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诗歌网
父亲的铁器 | 薄暮
父亲把铁,分成两种
一种用来打制
斧头、柴刀、凿子、钉子
一种是我用来打
用他的不顺心打,不得志打
吃亏上当打,邻里斗气打
用鸡叫三遍时的风雨打
用低吼,用竹竿和土块追着打
铁了心打掉我的犟、懒、笨
打掉不认错、不求饶、不声响
藏在铺草里的小人书、枕头中的梦游
打掉我对农事的不协调
对山路的挣扎
对小河流淌方式和方向的想象
终于把我打造成一类铁器
像斧头、柴刀一样锋利
常常割破自己
像凿子、钉子一样孤独一辈子
和天空过不去
给父亲搓澡 | 袁文章
他满身皱皮,像棵老松
从搓澡床耷拉下的两臂,近于枯枝
我抓住一只。抓住这举过我的
修缮过家的,拥抱过世界的手臂
为他搓澡
一下一下,很小心地搓去
他毛孔里的沙漠,腋窝里的雨季
正向脚心蜂拥的蜿蜒和坎坷
很儿子地,搓去岁月镌刻在
皮肤上的沧桑和衍生在内心的孤独
父亲眯着眼。或许粗糙的澡巾
给了他改造老宅堂屋的享受
倒是我,搓着他早已不宽厚的脊背
感觉澡巾更像是一把自我革命的钝刀
因惊悸于岁月锋利而泪流满面
搓澡后的父亲,像卸过货的空车
轻松了许多,也矍铄了许多
他不让我搀扶,坚持独立下床
那一刻,雾腾腾的浴池屏住了呼吸
裸身而立的父亲,眼光明净像一座雨后悬崖
父 亲 | 阿 名
露水未湿,山路爬满枯枝
野雀从别处飞过来
这次,它们像你变得沉默不语
初秋还有机会向上,向山顶
伤口带着余热
你讲过的故事没有被唤醒
我是一只鸟的影子
我替换掉那只蚂蚁
在仅属于你的土堆里安一个新家
我留下的名词含糊不清
这些音节,都曾被你使用过
拖着长长的低音
昨夜,我梦见了你
天色未亮,你给我讲故事的结尾
我给你读唐诗里的月光
风的颜色 | 王文炳
父亲的身体里住着一股风
种出的麦浪吹过来是青绿色
再吹回去,就吹成金黄色的收获
麦粒兑换为我远去的学费
站在垭口的父亲像剩下的一棵
光秃秃的麦秆
一缕古铜色的风摇曳脸颊
他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越来越接近麦田的父亲
矮成了一座土丘
纷飞的纸屑,在坟茔上匍匐着
空洞的枯黄——
这最后的风,赶着一低再低的乌云
从此。夜里脱落了颜色的风总有呜呜的暗泣
请父亲回家过年 | 沈岩
镜子里,父亲比我年轻
他有些吃惊看着我
腊月二十八,起了个大早
在老屋为父亲忙饭
父亲,一直沉默着
我们盛饭,摆筷,倒酒
到火盆渐渐降温
满盅的酒轻轻倒入——
多么熟悉啊,父亲滋酒的声音
正从灰烬里一点点回来
父亲的海 | 吴必科
大多数时候,父亲都以海示人
一滴海带着晶莹的盐粒包围天空
没有海的时候,父亲就寻找海
他总能找到海的源头
并引以为海
有时候父亲的海看不见
却悄悄地说话
把我们几个的学费凑齐
有时候父亲的海泛滥成灾
几十斤的大米游在父亲的海上
让我们左右为难
父亲的话不多
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
但是,他的每一滴海
都那么深沉,真实
都能找到海的故乡
父 亲 | 刘德路
几年前,你不听母亲劝说
摔倒在拐杖旁(它不想考验你)
病床如铁锁,锁住光阴
也锁住了你与光阴的对话
世间曾有那么多的苦难
但力不从心的暮年最为荒凉
终于,生命按下停止呼吸的键
喊父亲,成为我余生的痛
天空下起思念的雨,父亲你
遗落的拐杖又在敲打我
哀 痛 | 马克·斯特兰德
他们哀悼你。你在午夜时分升起,
露珠在你石头般的双颊上闪烁,
他们哀悼你。
他们领你回到空空荡荡的房间。
他们往里面搬桌椅。
他们坐下教你呼吸。
而你的呼吸燃烧。
它燃毁了松木棺,灰像阳光一样落下。
他们给你一本书让你读。
他们听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女人们抚摩你的手指。
他们把你的头发中的金黄梳回来。
他们把你的胡须上的霜剃去。
他们按摩你的双腿。
他们给你穿上了好衣服。
他们揉你的手,让它暖和过来。
他们喂你,他们给你钱。
