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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川
第七节 川西贡嘎雪山
一
在四川的西部,横断山脉的深处,有一座山,叫贡嘎。
7556米。这是它的身高。在全世界,比它高的山还有不少。但在四川,它是老大;在横断山脉,它是王者。人们叫它“蜀山之王”。这个“王”字,不是封的,是长的,是站出来的。它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不需要任何人的赞美。它就在那里,比所有的山都高,比所有的峰都陡,比所有的岭都险。它用它的高度,证明它的身份;用它的沉默,宣示它的威严。
我第一次看到贡嘎,是在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我就到了观景台。四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吹,冷得刺骨。我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等了很久,天边开始发白了。先是鱼肚白,然后是橘黄,然后是粉红。云层被染成了各种颜色,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就在这色彩的变幻中,贡嘎出现了。
先是轮廓,黑黑的,像一座巨大的屏风。然后是细节,皑皑的白雪,像一件银色的披风。然后是光芒,金色的阳光打在雪顶上,像一顶王冠。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我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一刻,我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自己。我只是站在那里,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座山。它看着我,我看着它。我们都不说话,但我们什么都说了。
二
贡嘎的位置,很特殊。
它在青藏高原的东缘,横断山脉的中段。青藏高原是世界的屋脊,横断山脉是屋脊的屋檐。贡嘎就在这屋檐的最高处,像一个哨兵,守卫着这片土地。它的西面,是青藏高原,高高的,远远的,茫茫的;它的东面,是四川盆地,低低的,近近的,绿绿的。一边是高,一边是低;一边是寒,一边是暖;一边是荒,一边是秀。贡嘎站在中间,既不偏西,也不偏东。它是过渡,是桥梁,是边界。
这种特殊的位置,造就了贡嘎特殊的气候。西面的高原风,干燥,寒冷,猛烈;东面的盆地风,湿润,温暖,柔和。两股风在贡嘎相遇,打架,纠缠,融合。结果,是复杂的,是多变的,是难以预测的。山脚下,可能是晴空万里;山腰上,可能是云雾缭绕;山顶上,可能是风雪交加。同一个地方,不同的高度,完全不同的天气。你从山脚爬到山顶,就像从春天走到冬天,从人间走到天上。
这种特殊的位置,也造就了贡嘎特殊的生物多样性。山脚下,是亚热带的常绿阔叶林,有樟树,有楠木,有竹子,有杜鹃。山腰上,是温带的针阔混交林,有松树,有杉树,有桦树,有枫树。再往上,是亚寒带的针叶林,有冷杉,有云杉,有落叶松。再往上,是高山灌丛,有杜鹃,有柳树,有柏树。再往上,是高山草甸,有苔草,有蒿草,有龙胆。再往上,是流石滩,几乎没有植物。再往上,是冰雪带,什么都没有。几千米的垂直落差,造就了从热带到寒带的完整植被带谱。这在世界上,都是罕见的。
动物也是。山脚下,有猕猴,有野猪,有麂子;山腰上,有小熊猫,有羚牛,有血雉;高山上,有雪豹,有岩羊,有雪鸡。这些动物,各有各的领地,各有各的活法。它们互不打扰,互不侵犯,各安天命。贡嘎是它们的家,是它们的王国,是它们的庇护所。
三
贡嘎的主峰,叫木雅贡嘎。木雅,是当地一个古老部落的名字;贡嘎,是藏语,意思是“白色的雪山”。木雅贡嘎,就是木雅人的白色雪山。这个名字,有历史,有文化,有情感。它不只是地理名称,也是民族记忆,是精神图腾。
主峰的形状,是金字塔形的。不是埃及那种人工的、规整的金字塔,而是自然的、粗犷的、不规整的金字塔。四个面,都陡峭,都险峻,都难以攀登。山顶是平的,像一个平台,但面积很小,只有几个平方米。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四周,但没有人能站在那里。因为太陡,太高,太危险。到目前为止,成功登顶贡嘎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把命丢在了山上。贡嘎不是一座容易征服的山,它是一座拒绝征服的山。它用它的高度,它的陡峭,它的恶劣气候,告诉每一个试图攀登它的人: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贡嘎的冰川,是它最壮观的景观之一。从山顶倾泻下来的冰川,像一条条白色的河流,凝固在山上。最大的冰川,叫海螺沟冰川,长达十几公里,从海拔七千多米一直延伸到两千多米。这是世界上落差最大的冰川之一。你站在冰川下面,抬头看,会看到巨大的冰壁,几十米高,像一堵墙,像一座城堡,像一道瀑布。冰是蓝色的,不是白色。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而是另一种蓝——深邃的,神秘的,冷艳的。像是从地球深处渗出来的,像是从时间尽头流过来的。
