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厚重的军绿色图书馆大门的门帘,夜色就着一壶温酒早已昏昏沉沉,迎面就踉踉跄跄地撞进了习惯白炽灯的明亮的双眼,西面吹来携着桃花的湖风将米白色外套扬起。
黑夜的衣裳拥着满怀的晚风宽大地披在我身上,星月隐藏踪迹,夜和朦胧灰蓝的天上漂浮的云朵共饮花酿,饮着行人的心事,小径静得好像在安抚过往与未来散乱的思绪,擦肩来去几个归人,而后各自远去没入夜色。
望着无边的夜色,一段记忆没来由的闪现:一条狭窄的小石子路蜿蜒过两边只剩镰刀割过高低不齐的稻梗的稻田,曲折着沿一座座山丘和一亩亩水稻田的分界延伸。不知怎的,最近脑海越来越频繁地浮现着过往,或在看着整齐排列的黑色文字的瞬间,或在独行的落满樱花桃花花瓣的小径,或在拍下碧蓝大海的浪潮时快门将要按下的一刹。
那条狭窄的小石子路是沥青路还没有铺进我们闭塞的村子时,唯一一条沟通西南方越来越陡的一座座山丘深处的另外两个村子的路。我对于这条路最久远的记忆是:一辆难得一见的褐红色三轮车好似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在上面驶过,但车本身发出的粗重机械声,卖杂货的货郎纯厚有力的叫卖声,加上轮胎滚在不平的石子路上的颠簸声,又好似疾驰般一下子车就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了。
每每忽闪过这条路,我的脑海里都是这幅场景,我总是会疑惑这会不会是我虚幻出来的,但又有一双手不敢十分确定地在意识里摆了摆,可能和祥子在虎妞与四爷撕破脸时,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想逃离却不能时的心态一样吧;在黑瓦木檐的房子没有被烧毁成灰烬,变成冲上天际的烈火时,我可能曾在听到那雄浑的叫卖声后一次又一次推开木房两扇低矮的六格木栏玻璃窗户,趴在窗栏上望了又望房前两亩梯田尽处的小石子路,看着那辆褐红色三轮车颠颠簸簸地驶过。
关于爷爷,我脑海里浮现不出他的音容笑貌,不是时光无情抹去记忆,而是我还没记事,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面容,他便走了,随着那场大火走了。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恍恍惚惚地觉得这世上好像有什么是需要我去记住的,譬如那染红半边天的烈焰,譬如那扇爷爷打造的、我一次又一次推开的木窗,譬如那条记忆中模糊而又清晰的小石子路,或许仅仅只是那天灼人的热风。
我永远怀念故乡的一切。
那亩稻浪摇摆、绿油油的稻田,我曾光着脚丫步入清凉浑浊的其中,小心地分开手掌上那一块聚在一起的秧苗,跟着奶奶的间距慢慢将秧苗插进土里;那片绿幽幽的玉米地,我曾跟在奶奶的背篓身后,踩着昨夜的雨浸湿的黏土穿过;那长着韭菜,种着绿芭蕉、地瓜、豌豆、黄瓜,两棵桃树做园门的园子,装满了我整个夏天的回忆;春天园门的桃花朵朵粉嫩粉嫩的,迎着裤脚沾湿晨露的奶奶和小小的我;旧木房地基后爷爷栽种的林子,一片风来簌簌作响的竹林我穿梭其中,两棵结满鲜红欲滴杨梅的杨梅树我攀爬于茂密的枝叶中,仰头看过一棵棵杨树外湛蓝的天空;还有那条小石子路的山丘上爷爷的墓,就在我小时一次次推开的木窗望去的地方,那儿长满了葱葱绿草和可爱的黄花。因不得不外出求学,我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故乡,又一次一次地归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成为了离开那片土地的游子,我叹息,我忧愁,我盼望,我思念,但化不开的永远都是对故乡浓浓的眷恋。
新的砖房落在绿意盎然的村头,推开窗再望不见那条石子路,沥青路从村子中间铺过,野花绿草丛生的路旁安上了太阳能路灯,冰箱洗衣机一台台运进仅剩古稀老人的翻新砖房里,轿车一辆辆驶来,短暂的停留后又一辆辆驶去,驶在一条条盘山新铺的沥青路上,驶出大山,只留故乡默然隐匿于青山中。弯了腰弓了背的阿奶阿爷静悄悄地走出房门,驻留在平整得不见一颗突起的石子的沥青路旁,只望着远处随风而动的满山丘白色的苇草,慢慢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