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书店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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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书店,是我的一大爱好。但这癖好究竟是何时养成的,我就说不清楚了。不过我至今仍还记得,我买的第一本书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候,我还在上海华光中学读初一,这是一本名为《红旗插上大门岛》的小说,此书后来被我的一位同班同学借走,从此就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我就读的学校坐落在天平路上,从校门出来,往南走不多远,便是徐家汇的新华书店。因此,有时候下午放学,我若不想太早回家,就会独自去逛书店。彼时,虽说是逛书店,其实也没多少社科文艺类的书籍可看,除了摆放在书店醒目位置上的“雄文四卷”外,基本上都是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等作品,以及《牛田洋》、《虹南作战史》这类集体创作的小说。那时的书店还没实行开架经营,想要翻看哪本书,还得央求营业员取下来给我。看多了,营业员自然会不耐烦,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可我还是乐此不疲,仿佛只要闻着书页中散发出的、略带尘味的清寂气息,心里便觉得安宁。那是一种圣洁的静谧,我很是享受这种清静安宁的氛围。

待到改革开放以后,古今中外的各类书籍犹如春天繁花般地竞相涌现。尤其是到了八十年代初,书店陆续实行了开架经营,仿佛久闭的花园拆去了篱笆。于是我逛书店的兴致,也变得愈发浓厚。然而人心是会随内外条件的变化而改变的。从前,在书店乏书可售的年代里,我浏览每本书都觉得好看想买,无奈囊中羞涩只好作罢。而今,当好书如潮水般涌来时,我反倒有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踌躇。我的眼光也变得挑剔起来,我逛书店买书的心态也变得复杂了。细细想来,我这种逛书店购书心境的变化,大抵可分为三个阶段;先是不加区别、狂热买书;再后来就是精挑细选、谨慎购买;到如今,则变成了逛书店浏览书籍信息、回家后上网比价下单。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就像不少和我同龄的书迷那样,我也曾经历过胡乱买书的阶段。那时候虽说喜欢看书,但没有明确的方向,凡是社科文艺类的书籍,只要有人说好,有人说经典,我都会去书店找来看,不管是否能看懂。买书也一样,只要口袋里有钱就会买,一个时期下来书是买了不少,但有好些书只是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钱钟书的《管锥编》便是一例。这部书被坊间誉为“国学大典”,气势何等恢弘!我自然也未能免俗,兴冲冲地抱了一部回家。结果呢,翻开第一册,那汪洋恣肆的文言,那旁征博引的考证,便像一道高不可攀的门槛,将我拦在了外面。那几本书,最终只能在书架上寂寂地立着,充当起“有学问”的装饰品来。后来读梁实秋先生的文章,见他写到有人以《哈佛大学丛书》装点书架,以“收事半功倍之效”。这使我赧然想到自己书架上那套簇新的《管锥编》,不也担起了同样的差事。

我这种不加选择的购书模式,自然不能长久。随着年岁的增长,读的书多了,我渐渐摸清了自己的阅读偏好,于是我逛书店买书,也变得谨慎起来,不再盲从书评或是他人的交口称誉了。买书,终究是为了给自己阅读的。别人好评的书,并不一定适应我的口味;我认为极佳的好书,旁人也未必会颔首。这本是很浅显的道理,我以前却偏偏想不到,看不透。
我年轻时受书评和时风的影响着实不浅。譬如散文诗,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很流行,我亦盲目跟风买了不少中外名作家的散文诗集,包括泰戈尔的《飞鸟集》、《新月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还有当代郭风、柯蓝、耿林莽、刘湛秋等作家的散文诗集。然而,这些诗集中的诗句,空灵是空灵,优美是优美,可读着读着,总觉着隔了一层,就像雾里看花,终不及有聊天风的随笔来得真切。随着阅历的增加,我发现对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抒情作品,产生出一种乏味的厌倦。如今逛书店,只要瞥见书名上带着过于明显的抒情痕迹,便连翻开的兴致也提不起来,更不用说买了。

相比之下,倒是那些从容不迫、如老友围炉闲话般的随笔,越来越合我的口味。周作人的冲淡,鲁迅的辛辣,丰子恺的温润,林语堂的诙谐,梁实秋的雅谑,张爱玲的冷峭,苏青的直率,张中行的恬淡——各家的随笔集,我见到一本,便会收集一本。外国的随笔作家里,蒙田的博大与通达,兰姆的慈悲与絮叨,卢梭的沉思与自省,都让我读来如逢知己。日本作家中,谷崎润一郎的耽美阴翳,永井荷风散淡的江户遗韵,寺田寅彦那科学的理性与诗意的交融,夏目漱石的谐谑,村上春树的现代感,他们的随笔集,亦是我书架上的老友,随手抽出一册,便能度过一个安宁的下午。