冰川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粗糙的,布满了裂缝和冰塔。裂缝深不见底,掉下去就上不来;冰塔奇形怪状,像人,像兽,像物。你走在冰川上,要小心,要谨慎,要敬畏。因为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但正是这种危险,这种未知,这种挑战,吸引了无数的探险者和登山者。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体验;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寻找。寻找什么?每个人找的东西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在寻找自己。
四
贡嘎的云海,是另一大奇观。
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山脚下就开始起雾了。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从森林里冒出来,从河面上飘起来。它们像一群精灵,悄悄地,轻轻地,无声无息地,占领了整个山谷。越聚越多,越聚越厚,越聚越高。最后,形成了一片云海。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像棉花,像雪原,像海洋。贡嘎的山顶,在云海之上,像一座孤岛,像一艘巨轮,像一个梦境。
太阳出来了,云海开始翻滚。不是狂风暴雨那种翻腾,而是微风细浪那种涌动。云层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一浪一浪的,缓缓地,悠悠地,向着远方流去。阳光照在云海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层金粉。贡嘎的山顶,在阳光的照耀下,银光闪闪的,像戴了一顶银冠。金银相映,天地交辉。那种美,不是语言能描述的,不是照片能记录的,不是视频能还原的。只能亲眼去看,亲身去感受。
有时候,云海会散去。不是一下子散尽,而是一点一点地,一片一片地。像一床被子,被人慢慢掀开。先露出山腰的森林,再露出山脚的草甸,再露出远处的村庄。云海散尽,世界恢复了本来面目。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但你不一样了。你看过云海了,你被云海震撼过了,你被云海改变过了。你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有时候,云海会持续一整天。从早到晚,不散,不退,不走。你站在那里,看一天,看不够;看两天,还想看;看三天,也不腻。因为云海在变,每时每刻都在变。形状在变,颜色在变,厚度在变,高度在变。你盯着看,它变了;你眨一下眼,它变了;你转一下头,它又变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它会变成什么,所以你会一直看,一直等,一直期待。这种期待,是美的核心,是美的本质,是美的魅力。
五
贡嘎的脚下,是广袤的草原。
不是内蒙古那种一望无际的草原,而是高原那种起伏和缓的草原。草不高,但密;不绿,但青。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草原上,牛羊成群。牦牛是黑色的,像一块块黑石头,散落在绿色的草地上。羊是白色的,像一朵朵白云,飘在绿色的山坡上。牧民的帐篷,星罗棋布,像一朵朵蘑菇,长在草原上。炊烟袅袅,奶茶飘香,牧歌悠扬。这里是人间,不是天堂;但这里的人,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草原和雪山,是绝配。雪山是刚的,草原是柔的;雪山是冷的,草原是暖的;雪山是静的,草原是动的。它们在一起,形成了对比,也形成了和谐。你站在草原上,看雪山,会觉得雪山很高,很远,很神秘;你站在雪山上,看草原,会觉得草原很绿,很广,很亲切。一个是理想,一个是现实;一个是远方,一个是家乡。两者都需要,两者都珍贵。
草原上的牧民,是贡嘎的邻居,也是贡嘎的守护者。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放牧,打猎,采药。他们熟悉贡嘎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沟一壑。他们知道哪里可以放牧,哪里可以采药,哪里可以避风,哪里可以躲雨。他们是贡嘎的主人,也是贡嘎的客人。他们不征服贡嘎,不破坏贡嘎,不亵渎贡嘎。他们敬畏贡嘎,崇拜贡嘎,感恩贡嘎。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与贡嘎和谐共处。这种和谐,不是强制的,而是自然的;不是一时的,而是永恒的;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层的。
六
贡嘎的夜晚,是最美的。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高原的星星,比平原的亮,比城市的密,比任何地方的都近。你抬头看,会觉得自己也在天上,也在星星中间。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流着星星,流着光芒,流着梦想。流星,时不时划过,留下一道亮光,然后消失。你许愿,不管能不能实现,但那一刻,你是虔诚的,你是认真的,你是相信的。
