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金陵城里的异乡人
水微尘 作
混沌并没有持续太久。
仿佛是沉入深海后又猛地挣脱了水面的张力,一阵强烈的下坠感过后,我的身体骤然感受到一种结结实实的接触。双脚踩到了某种坚硬的、略带粗糙不平的地表,并非修复室平滑冰冷的瓷砖。那席卷一切的恐怖金光如同退潮般急速散去,最后几缕不甘心的金丝也迅速黯淡、消散于空气,如同未曾存在过。
视觉缓缓恢复,只是景象被一层短暂的灰色斑点和摇曳不止的残影覆盖,如同隔着一片污损的毛玻璃。耳朵里灌满了潮水退去般的巨大轰鸣,伴随着无数细碎而陌生的、从未听过的音节在嗡鸣的间隙里不断冲刷。汗珠争先恐后地从每一个毛孔渗出,瞬间濡湿了后颈和前胸贴身的薄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茫然。全身的血液似乎还在因为刚才光速的旅程而奔流沸腾,带来阵阵虚脱的眩晕感。
我本能地闭了闭眼,又用力睁开,努力驱逐那些顽固的视觉残象。眼前的灰色雾气终于渐渐淡去,斑驳的色块重新组合成一个真实鲜活的世界。
不再是熟悉的白炽灯和金属架环抱的修复台。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却也古旧。石板早已不知被多少代人、多少牲畜的四蹄踏过碾过,表面光滑如镜,棱角处又被时光啃噬出深浅不一的磨损凹陷,深深浅浅的颜色诉说着漫长光阴的浸润。石板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细密的青苔和几簇顽强的、叫不上名字的野草。两侧是清一色白墙黛瓦的建筑,排列得有些错落,却又带着某种内在的韵律,大多是两层的木质结构。木质门窗的格栅精巧复杂,糊着半透光的纸或薄绢,有些窗内透出昏黄模糊的光晕。屋檐长长地向前伸出,层层叠叠地遮住一部分街道上空,在下午有些西斜的阳光下投下曲折而深邃的阴影。空气灼热而滞重,漂浮着一种混杂的气息——泥土被太阳晒干后的微腥、若有若无的腐败霉味、隐约的牲畜气味、某种烧煮食物散发的辛香、还有远处水泽地带特有的湿润水汽……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呼吸。
目光所及的行人更是截然不同。男人们大多穿着素色或深色的直缀长袍,腰间束带,头戴幞头、方巾,足蹬布鞋或短靴。偶有衣着明显讲究些的,衣料看起来柔滑,腰间佩玉,步履间带着一种自若的气势。女人们的装束色彩则大胆明快得多,或是齐胸的襦裙,或是对襟的褙子,桃红柳绿、杏黄鹅黄,丝帛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光泽。她们挽着或高或低的发髻,簪着样式不同的珠翠鲜花,行动间裙裾微微摆动,莲步姗姗。所有人的目光都透着一种陌生的好奇和隐约的审视,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街道中央这个穿着剪裁怪异(对他们而言)、面料陌生、发短蓬乱,还一脸魂飞天外、明显格格不入的人——我。他们的眼神里有新奇,有疑惑,有警惕,甚至有底层小民看到新鲜事物的那种带点促狭的窥探。
语言声浪涌来,是那种抑扬顿挫、带着些许古音余韵的腔调。我费力地捕捉着飘入耳中的词语,试图拼凑出信息。
“……这新罗贩子打扮着实古怪……”
“……怕是天竺来的?瞧着面皮却又像江左人……”
“……官家新聘的琴师?怎地一脸晦气……”
“……看他腰间那布包,鼓鼓囊囊,装的什么新鲜玩意儿?……”
“新罗”?“天竺”?“江左”?“官家”?这些词汇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心上,又像是将冰冷的雪水兜头浇下。一个疯狂而骇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破所有的惊疑和侥幸,牢牢攥住了全部心神:我真的……被那片诡异的金光送到了过去的时空!从那些服饰风格、口语用词中……是江南一带……南唐?