他们跪下,恳求你别死。
当你在午夜时分升起,他们哀悼你。
他们闭上眼,低呼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但他们不能把你脉管中已埋藏的光拉回。
他们不能抵及你的梦。
老父亲,没办法。
升起,继续升起吧,永无终止。
他们哀悼你,用他们所用的方式。
挖 掘 | 谢默斯·希尼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一支粗壮的笔躺着,舒适自在像一支枪。
我的窗下,一个清晰而粗厉的响声
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
我爹在挖土。我向下望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弯下去,伸上来,二十年来
穿过白薯垄有节奏地俯仰着,
他在挖土。
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长柄
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
使新薯四散,我们捡在手中,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
说真的,这老头子使铁铲的巧劲
就像他那老头子一样。
我爷爷的土纳的泥沼地
一天挖的泥炭比谁个都多。
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他直起腰喝了,马上又干开了,
利索地把泥炭截短,切开,把土.
撩过肩,为找好泥炭,
一直向下,向下挖掘。
白薯地的冷气,潮湿泥炭地的
咯吱声、咕咕声,铁铲切进活薯根的短促声响
在我头脑中回荡。
但我可没有铁铲像他们那样去干。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那支粗壮的笔躺着。
我要用它去挖掘。
袁可嘉 译
通往父亲的路 | 多多
坐弯了十二个季节的椅背,一路
打肿我的手察看麦田
冬天的笔迹,从毁灭中长出:
有人在天上喊:“买下云
投在田埂上的全部阴影!”
严厉的声音,母亲
的母亲,从遗嘱中走出
披着大雪
用一个气候扣压住小屋
屋内,就是那块著名的田野:
长有金色睫毛的倒刺,一个男孩跪着
挖我爱人:“再也不准你死去”
我,就跪在男孩身后
挖我母亲:“决不是因为不再爱!”
我的身后跪着我的祖先
与将被做成椅子的幼树一道
升向冷酷的太空
拔草。我们身右
跪着一个阴沉的星球
穿着铁鞋寻找出生的迹象
然后接着挖——通往父亲的路……
我父亲二十二岁时的照片 | 卡佛
十月。在这阴湿,陌生的厨房里
我端详父亲那张拘谨的年轻人的脸。
他腼腆地咧开嘴笑,一只手拎着
一串多刺的金鲈,另一只手是一瓶嘉士伯啤酒。
穿着牛仔裤和粗棉布衬衫,他靠在
1934年的福特车的前挡泥板上。
他想给子孙摆出一副粗率而健壮的模
样,耳朵上歪着一顶旧帽子。
整整一生父亲都想要敢作敢为。
但眼睛出卖了他,还有他的手松垮地拎
着那串死鲈和那瓶啤酒。
父亲,我爱你,但我怎么能说谢谢你?
我也同样管不住我的酒,甚至不知道到
哪里去钓鱼。
舒丹丹 译
傍 晚 | 李少君
傍晚,吃饭了
我出去喊仍在林子里散步的老父亲
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渗透黑暗
如墨汁在宣纸上蔓延
我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
一点点喊声一停,夜色又
聚集围拢了过来
我喊父亲的声音
在林子里久久回响
又在风中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父亲的应答声使夜色明亮了一下
编辑:梁书正,二审:曼曼,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