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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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蓝风铃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2.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发生了断片。仔细想一想,他居然都不知道十分钟以前发生了什么。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他就瞬间移动到这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染的地板上,全身都是浓烈到无法忽略的血腥味。

“汪汪!”

狗吠声让他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家里的小猎犬温莎,正在伸长了脖子大声吠叫,警觉的黑色眸子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阳台。

血液就是从那儿流过来的。

蓝风铃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距离阳台越近,越能感觉到那血腥味猛烈地冲进鼻腔。汩汩的鲜血就如同开了瓶的红酒,顺着阳台的缝隙,一路滚到地上,晕染开,那些多余的再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得老远老远。他走到那扇窗户前面,深吸了一口气,把窗猛地推开。

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年轻人的身体被紧紧缠绕在一起。他依稀还能辨得出那是一男一女。均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的,好像是雕塑一般被展示在那里。虽然两个人的脸都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但他还是从那被鲜血浸染的五官中间看出了他们是同班的同学,章城和冯贝贝。

他又一路顺着往下看去。两个人从腰部到双腿全都被尼龙绳捆绑在一起,大腿面都紧贴着,小腿呈现出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往下垂,他想那两人的腿一定都已经断了。但断裂的腿不是他所关注的重点,他所关注到的是这两人的胸腹部都有一模一样的刀伤,割得老大,几乎连里面的器官都掏出来。那刀几乎切到骨头里,蓝风铃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两个人必定已经死了。

可是,他还怀着一点最后的希望,颤抖着那不听使唤的双腿走上前去,用那因为惶恐和无措而已经不能稳定的手指去轻触那两个年轻人的鼻翼下方。

冰冷僵硬的,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再也耐不住心中的巨大恐惧,终于尖叫出声。

在这被恐慌包裹的时刻,他依旧保持着对于外界声音的敏锐感知。他听见自己的尖叫声中很快混上了狗吠声,而狗吠声中很快又混上了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在进展到门前时戛然而止,随后是门把手被转动的脆响。

3.

“停下,蓝风铃。”

这简单的话落在蓝风铃的耳中,却好像是一道咒语一般。他的全身剧烈地打了个激灵,脸部的肌肉以不可思议的程度抽搐着。如果不是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还没有彻底崩断,他觉得他恐怕会当场癫痫发作,口吐白沫,直接昏倒在地上。可他依然站着,虽然腿肚子已经哆嗦得快要不能站立。

“——如果叫邻居听到了,他们又要问你是不是发了病。”西装革履的男人优雅地走到沙发旁,好像根本对地面上的血迹视若无睹,“到时候要跟他们解释,可是一件不容易的活,你说是吗?”

蓝风铃突然平静了下来。男人拍了拍身边那个空位,蓝风铃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

“夏末。”他喃喃。

“怎么?”夏末整理着西装的领子,转过头看着蓝风铃那布满泪痕的侧脸。

“是你杀了他们吗?”

“是我。”

夏末丝毫没有避讳。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就好像他算准了蓝风铃一定不会打电话向警察举报他。他那近乎膨胀的信心并没有激怒蓝风铃,那个少年只是垂下了眼帘,极轻、极低地问:

“为什么?”

“你失了约,蓝风铃。”夏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到让人认为这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上个星期五,你为赴他们的约,晚回家一个小时。再上星期日,你跟他们在外面待了一整天的时间,错过了我的一场酒会。还需要我再往前数吗?”

蓝风铃又剧烈颤抖了一下。

“不需要了。”他猛烈地摇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把现实的残酷也摇出去。

夏末似乎看出了蓝风铃的心思。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去,用大拇指拭去蓝风铃脸上那黏腻的泪水。那泪水一层叠着一层,底下是冷的,上头是暖的。底下那一层是已经干涸的,上头那一层是刚刚才新鲜流出来的。他将那眼泪拭在手指上,然后放到鼻尖下轻轻嗅闻了一下。

“恐惧。”他说,“你在害怕什么?”

蓝风铃没回话。

“害怕我吗?”他靠近了。

蓝风铃依然沉默。

夏末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轻柔缓慢的笑声。

“你害怕我,但是你依旧坐在了我的身边。”他说,“你害怕我,但你没有打报警电话。现在我要你回答我,你害怕什么?”

