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棠喜欢海彦这座城市，不是因为这里有温馨往事，和她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包容和冷漠。
在改革开放的初期，该改制的改制，该下岗的下岗，作为领军城市的海彦，蠢蠢欲动，又疲于奔命，
傅海棠从来不计较这个城市所谓的排外，这本就是个移民城市，往上追溯一俩辈，有几个是土生土长的海彦人，之所以排外，不过是没有什么文化和见地的市井小民的嫉妒心而已。他们不排黄头发蓝眼睛的老外，不排西装革履的海归，港佬，只对大包小裹扛着扁担进城的泥腿子，横眉冷对，呲牙咧嘴。是瞧不起吗？不尽然，是嫉妒和恐惧。
改革开放之前，还有机会占着茅坑不拉屎，可一把砍刀下来，世界天翻地覆，自己不屑一顾却赖以生存的茅坑被蜂拥而至来讨生活，谋发展的泥腿子占了去，还被大力发展为瓷白干净的抽水马桶，这份恐惧就衍生为嫉妒，嫉妒则诞下了不忌口的排外。
对于这样市井小民，傅海棠向来把他们看成零。零即时空，空即是不在眼中。
有人说这座城市冷漠，宿之高楼的邻里，一个门洞即使住着对门可能都会互不问津，老死也未往来。
傅海棠安逸于这种冷漠，冷漠的意思是漠不关心，不予理睬，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会被人揣摩是不是离经叛道，不会有人云亦云，闲言碎语的背景墙。
回海彦的第一年，傅海棠辗转租回到大学时租的那间公房。原来是棉纺厂的职工楼，一层8户的筒子楼。小两室一厅，在楼的东南角，原来看得到日出，和艳阳高照，如今被四周林立的新小区挡得只能感受到霞光，却看不到太阳的真面目。房东是一对老夫妻，要随着女儿女婿移居加拿大了，打算房子留给中介打理或卖或租。
房价不贵，傅海棠本想买下来，可她的身份在海彦不可以购置这种民居，叶纯忻的社保关系和户口也还没有转回来。
这里离叶纯忻的新单位很近，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蹬到了，下雨天，傅海棠还可以打着伞去接，两人一路走回家，路上还可以逛些小店，打打牙祭，买买小饰品什么的，平凡人的浪漫。
没和叶纯忻打招呼，傅海棠一次性签了三年的合同，还自掏腰包，把房子简简单单装修了一下，换了些家具和电器。
正式入住的那天，傅海棠退了酒店，把行李搬到小二居室整理好。生米下锅，又炖了两盅汤，设好定时，去医院接的叶纯忻，那天下了小雨。
叶纯忻还没有正式调回海彦，这段时间两边跑。京都那边的手术预约还有几台，海彦这边就已经开始接诊了。
这天不用巡房，没有去特需，叶纯忻在普通门诊坐诊，她的那张娃娃脸在门诊时很吃亏，即使在医院的大堂里，有很详细的履历介绍。可她要是坐在普诊，看病的人，总会把她当作实习医生，翻来覆去的询问中带着一丝的不信任。眼光还总瞄着，长的满脸沧桑的大五实习生肖柯。
跟了叶主任半个学期的肖柯，早就审时度势地了解了患者的想法。听着叶纯忻不徐不疾地和患者解释，哪些没必要的检查不需要做，没必要花五倍的价钱，去用和国产药物效力一样的进口药。
可患者似乎并不领情，话里话外的意思，叶纯忻感觉自己被定义为了药托。
遇到顽固不化的人叶纯忻也很无奈。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外面的雾蒙蒙的，仔细看，原来是飘下了毛毛细雨。就摘了眼镜，合上手里钢笔的笔帽，打算结束这场没意义的扯皮。
患者家属是个穿着搭配有些过于张扬的中年女人。她把叶纯忻的这一举动理解为了，小医生的不耐烦和尴尬。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病历本。在患者耳边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说。
“姆妈，小妮唔来塞，阿拉自费挂个专家号，把那主任给睽睽”
明明刚刚还在讲普通话，如今这口气和这架势，肖柯觉得叶主任是被人家欺负了。刚想开口。
就听门外半开的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稳重迟缓的女中音，音量不高，但清晰有力。
“Excuses me, 叶主任，又要加班吗？”
进来的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看起来三十出头，简简单单的白色长袖Polo衫，领口镶着银灰色的边，Polo衫的下摆扎在浅灰色的运动休闲裤里面，漆皮运动鞋也是灰白色系。
傅海棠，礼貌性地点点头，目光坦然地扫了一圈儿屋子里的人，最后温和地落在叶纯忻脸上。
语气似乎责怪，又带着与那一身清冷气质不匹配的撒娇。
“You’re gonna be late, don’t you care about my stomach? Darling?”
叶纯忻看着来人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配合地回了一句“Just a moment !”