南唐!那本《金陵春晓仕女图谱》……唐婉儿……金陵……
这几个词在我混乱一片的脑子里炸开。我本能地伸手往腰间摸索。还好!那个我随身带着的、装着些常用小工具的腰包还在,隔着粗糙的帆布,能摸到里面金属镊子和玻璃瓶硬硬的轮廓。口袋里有硬物——是我的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摸上去竟有几分虚幻感,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在这个时代沦为彻头彻尾的金属废块。还有……手指触到一块温润的硬物。是那块玉!我一直贴身带着的传家之物,一把小小的玉梳,样式简朴古朴,玉质却温润如脂。幸好……它们还在!尤其是那玉梳,莫名给我一种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定心之感。
然而,下一瞬,更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了上来。回去……怎么回去?刚才的经历像一场没有入口的噩梦,完全无迹可寻。我像一个溺水者,突然被抛上岸,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落水的,更不知道岸在何方。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口袋里的钞票和硬币在这个时代只能引来灾祸),语言、习俗、法律……所有赖以生存的规则在这里全都崩塌失效。更可怕的是——时间!我存在的合理性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悬在头顶。我来自何方?我算是谁?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危险——被视为疯子、奸细、甚至巫蛊之人!那种在目光注视下如芒在背、随时可能被戳穿、被吞噬的孤立感,如同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迫在肩头。
必须找个地方落脚!必须弄明白身处何时何地!必须……找到她!
“唐婉儿”这个名字再次浮现,仿佛黑暗中唯一一个明确指向的坐标。她是画中人,也是那诡异金光中浮出的唯一姓名。找到她,或许……就能找到回去的线索?哪怕这念头虚无缥缈,此刻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巨大的恐慌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我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好奇的异乡人那样打量四周,谨慎地捕捉着街道上流动的信息。目光扫过街角张贴的陈旧告示,上面的墨字隐约可见“升元”、“保大”等年号字样,印证了时间。支着耳朵在行人对话中搜寻,努力分辨着那些陌生的地名和人名。一个上午在焦虑的踱步和低声的、结结巴巴的问询中(用尽量简短的词汇模仿当地口音)悄然流逝。几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向路旁看起来面善的老人打听“金陵城最风雅的府邸”或是“何处有官宦人家唐姓”,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警惕的眼神和摇头,要么就是语焉不详的含糊指点。
日影渐渐拉长,腹中饥鸣如鼓,却毫无办法。就在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被无助淹没时,机会以一种极其偶然的方式降临了。
那是在一条青石拱桥旁的小岔路口,我正犹豫着该走向哪个方向。一群穿着体面、提着朱漆食盒的侍女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正走过。轿帘放得很低。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显然是受了惊吓的骡子拖着一辆堆满草料的板车从斜后方直冲过来。那骡子红着眼,完全不受车夫控制,眼看就要撞上那顶行动缓慢的轿子!
“小心!”一声惊呼本能地脱口而出,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心猛地一跳,坏了!
然而情况危急,我已顾不上暴露口音。就在骡子即将撞上轿杆的前一刹,我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扑上前几步,一把死死拽住了套在骡子颈项上的粗糙皮套,拼尽全力向后拖拽!同时侧身用肩膀顶撞了一下骡子臌胀的肩肋。骡子吃痛,发出一声嘶鸣,狂奔的方向被强行带偏了一点,带着冲力擦着轿身边缘掠过。车板狠狠刮在桥墩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草料扑簌簌落了一地。
惊魂初定!轿身一阵晃动,里面的女子显然是吓得不清。那群侍女慌忙围上去。其中一位管事模样的妇人,大约四十多岁,面色白皙而略显严肃,穿着深青色素面褙子,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仅插着一支银簪,目光像带钩子一样迅速扫过我,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她看我的衣着,破旧但看得出材质不俗(修复工作服虽然不合时宜,但用料和剪裁终归和真正的平民苦力不同),看我方才那一下阻拦迅疾有力,又看我此刻虽然形容狼狈(被骡子带倒,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草屑),但脸上没什么凶恶之相,反而带着点……书呆子气般的无措和羞惭。
“咳咳,”妇人轻咳一声,压下刚才的慌乱,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口音是金陵官话,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你是哪家的?身手倒是不错。”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衣服上不断扫视,最终落在我因为刚才奋力拉扯而显得异常认真的眼神上,以及我腰间那个明显不是本地制式的、看起来有些奇特的帆布工具包上。
我的大脑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疯狂运转。一个荒谬大胆的念头跳了出来。我迅速回忆起上午一位老人提到过城中望族唐府,家中似乎只有一个掌上明珠……要赌!这是我唯一可能的切入点!