蓝风铃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我们能先把他们收拾掉吗?”

4.

夏末没有强迫蓝风铃去面对那些可怖的场面。他安排蓝风铃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他则独自一人去收拾满阳台的狼藉。蓝风铃的双手之间捧着一杯热巧克力,是夏末刚刚才做的。他能尝到巧克力的甜味在唇齿间炸开,但随之而来的回味却是鲜血的铁锈味。夏末在做这杯热巧克力时洗手了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之中已经喝下了章城和冯贝贝的血。

他现在渐渐冷静下来了,也能思考了。他试图思考出夏末的动机,最后却发现唯一的动机只有夏末所说的那样:为了一次放学后的久留,为了一次错过的酒会,他杀死了两个高中的学生。

他是个疯子。

蓝风铃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这个词是在毫不受控制的情况下,从他口中跑出来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心中先萌生出一丝丝的后悔,害怕夏末会被这句话激怒,然后像杀了章城和冯贝贝一样,一刀剖开他的肚皮,结束他的生命。可当夏末真的转头看向他的时候,那种后悔却又消失殆尽了。

“你说什么?”夏末微笑着问。

“你是个疯子。”蓝风铃站了起来,他站起来还比夏末个子矮,但他哪怕仰视,也努力直视着夏末的眼睛,“你把我正常的生活全毁了。夏末,你应该在精神病院里,你应该在监狱里……你应该离开这儿。我不会报警的。我只要你离开这儿,再也不要来见我。”

“我无法抛下你离开。”

夏末的话让蓝风铃的身体僵硬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气焰又弱下去了。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了我,蓝风铃。我希望你时刻记得这一点。”夏末没有听见蓝风铃的回应,他于是去浴室里洗了手,洗掉手上的血迹,然后回到蓝风铃的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你现在是我的孩子了。孩子应该乖乖顺从父亲的话。”

蓝风铃的眸光黯淡下去。

“你要我怎么做?”

“坐下来,喝完你的巧克力。”

蓝风铃坐下了。

他喝了一口巧克力。他现在感觉不到巧克力里面的铁锈味了。夏末满意地看了蓝风铃一眼,随后重新回到了阳台上。他刚刚洗的那一次手,似乎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碰一碰蓝风铃的肩膀。现在,他又用那双手去搬运那两个孩子的尸体了。

5.

时针转过了晚上七点。

晚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客厅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蓝风铃能听见自己的胃正在抗议,因为饥饿而反着酸水。

阳台已经完全收拾好了。两个高中生的尸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焕然一新的阳台砖面。所有的血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一丁点都没有留下。夏末是个很擅长做家务的男人。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一切都会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包括犯罪的证据。

蓝风铃盯着夏末的背影。

他早该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就在第一天认识夏末的一刻,他就应该想到这一天总会到来。他在他父亲的病房里被母亲推到夏末的面前。他瘦小,夏末高大,他低垂着头,夏末将一只宽厚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这个身穿着蓝色西装的男人,在打量了他那蜡黄枯瘦的脸一会儿之后,便抬起头来用恭维的微笑面对着他的妈妈。

“我喜欢这孩子的蓝色眼睛。”

现在听来,这话似乎还有另外的一层含义,只是当时才十五岁的蓝风铃,并没有在那一刻就听明白。

他多遗憾自己当时没有听明白。

“饿了吧?”

夏末的声音响起。蓝风铃看见他正站在厨房的门口,好像正准备进去。夏末同样是一个擅长下厨的男人,他精通各种菜式,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他将蓝风铃养得极好。在他的精心照顾下,这个男孩长高了十来公分,也长胖了不少,他的面颊不再蜡黄枯瘦了,衬得他那双蓝眼睛更加熠熠生辉。

蓝风铃不敢去深想,夏末这样抚养他是为了什么。他从来不敢去深想夏末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动作的含义,因为他只有在不深想的情况下,才能心安理得地活着,而不至于被自己的恐惧所淹没、吞噬,直至死亡。

面对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他也只能应了一声:

“嗯。”

“我去做饭。你今天受到了惊吓,所以我们晚上可以吃点好的。我买了羊排。”

夏末进了厨房。

6.