月亮出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雪山上,雪山变成了银色;洒在草原上,草原变成了银色;洒在帐篷上,帐篷变成了银色。整个世界,变成了银色。你站在那里,会觉得自己站在童话里,站在神话里,站在梦里。这不是真的,但比真的更真;这不是美的,但比美的更美。这是一种超越现实的美,一种超越语言的美,一种超越想象的美。
夜风,轻轻地吹,带着雪山的寒意,带着草原的草香,带着森林的松味。你深吸一口气,会感到一种清凉,一种清新,一种清醒。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走了;所有的焦虑,都被风带走了;所有的痛苦,都被风化解了。你变成了一个空壳,没有思想,没有情绪,没有欲望。你只是站在那里,和雪山在一起,和星星在一起,和风在一起。这种状态,不是麻木,而是宁静;不是空虚,而是充盈;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夜晚的贡嘎,是安静的,但不是死寂。有声音。风的声音,呼呼的,像在唱歌;水的声音,哗哗的,像在说话;动物的声音,偶尔的,像在打招呼。这些声音,不是噪音,而是音乐。是大自然的交响乐,是夜晚的独奏曲。你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会感到一种放松,一种舒适,一种治愈。你会忘记时间,忘记空间,忘记自己。你会和贡嘎融为一体,和自然融为一体,和宇宙融为一体。
七
贡嘎的美,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敬畏的。
很多人来贡嘎,是为了登顶,是为了征服,是为了证明自己。他们带着装备,带着野心,带着梦想,试图爬上那座最高的山峰。有些人成功了,站在了山顶,俯瞰世界,觉得自己很伟大。但更多的人失败了,把命丢在了山上,成了贡嘎的一部分。贡嘎不在乎。你成功,它不祝贺你;你失败,它不同情你。它只是在那里,不高一寸,不矮一寸,不偏一分,不向一毫。它是它,你是你。你可以征服它,也可以被它征服。但不管怎样,它还是它,你还是你。
我觉得,贡嘎的美,不在山顶,而在山脚;不在征服,而在敬畏。你不需要爬上山顶,才能欣赏贡嘎的美。你只需要站在山脚下,仰望着它,感受着它,敬畏着它。这种敬畏,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对更大力量的承认和尊重。你知道,它比你大,比你高,比你强。你不能征服它,只能敬畏它;不能改变它,只能接受它;不能拥有它,只能欣赏它。这种敬畏,让人变得谦卑,变得清醒,变得真实。
贡嘎教会我的,就是这种敬畏。它用它的高度,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你大;它用它的陡峭,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你强;它用它的沉默,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你久。你不需要超越它们,你只需要尊重它们;你不需要征服它们,你只需要敬畏它们。这不是软弱,这是智慧;不是投降,这是成熟。
八
贡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它不需要人来欣赏,不需要人来赞美,不需要人来保护。它自己就是自己的理由,自己就是自己的目的,自己就是自己的价值。几万年,几十万年,它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有没有人知道,不管有没有人在乎。它只是在那里,做自己,美自己,活自己。这种存在,是纯粹的,是自足的,是永恒的。
我们这些看山的人,来了,看了,惊叹了,走了。我们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自己的惊叹很重要,以为自己的记录很重要。其实,在贡嘎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的惊叹,它听不见;我们的记录,它看不见;我们的来来去去,它不在乎。它不在乎我们,就像我们不在乎脚下的蚂蚁。这不是傲慢,这是事实。事实是,我们太小了,太短了,太轻了。而贡嘎太大了,太久了,太重了。
但这不是沮丧,而是解脱。因为你知道,你不重要,所以你不必在意;你不重要,所以你可以放下;你不重要,所以你可以轻松。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追求什么,不需要担心什么。你只需要活着,好好地活着,真实地活着。像贡嘎一样,做自己,美自己,活自己。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刻,哪怕只有一瞬。
这就是贡嘎。四川的骄傲,中国的瑰宝,世界的奇迹。不是因为它最高,不是因为它最美,而是因为它最真实,最自然,最深刻。它是大自然的教科书,是时间的纪念碑,是生命的赞美诗。你来,它欢迎;你走,它送别。你记住它,它不记得你;你忘记它,它不怪你。它只是在那里,做自己,美自己,活自己。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