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风瞬原创 文责自负
庞图斯伫立于马克西穆斯竞技场（Circus Maximus）之前，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远方。那座伟大的竞技场横卧于帕拉蒂尼山与阿文丁山之间，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曾承载无数战车奔驰、无数欢呼响彻，如今又见证着罗马新的胜利。在他面前，一名护民官站于高台之上，面对汹涌的人群，宣告着帝国的荣耀：
“罗马公民们，今日，我们迎来了辉煌的一日！”
那个曾经由伟大的汉尼拔统领、令整个地中海颤抖的强敌，如今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徘徊于荒野之中的幽魂，寻找他们失去的归宿。”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有人身穿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袍；有人甚至衣不蔽体，瘦弱的身体只剩下突出的骨骼暴露在阳光之下。
然而，这份胜利的狂热并未在庞图斯心中激起丝毫波澜。
他只是继续前行。
他寻找着能够取悦自己的事物，却很快被腹中传来的饥饿低鸣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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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沿着通往帕拉蒂尼山的道路返回父亲的宫殿时，他经过了一处繁忙的市场。
那里聚集着一群沉默的市民。
没有争吵，没有喧哗。
他们只是静静聆听。
空气中流淌着里拉琴温柔的旋律。
琴弦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间，将众人的灵魂带回那些早已远去的神话年代。
一名被缪斯女神眷顾的希腊吟游诗人站在人群中央。
他轻抚琴弦，开始歌唱。
他的声音首先诉说阿喀琉斯的悲剧。
“在伊利昂高大的城墙之前，伟大的阿喀琉斯因挚友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而陷入无尽悲痛。
他披上铠甲，再次踏入战场。
他沐浴于战争的荣耀之中，也沐浴于敌人的鲜血之中。
那位被称为半神的英雄，曾斩杀无数王侯，令特洛伊城墙为之颤抖。
然而，就连最伟大的战士，也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
受到阿波罗眷顾的帕里斯拉开弓弦。
那支箭穿越战场，避开所有坚不可摧的地方，只刺向阿喀琉斯唯一的弱点——他的脚踵。
于是，最强大的英雄倒下了。
他的灵魂渡过冥河，进入哈迪斯的国度。
人间留下的，唯有他的荣耀，以及伴随荣耀而来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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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诗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他讲述另一个因骄傲而毁灭的少年。
“代达罗斯与他的儿子伊卡洛斯，曾奉克里特国王米诺斯之命，建造那座无人能够逃脱的迷宫。
但当国王害怕秘密被泄露时，便将父子二人囚禁。
为了逃离牢笼，代达罗斯以羽毛与蜂蜡制造双翼。
起飞之前，这位伟大的工匠告诫他的儿子：
‘不要飞得太低，否则海上的湿气会使羽翼沉重。
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会融化束缚羽毛的蜂蜡。’
起初，伊卡洛斯遵从父亲。
可当他感受到天空的自由时，骄傲逐渐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向上飞翔。
越来越高。
他渴望接近众神所在的天空。
但太阳融化了蜂蜡。
羽毛散落。
少年坠入大海。
而大海，成为他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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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最后一个琴音消散，市场中爆发出掌声。
庞图斯停留片刻。
他望着那名吟游诗人，第一次感受到某种难以言明的东西。
荣耀。
死亡。
以及隐藏在荣耀背后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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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游诗人的歌声渐渐远去。
庞图斯离开了市场。
然而，那些关于阿喀琉斯与伊卡洛斯的故事，却如同余音一般停留在他的脑海之中。
一个因力量而骄傲的英雄。
一个因飞向天空而坠落的少年。
他尚未明白，那些古老的传说并非只属于遥远的神话时代。
它们也属于今日的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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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庞图斯经过一处正在修建的建筑工地。
那里尘土飞扬。
奴隶搬运着沉重的石块，木匠挥动着工具，而监工的呼喊声不断回荡在街道之间。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阵愤怒的争吵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靠近人群。
在那里，他看见了普罗布斯。
一位声名显赫的商人与土地拥有者。
他穿着昂贵的长袍，头发整齐地卷曲着，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耀。
在他面前站着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
那是一名来自东方的建筑师。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疲惫与无奈。
普罗布斯指着正在建造的建筑，怒声说道：
“这将是一座五层高的住宅楼！”
“采石场已经答应提供我们所需的一切石材，而你要求的木料，也已经从贝德里亚库姆运抵。”
“可是现在，你竟然还敢站在这里拒绝我？”
“你这个傲慢的反抗者！”
他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的违抗。”
“下一次，你会发现自己不再是一名建筑师。”
“你会被锁上铁链，站在埃及的奴隶市场上，被人像牲畜一样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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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低下头。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主人，我并非拒绝服从。”
“我是建筑师。”
“我的职责不是取悦您的野心，而是保护建筑与人的生命。”
“这座地基最多只能承受四层。”
“我可以建造八层。”
“甚至十层。”
“但它无法承受一场暴风雨。”
“到那时，倒塌的不只是石墙。”
“还有住在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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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
普罗布斯冷笑。
“听好了。”
“这是命令。”
“你们会按照我的要求建造。”
“你们会得到报酬。”
说完，他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傲慢。
他朝着帕拉蒂尼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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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图斯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刚才诗人唱出的故事。
伊卡洛斯没有因为缺少翅膀而死亡。
他死于不知道何时应该停止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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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图斯跟随着普罗布斯。
最终，他们抵达了山顶的宫殿。
那里有镶嵌着琥珀的大门，有来自东方的丝绸，有来自希腊的雕像。
普罗布斯坐在门前。
他凝望着逐渐染红天空的黄昏。
远处，阿文丁山升起黑色烟雾。
一辆装满木材的马车缓慢穿过城市。
罗马正在扩张。
罗马正在繁荣。
罗马正在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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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图斯坐在一旁。
夕阳的余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几乎快要睡着。
就在此时。
一阵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庞图斯。”
他睁开眼。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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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站在那里。
身披军人的长袍。
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明天将会是一个伟大的日子。”
庞图斯疑惑地问：
“明天？”
父亲笑了。
“孩子。”
“你已经接近成为真正男人的年龄。”
“明日，你将随我一同前往科林斯。”
“在那里，你将亲眼见证罗马的胜利。”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
“在那里，你将沐浴于属于我们的荣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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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
宫殿举行盛大的宴会。
金杯碰撞。
音乐响起。
贵族们谈论战争、土地与财富。
他们谈论罗马未来的伟大。
没有人谈论那些倒下的人。
没有人谈论那些燃烧的村庄。
没有人谈论那些被战争带走的生命。
因为在胜利者的宴席上，死亡往往只是一个遥远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