这是一顿典型的变了味的晚餐。

一个还没从恐惧的余韵里解放出来的少年,面对着那个造成他恐惧的魔鬼。他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升起,像一团渐暗的云团,缓缓聚集在天空之中,预示着一场雷暴雨即将到来。可他的脸上仍旧显得风平浪静,甚至将那羊排嚼得津津有味。

“你做了正确的决定,蓝风铃。或许你现在还不觉得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但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这一点。”夏末端起红酒杯,浅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那红酒的颜色,现在在蓝风铃眼里看来,像极了从章城和冯贝贝身上流出来的血,“你是我的。”

“我有爸爸和妈妈。”蓝风铃说。

“但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现在你是我的。”夏末放下了酒杯,“蓝风铃,我们是一体的。或许你恨我,但你也爱我,因为你不可能离开我。人生就是这样。我们会在生命里碰到一个人,他让我们不能与之共生,却也不能独活。”

不能与之共生,却也不能独活。

蓝风铃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是了,是在学校的心理课上,女心理老师曾经讲到过的那种创伤性依附:人总不由自主爱上那些伤害自己的人,与他共生时会痛不欲生,与他分离时却又难以忍受那种突然孤独的空虚。

前进一步,后退一步,都是死路。

蓝风铃突然吃不下去了。

“我想先去休息了。”

他离开了餐桌。而就在他进屋之前,他再一次被夏末喊住了脚步。

“如果你现在还没有认清这一点,没有关系,我会在未来的人生里,慢慢帮助你认清。”

蓝风铃背对着夏末,但他似乎还能看到夏末脸上的微笑。

“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夏末轻声吟诵着,“我给你写了一首诗。蓝风铃,别辜负我的爱意,好吗?”

蓝风铃轻叹了一声。

“明天见,夏末。”

他进屋了。与此同时,那云团终于完全聚集起来,在他心脏的上方,制造了一场电闪雷鸣的狂风暴雨。

他决定了。

7.

深夜。

蓝风铃悄悄下了床。

他光脚踩在地面上,木地板发出一点点轻微的响动,但是不至于把正在里屋睡觉的人吵醒。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趴在他门口睡觉的温莎轻轻哼唧了两声。他对着小狗比了个手势,小狗马上就不出声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切肉刀。

他感觉这切肉刀上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他不知道这把刀是否就是结果了章城和冯贝贝生命的那把。如果是的话,那它很幸运——它现在要被用来结束那它忠诚了一辈子的主人的生命了。

他走进了夏末的房间。

夏末似乎还在熟睡着。

他一步一步接近了夏末。他能闻到夏末身上的一点点红酒味,他能感受到夏末呼吸的声音。他来到夏末身前的时候,他感觉到夏末的呼吸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他感觉他好像快要醒过来了。或者是已经醒了过来,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蓝风铃从来没有用过刀。在家里,做饭切菜的人永远是夏末。在他过去的……过去的家里,也往往是爸爸或者妈妈。他拿刀的手法很笨拙。可夏末就要醒了,失去了这个机会,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终于下决心动手。

他的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8.

鲜血染红了夏末房间白色的床单,夏末满身是血地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他的眼睛在刀落下的那一刻睁开了,但是没有一下的挣扎,没有一瞬的恐惧和惊讶,就好像他早预料到这一刻必定会到来。而蓝风铃手中攥着沾满血污的刀柄,站在房间中央喘着粗气。

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看着夏末那双未曾合上的眼睛,却从那里面看到了不寻常的色彩。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死人的眼中不可能有任何色彩。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他的眼睛在笑呢。

“不,不……”

蓝风铃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摇着头,口里发出不成形的喃喃自语。晚饭时夏末对他说的那些话此时突然不合时宜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一开始是一个声音,接下来变成无数个声音,越来越响亮,将他的整个头脑死死环绕。

“不能与之共生,却也不能独活。”

“不能独活。”

“不能独活。”

他明白了。

蓝风铃再一次举起了刀。锋利的刀尖转了一个向,对准的是他自己的胸口。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无数张脸。幼年时爸爸的脸,妈妈的脸。学校里章城的脸,冯贝贝的脸。最后,一切都定格在夏末的脸。

我不能独活。

刀尖没入了他的胸膛。

暗红色的血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深潭,分不出来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他的。在血与肉与拥抱最终交融在一起的时刻,空荡的房间里似乎响起了一声叹息。

你为我写了一首诗。

我终究没有辜负你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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