逛书店,我少有兴趣浏览购买的,是那些翻来覆去、炒冷饭式的各类名家作品选。尤其是这些年,也许是不用支付版权费的缘故吧,各类出版社热衷于将早已离世的名家散文随笔作品,重新加以编排组合,然后取一个或香艳或玄虚的时髦书名,便当作新书出版。最初的时候,我逛书店还会购买几本,但后来发现,这些所谓的新书,除了书名取得更时髦,字体变得更大,书本印得更厚,书价定得更贵,但选编的内容依然还是些老面孔…… 这类书给我的总体感觉是,不仅少了书卷气,多了金钱味,而且还连累了名作家已有的名气。

我有时会猜想,离世名家的作品被翻来覆去选编出版的现象,要是这些名家本人还在世的话,他们是否会同意出版社的这种操作,是否会认可那些与他们文章风格完全不同的书名呢?若是周作人、汪曾祺、丰子恺这几位名家还在世,看到他们那些冲淡素朴的文字,被装帧成各种花哨的模样,冠以他们生前绝不会用的、煽情或夸张的书名,不知会作何感想?也许他们会怒发冲冠,也许他们只是淡淡说一句“太过分了”。但对身为爱书者的我来说,如今面对书店里那整排整排的“名家专著”的书柜,就会条件反射似地产生一种排斥心理。事实上,遇到同样情况的,还有梁实秋、朱自清、徐志摩、郁达夫、张爱玲……这些名家在书市上被供奉得太甚,反倒失去了几分亲切。这对故去的作家们来说,究竟是喜还是忧?我就说不清楚了。

更让人倒胃口的是,如今有不少“著名或知名”的当代作家也同样热衷于选编自己的旧文稿反复出版。我非常厌恶那种用大部分旧稿加几篇所谓的新作,然后换一个时尚书名就当作新书来出版。在我看来,这种“新瓶装旧酒”的把戏,就是对读者智商的轻慢。我不清楚这些“著名或知名”的作家,他们这番操作究竟是为了扬名,还是想图利?若说是为了扬名,怕是会适得其反,要落下个“不诚实”的名声;若说是为了图利,如今的读者早已变得精明,销量想来也不会太好看。读者毕竟是有脑子的,一两次或许会上当,三次四次,便连看那位作家的名字,也要绕着回避了。

此外,还有几种类型的书,如今我逛书店,也激不起我半点浏览或购书的兴趣。一类是事无巨细地唠叨自家柴米油盐、夫妻龃龉、儿女情长的书。读这样的书,仿佛被迫坐在一位“话痨”对面,听他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家的琐事,既无思想的深度,又无视野的广度。别人家的隐私,我素来没有窥探的兴致。还有一类书是文字虽美,但描写的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那样的文字,读来固然是唇齿留香,然而人间终究没有那样的去处,读多了,怕要把人读成弱不禁风的林妹妹,见了风也要咳嗽三声。再有一类书,就是满篇说教的“鸡汤”类的书籍,我总觉得,写这类书的作家,他自己是否能做得到像他说的那样呢?倘若做不到,那他说这些虚假的漂亮话,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真是个很让人疑惑的问题。

这几年逛书店,给我的总体感受是,文学类书籍除了已故作家,以及当代著名或知名作家旧书新编的出版物之外,还出版了众多新作家的书籍。纵览这些新书,题材有着惊人的相似——乡村风情、童年趣事。仿佛每个人都在抢着回望自己的来路,将记忆里的溪流、炊烟、远山、外婆的蒲扇、田间的耕牛、村头的古树等等,一一铺陈开来。对这类出版物,初读几本很美妙,确有清新质朴之感;可一旦大家一哄而上,都来出版这类新书,看得多了,那就会让人心生腻烦。我就有点后悔买了不少这类书籍,也曾写过好几篇回忆童年、回忆乡村生活的随笔,但如今看到书店里满坑满谷都是这类书籍,我已失去了再读这类书籍或写这类文章的热情了。

一直以来,相较于店堂气派的新书店,我骨子里更偏爱逛那些略带些旧尘味的旧书店。四十多年前我还在上海生活的时候,福州路上的几家书店,是我常去逛的地方。特别是在古籍书店和旧书店里淘旧书,对我来说,有一种独特的乐趣。在那里,不仅常会有一种淘到好书时的惊喜,而且还会产生一种隔着岁月与旧时人影悄然对望的遐思。如今在我的藏书里,有不少书就是从这些店的旧书堆里淘来的。