“在下……”我强迫自己放松僵硬的面部肌肉,努力模仿她那带着韵律感的官话腔调,拱手,深深一躬,动作极力模仿着电视剧里的文人做派,显得笨拙,却透着几分真诚,“在下林墨,江宁府……游学而来。粗通……嗯……书画文理……适才事急从权,惊扰贵人,万望恕罪。在下……欲访城中唐府……”
我的话语刻意说得零碎模糊,带着外地口音,将“江宁府”含糊带过(江宁是金陵的古称之一,避免说“金陵”可能引人猜疑),只强调“游学”、“书画文理”,眼神里努力装出窘迫却又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
那妇人——后来知道是唐府的管事姑姑,府中都称她秦姑姑——听到“江宁府”先是一愣,又听得“书画文理”,眼神微微一闪。她再次上下打量我,尤其在我说出“欲访唐府”时,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一丝怀疑被打消的轻松?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江宁府……”她低声重复,似乎在评估什么。
旁边几个侍女也悄声议论:“江宁府不就是京口那边?离咱金陵也不远……”
“他说书画文理……像是读书人……”
“看那包,装的……笔砚?”其中一个侍女小声猜测道。
秦姑姑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再看向我时,那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过后的审视。“江宁府?”她拖长了点语调,“倒是巧了。我们府上前几日刚打发了那个不晓事的李老童生。你这般……嗯,有几分巧劲,倒是新鲜。”她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当家管事的气势,“既是寻访我唐府,又通文墨,巧也不巧。府里小姐正愁新来的先生水土不服告病回乡了,正缺个能教习诗词文理的西席。看你方才那一手……也算机灵,可识得文章、断得句子?可会书写?”
我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西席?先生?这运气未免太过离奇荒谬!
“略知……一二。”我硬着头皮,再次拱手,心跳得擂鼓一般,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能尽力稳住声音,用她那带着韵律的官话腔调小心道,“《诗》、《书》略读,《通义》、《文苑》亦曾涉猎……”完全是胡诌,只求听起来像回事。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秦姑姑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权衡。或许是我的口音(她可能真把我当成江宁府口音的游学生了),或许是我这身勉强沾点“笔墨气”的古怪装束(被误认为某种异域读书人?),或许是我刚才下意识的挺身而出给了她一个“品性尚可”的印象。又或许……府中是真的临时急缺一个勉强能充门面的先生,而一个外地人、看起来身家清白的穷酸书生,显然比本地那些背景复杂、容易惹麻烦的名师要好掌控得多。
“也罢。”她终于下了决定,语气恢复了那种管事特有的干练,“机缘巧合,既是遇上了,也省得府里四下寻访费时费力。你随轿回府吧。教得好不好,口音对不对,自有小姐评判。若是不通文理……哼。”她没说完,但那“哼”声里的警告意味无比清晰。
我心中百味杂陈,既有误打误撞进入目标腹地的狂喜,更有一种一脚踏入深不见底漩涡的巨大恐惧。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秋日午后的空气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灌满胸腔,努力压下身体的微颤,对着秦姑姑躬身,挤出一个尽可能平稳的声音:
“多谢姑姑……引荐。敢问府上小姐……贵名?”
秦姑姑已经转身招呼侍女重新整好轿子,闻言头也未回,但那平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小姐名讳,唤作……唐婉儿。”
——!
那三个字如同三枚冰锥,瞬间钉穿了所有勉强维持的镇定和伪装!轰!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画中人!金芒中浮出的名字!
唐婉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