闹,好不热闹,重温那画面,美好充满童趣。
如今人是物非,孩子还是当年的孩子,我已不是当年清澈欢乐的我了。但我能感到,她们对我的感情,像是老朋友,像是好朋友,她们爱我像我爱她们一样,只不过,我的前进方向只有向西而流,我不能去探望每一个喜欢我的孩子,她们却有能力闯荡八方,我只有等她们想念我来看我时才能与她们相见。她们来看我是我极大的荣幸,让我感动,我能分享她们儿时的欢乐,给她们提供情绪价值,这功劳让我再次获得成就感。
只是,我让她们失望了,没有保留住她们离开时的面貌,不要怪我啊孩子,如果时光能静止,我希望停留在和你们痛快玩耍的时刻。
临走时她们俩拍拍我的邻居大白杨,示意“你还好吧,老兄。”抬头看着它茂盛的树冠,大白杨比以前粗壮高峻了,还好我有大白杨为我遮风挡日,我也为它提供充足的养分,我们会睦邻友好相伴终老吗?
不会,此时是2026年,那一排大白杨保留了几十棵原地不动,其他都被砍伐开发成了公路和住宅小区,大白杨下的一条塑胶跑道就是我流过的轨迹,以前大白杨是依着我的身体次第栽种的,这弯曲的形状表明了我流经的方向,现在塑胶跑道又依着大白杨的行列弯曲修葺。
我呢?我深埋于跑道下还是堵截消失了,大概我已经消失了,独木桥确定已经拆除,毕竟我只不过是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不能妨碍人类的工作生活学习,人类高速发展的建工技术杀死我易如反掌,但我还是幻想身体只是被水泥覆盖了,我还在我的老邻居大白杨的南侧,只不过大白杨再也不用为我挡风遮荫了,我在黑暗的空间里默默流淌,这样,那些还记得我的80后们回忆往事寻找童年再来旧地时,我就能听他们的声音,我能感应他们的到来。我是他们童年的一部分,他们也是我河生的一部分。
老朋友,不管我在哪里,天上都有我的分身,我的主要成分是水对吧,我蒸发到天上就形成了云,我时时都能看到你们啊,曾经悠闲的孩子,现在忙碌的奔波,时不时仰望天空看漂亮的云,云是我变化身形逗你们放松开心的。难了累了就抬头看看天,你们的老河虽然已不复存在,但它其实一直陪在你们的头顶,伴你们成长。看着你们指指点点赞叹“多美的云啊,今天的云彩好漂亮”,我就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你们在我身边游泳、戳冰、采标本、过独木桥、偷玉米秆时的浪漫,你们也试试穿越回这浪漫里来啊。
相识一场是我们注定的缘分,在各自的形态中,我们都各自安好,迎接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