然后又耐着心对着坐在对面的患者家属说“老人家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年病，非必要不建议做手术，缓解心跳的药不能停，我这儿只能开倍他乐克，如果你们坚持要用进口药，我也不反对，处方可以给你开，你到门口的药店去买，不进医保的。”
说着她站起身来，语速依然波澜不惊“不好意思，已经很晚了，你们要是拿药可能要去急诊药房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们问小肖医生吧。我的专家诊已经预约到下个月了，特需号不知道这个月还有没有，你们要是实在想看呢，可以试试，不过就算是我坐到主任专家的诊室里，给你们的诊断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叶纯忻边说边洗干净手，然后把白大褂脱了搭在小臂上，然后挽在傅海棠的臂弯，半依半推着往外走。
“六哥，今晚吃什么呀？”
傅海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还跟小孩子似的撒娇，怪不得人家不把你当专家呢！”
医院的门诊大厅已经静了下来，三三两两的患者和医护人员，匆匆且安静地从只出不进的大门离开。
叶纯忻挽着傅海棠的胳膊，挂在她身上，有些过份地粘人，没有一丝稳重的样子。
”天天板着脸，我的法令纹都快出来了！“
傅海棠看着她嘟着嘴嘀咕，伸了两根手指，把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才三十出头，哪里来得法令纹？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两个人前前后后加起来在一起的时间有二十几年，仔细想想，除了那几年在踌躇的青春里说过些情比金坚的话，大部分的时间两人的对话都是些家常菜。
可叶纯忻就是喜欢这平凡，平淡的感觉，那几年的分离中消耗了太多的情感和精神。
”叶主任！“擦肩而过的同事，礼貌地和叶纯忻打着招呼。“今天不加班？”
傅海棠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可叶张忻偏偏拉着不放，侧着身子，头刚好靠在傅海棠的肩上，看着亲近而自然。
”对，准时下班，陪家属吃饭！”
走出门诊大厅，傅海棠撑开伞，把两个人裹在伞下，轻轻地弹了一下叶纯忻的脑门。”你是不是应该注意点儿？“
叶纯忻迎着傅海棠的手指蹭了蹭，顺势靠在她的肩上，没有由来的叹了口气说”六哥，以前什么事都是你自己抗，我是不是很没用？“
傅法棠的心好象被这句话捅到了，麻酥酥的还有点儿疼。
”下雨天多做怪，要吃饭了讨论这么深重的话题，是想消化不良吗？“傅海棠捏了捏叶纯忻的手指，”你六哥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还什么事都自己扛？我什么都不扛，就扛着你！“
可能真是这阴雨天会触发人敏感的神经，并没有觉得怎样，叶纯忻的眼圈儿红了。
“以前萧老师说过，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的爱人，可他已经是二院心外的第一把刀了，不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李老师被人家排挤，诋毁，一退再退，最后连正教的职称都没进上就离开海彦？”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够不够强大，但我不想你为我受委屈，什么好朋友，什么闺蜜，什么密不可宣，和你拉开一点点距离我都心痛，更何况扭曲你我的关系，让你受委屈？”
“傻瓜” 府海棠侧身，伸手拖住叶纯忻的后颈把她不用质疑地地带近自己，将伞侧倾，两人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轻轻吻着叶纯忻有些冰凉的唇。然后把她拥在怀里。
“不用你变得强大” 傅海棠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叶纯忻的鬓角“六哥不委屈，也有能力不让你委屈。虽然长辈们还不能接受咱们，他们的气都是咱们该受的。但除了他们，别人的气咱们都不受。你有才，我有钱，当然你的工资也不低，谁给咱们脸色，咱们都甩他一大巴掌。你哪天要是不想救死扶伤了，就平庸一把，六哥养你！”
叶纯忻挽着傅海棠的胳膊，被她带到了一条熟悉的小路上。
尽管街边的杂货店都换了门面，有的变成了24小时便利店，有的改成了奶茶铺子，但原来那家汤包店和面馆儿都还在，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依然是老样子，在细雨延绵的季节可以帮你避一时的风雨。
叶纯忻突然懂了，傅海棠这次是来接她回家。
不是他们临时订的酒店，不是傅海棠和尤二在硅谷合买的那座别墅，也不是叶纯忻在爷爷奶奶那里继承了又让出去了的那栋花园洋房。
是傅海棠用自己打工的钱，给她租的第一个房子，一梯八户，四层楼，32家房客的筒子楼，市井喧嚣里的世外桃源。叶纯忻视它如家的地方。
当年是两个想要避世的穷学生，如今坦坦荡地回来，过往的十年如白驹过隙，苦涩艰辛，也不过一声叹息。
站在筒子楼的屋檐下，傅海棠收了雨伞，用力甩了甩水。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叶大主任，房子虽小，也是个窝，请你赏脸和我回家！”
叶纯忻嘴角上扬挂着笑，却红了眼眶，伸出手，把自己的手交到傅海棠的掌心说，
“六哥在哪，家就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