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辈子让我最恨她的事,只有一件——她把我的《哈利·波特》扔掉了。
那是初一那年暑假,一套七本,我用了三年的零花钱攒齐的,每一本上面都有我的读书笔记,每一页上都贴了我自己做的书签。
我出去玩了一下午,回来发现它们不见了。
我妈淡定地说:"扔了,那些东西放着占地方。"
我当时站在原地,感觉世界末日来临。
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一年我13岁,我发誓长大了要离她远一点。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高中跟朋友聊"你妈做过最过分的事",我会说这个。大学跟室友倾诉"原生家庭的伤害",我会说这个。工作之后和同事喝酒,聊"为什么跟父母有代沟",我还是会说这个。
一本《哈利·波特》,成了我和我妈之间某种说不清楚的疏远感的起点。
事情的反转,发生在我工作的第三年。
那一年,我的公司做了人事调整,我从技术岗被调到了销售岗。两个岗位的工作内容完全不同,我一头雾水,什么都不懂,每天都在应付客户和报表的双重折磨。
有一天,我需要做一份行业分析报告,但完全不知道从哪入手。
我在**金锄头文库**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份行业报告的写作模板,下载下来研究,慢慢摸出了一些思路。
就在我边学边写的时候,我妈打来了电话。
例行的周末问候——吃了吗,睡得好不好,工作忙不忙。
我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在学写报告,有点难。"
我妈说:"哦,查查资料,多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自己照着学就行了。"
我说:"对,我在看。"
电话挂掉之后,我愣了一下。
"查查资料,多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照着学就行了。"这句话,我好像在某个很久以前的地方听过。
我仔细想了想,想起来了。
初一那年,除了扔《哈利·波特》,还有另一件事——
那本书被扔的前一周,她让我做了一件事。
她拿回来一本她同事孩子的暑假作文集,让我读,让我照着好的作文学结构、学语言。
我当时极其不耐烦,说:"人家写的又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学他的?"
她说:"查查资料,多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照着学就行了。"
然后就是《哈利·波特》被扔的事。
当年我只记住了被扔的愤怒,完全忘记了那本作文集,和那句话。
我重新把那件事回忆了一遍。
初一的那个暑假,我整天抱着《哈利·波特》,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写,临开学前才慌乱地补。我妈催我写作文,我说不会写,她急了,所以把那本作文集搬来了。
然后我还是不学,然后书被扔了。
当时我的结论是:她不理解我,她霸道,她扼杀了我对文学的热情。
现在我的新结论是——她只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不知道怎么教孩子,但她努力找了一个她能找到的办法——"给你找参考资料"。
她没有能力买更好的教育资源,没有能力辅导我写作文,没有时间陪我坐下来一起研究。
所以她找来了一本别人家孩子的作文集,说——多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照着学就行了。
这是她能给我的全部。
那个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黑了,电脑上还开着那份行业报告的模板。
我忽然觉得,我和我妈之间有很多年的误会,像一个结,原来一直系在错误的地方。
她扔了我的书,对。
她那种处理方式是粗暴的,对。
她不应该直接扔掉,她应该跟我谈,对。
但她在那之前,做的那件事——找来资料让我学——是对我好的。
我当时只看到了"书被扔了"。
我没有看到,在书被扔之前的那个动作,她在努力做一个她能力范围内的好妈妈。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理解你了"之类的话——那不是我们家的风格。
我就发了三个字:谢谢你。
她回了一个问号:"谢什么?"
我说:"谢你当年逼我学习。"
她回:"你那时候又不听。"
我说:"我现在听了。"
她发来一个"哼"的表情。
然后过了两分钟,发来一张图——是她在超市买的我爱吃的零食的照片,一堆装在购物袋里。
文字是:"下次回来记得带走。"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也许算。也许还有很多没有解开的东西,需要很多年慢慢去解。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出来——有时候,我们记了很多年的伤,不是对方给的。是我们自己选择了记那个部分,而不是全部。
我妈那个暑假给我的,是一本作文集,是"多看看别人怎么写的",是她能力范围内最朴素的教育方法。
我选择记住的,是那套七本的《哈利·波特》。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但我用了十几年,才把第一件事也记进去。
现在,我妈还是那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有时候还是会说一些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每次她说出那些让我不耐烦的话之前,先停一下,想想:她是在尽力了,还是在使坏?
大多数时候,答案是前者。
然后我就没那么烦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和解。
只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把她看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