淘旧书的妙处,就在于一个“淘”字。你得有耐心和眼力,还得有一点运气。譬如有一回,我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到了一本民国三十七年印行的《人•兽•鬼》的旧书,这是钱锺书先生早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纸页已泛黄发脆,封底还缺了一角。我捧在手里,仿佛握着一块刚从土里掘出来的古玉。还有一回,我淘到一本永井荷风的《晴日木屐》,扉页上居然是译者陈德文先生的亲笔题签。从译者毛笔楷书的题字内容来看,此书是译者赠送给一位“何姓大人雅正”的首版书。基于尊重个人隐私的原则,我自然不能写出受赠人的姓名。但翻阅这本签名赠书,我不由得猜想,这位被译者尊称为“大人”的受赠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本品相九成新的赠书怎么会流到旧书店里去的?也许此书自有一段情节跌宕起伏的故事吧。遗憾的是,如今各地的旧书店已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好在如今还有“孔夫子旧书网”可以在网上淘淘旧书,但比起在实体旧书店里淘到早已绝版的旧书,或是作家的亲笔签名本,那种惊喜的感受,是无论如何在网店上淘书时体验不到的。

我这些从各地旧书店铺里淘来的旧书,有些扉页上盖着某某人的藏书印,有些还夹着原先主人的书签,或是几笔潦草的批注。我偶尔会对着那些印章和字迹出神:这本书的前任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是在一个怎样的午后,怀着怎样的心情,买下这本书的?他读这本书的时候,是在温馨的灯光下,还是在雨天的木窗边?如今这本书辗转到了我的手里,那位主人又去了哪里?这念头一起,我便会觉得手里捧着的,不只是一本旧书,更像是一段无名的旧事,一枚沉淀着旧时光的琥珀。

不知不觉间,几十年的岁月已过去了,到如今我的藏书竟也积累到了近万册。对这些藏书,我以前从没考虑过它们的将来。只觉得买书、读书、藏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随着我一年年地老去,一个念头便不可避免地浮了上来,就像水底的暗影,日渐清晰起来:倘若有一天我离开了人世,我这些藏书,该何去何从呢?

把书作为遗产留给我的后代吗?坦率地说,在我的家人中,并无一人对我这些社科文艺类的藏书怀有兴趣。他们欢迎的是房产、金钱财物这类更实在、更通用的东西。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在现今社会中,人心普遍如此,类似的情况并非只有我家存在。我常在旧书店和旧书网上看到一些名家签名本,或盖着著名学者藏书印的旧书,在旧书市场上被一次次转手,价格或高或低,但终究是流落了。想来这些藏书的主人,生前必也是爱书如命的,他们身后的境况,怕也不外乎是藏书被家人清理出来,论斤或论堆地卖给了收购旧书的人或店铺。若那些藏书的主人天上有知,看到自己毕生珍爱的书籍在尘世间漂泊无依,大概是要心痛得捶胸顿足的吧。

我自然不忍心让自己的藏书也沦落到那般地步。那么,我或许可以把自己的藏书捐赠给我家乡的图书馆或教育机构吧?但又转念一想,且不说这些机构是否愿意接受我这批内容颇有些“冷门”的个人藏书,单就我本人而言,在尚能抱着书卷、嗅着墨香的当下,要我将几十年倾尽心血积攒起来的“老朋友”们拱手送出,我是万万舍不得的。这份自私而固执的痴爱,大概也是所有爱书人的通病吧。

可是,我又想不出一个妥善理想的办法来避免这种状况的产生。因为这个缘故,如今我逛书店,看到有喜欢的新书,便多了几分克制的冷静,尽量抑制购书的冲动,不再给我的书架增添新书了。再说如今出版的新书,能激起我购买欲望的并不多见。如果确有让我心动的好书出现,我便会先去图书馆寻觅借阅,若是找不到,那就到旧书网上去搜寻,等找到了,再斟酌一番,方才决定购买与否……诚然,现在我逛书店买书的频率,似乎正随着我对自己藏书未来的担忧,而在渐渐地减少。

不晓得在当今世间里,是否还有跟我这种逛书店与购书心境相似的人?也许有,也许没有,毕竟如今看手机的人,已远远超过爱读纸质书籍的人了。这就如我一位朋友说的那样:“现在还有几个人在看书读报?”此话虽不怎么中听,却也是实情。当他在酒桌上说这番话时,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调侃。我听了,只是笑笑,低头喝一口饮料,继而想起书房里的那些藏书,内心里便觉得安稳——是啊,无论尘世怎样地喧嚣,至少我那些珍藏的书籍还静静地排列在书架上,等待着我随时去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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