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盼望的刘老头没来,姚疯子家的秃尾巴狗,却意外地出现了。
那天,大头正趴在屋门口晒太阳,溃烂的伤口在干燥的空气里稍稍收敛。大头听见声响,一抬头,看见秃尾巴狗站在院墙的豁口外,耳朵低垂,眼神警惕。
大头认识秃尾巴狗。这狗最会打架,咬伤过村里好几条狗,连人见了都躲着走。就连干过野猪的大头,它也敢跃跃欲试。
姚疯子得意洋洋:“我家这狗,贼凶,谁都不服。”
那会儿,刘老头正圪蹴在一旁抽旱烟,听完姚疯子的话,淡淡回了句:“狗随主人。”
姚疯子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还在那洋洋自得地翘起了二郎腿。刘老头一下磕掉烟灰,站起身,招呼大头:“走,回家。咱不跟这狗一般见识。”
现在,这狗来了。见识不见识,大头已是辉煌不再。
秃尾巴狗大咧咧踱进院子,每一步,都踩得落叶沙沙作响。它在大头七步之外停下来。它看出大头的老态,轻蔑地嗤了一下鼻子。
然后,开始注意墙上的蜂巢。
蜂群正在忙碌。午后是采蜜的高峰期,工蜂们进进出出,翅膀的嗡鸣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悠远而动听。秃尾巴狗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前爪伏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它要攻击蜂巢。
大头耳朵立马竖立起来。由于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它眼冒金星。但它还是站起身,挡在了秃尾巴狗面前。尽管它知道,自己身子虚弱,打不过这条正值壮年的恶狗,但它必须站出来。那些金色的生灵是它的邻居,它的伙伴,它亲近的朋友,它不能容忍秃尾巴狗搞破坏,就像这口金丝楠木棺椁,谁也不能侵犯。
秃尾巴狗笑了。呵呵,小子,有你的啊!管天管地,管屙屎放屁,还管到我的头上来了,你个老不死的!它张嘴,龇牙,涎水从嘴角滑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凹坑。
大头不退,它压低前肩,直直地望向秃尾巴狗。这是刘老头教它的防御方法。刘老头说,遇到比自己强的对手,不要跑,一跑就输了气势。要站定,紧盯对方的眼睛,让对方知道你不好惹。
“记住了大头,”刘老头摸着它的脑袋,“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哪怕打不过,也要咬它一嘴毛。”
现在,该硬气的时候,到了。
秃尾巴狗却不按套路出牌。
它没有试探,直接一个虎扑,快若闪电。大头想躲,但衰老的身体跟不上节奏,肩胛被一口咬住。
牙齿嵌进皮肉的瞬间,大头听见了清晰的撕裂声。疼痛随之而来,从肩胛一直蔓延到全身,连耳朵都在不停地打颤。
秃尾巴狗一招得手,反而被血腥刺激得更加疯狂,一次次猛烈甩头,试图将大头的肌肉,从骨骼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大头呼吸沉重,视野开始模糊,意识游离。
这是要死了吗?
大头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也好,死了就能去找刘老头了。老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它,就像以前每次喊它一样:“大头,回家咯——”是呵,它老了,该回“家”了。
可是,它答应过要为刘老头看家的。答应过要看守棺椁,看守院子,看守刘老头留下的一切。它不能死!
这个承诺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注入大头濒临崩溃的身体。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身体,同时,张开大嘴,狠狠地咬向秃尾巴狗的前腿。
不料,却一口咬空了。秃尾巴狗经验丰富,及时撤腿躲开。但也因此松开了对大头的钳制。
大头趁机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和秃尾巴狗重新拉开了距离。但是肩胛上,伤口流血不止,使得它感到一阵阵眩晕,四肢发颤。
秃尾巴狗看出了大头的虚弱,眼中闪过凶狠的光芒。身子伏低,伏低,再伏低,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
这个时刻,蜂群,出动了。
起初,只是几只工蜂,像金色的箭矢,落在秃尾巴狗的眼皮、眼角上,伸出尾针,狠狠一刺。
秃尾巴狗惨叫起来,猛地甩头。但更多的工蜂加入了攻击。十几只、几十只,上百只,它们不停地钻进秃尾巴狗的眼睛、耳朵、鼻孔,甚至是屁股眼,攻击任何可以攻击的部位。
秃尾巴狗慌了。它疯狂地甩头、摆尾、在地上打滚,试图压死、甩掉身上的蜜蜂。但蜂群不退,反而越聚越多,狗身上密密匝匝落满了工蜂,远远看去,就像一条挪动的、嗡嗡作响的蜂团。
很快,秃尾巴狗眼肿成了一条缝,肿得快看不见物了。它哪里还敢恋战,惨叫着,撒腿就跑。
它冲出屋门,冲出院子,一头撞在槐树上,又随即“嗷”的一声跳起来,以更快的速度逃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