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父亲 | 12首感人至深的诗

来源:中国诗歌网

父亲的铁器 | 薄暮


父亲把铁,分成两种

一种用来打制

斧头、柴刀、凿子、钉子

一种是我用来打


用他的不顺心打,不得志打

吃亏上当打,邻里斗气打

用鸡叫三遍时的风雨打

用低吼,用竹竿和土块追着打


铁了心打掉我的犟、懒、笨

打掉不认错、不求饶、不声响

藏在铺草里的小人书、枕头中的梦游

打掉我对农事的不协调

对山路的挣扎

对小河流淌方式和方向的想象


终于把我打造成一类铁器

像斧头、柴刀一样锋利

常常割破自己

像凿子、钉子一样孤独一辈子

和天空过不去


给父亲搓澡 | 袁文章


他满身皱皮,像棵老松

从搓澡床耷拉下的两臂,近于枯枝

我抓住一只。抓住这举过我的

修缮过家的,拥抱过世界的手臂

为他搓澡


一下一下,很小心地搓去

他毛孔里的沙漠,腋窝里的雨季

正向脚心蜂拥的蜿蜒和坎坷

很儿子地,搓去岁月镌刻在

皮肤上的沧桑和衍生在内心的孤独


父亲眯着眼。或许粗糙的澡巾

给了他改造老宅堂屋的享受

倒是我,搓着他早已不宽厚的脊背

感觉澡巾更像是一把自我革命的钝刀

因惊悸于岁月锋利而泪流满面


搓澡后的父亲,像卸过货的空车

轻松了许多,也矍铄了许多

他不让我搀扶,坚持独立下床

那一刻,雾腾腾的浴池屏住了呼吸

裸身而立的父亲,眼光明净像一座雨后悬崖


父  亲 | 阿 名


露水未湿,山路爬满枯枝

野雀从别处飞过来

这次,它们像你变得沉默不语


初秋还有机会向上,向山顶

伤口带着余热

你讲过的故事没有被唤醒


我是一只鸟的影子

我替换掉那只蚂蚁

在仅属于你的土堆里安一个新家


我留下的名词含糊不清

这些音节,都曾被你使用过

拖着长长的低音


昨夜,我梦见了你

天色未亮,你给我讲故事的结尾

我给你读唐诗里的月光


风的颜色 | 王文炳


父亲的身体里住着一股风

种出的麦浪吹过来是青绿色

再吹回去,就吹成金黄色的收获


麦粒兑换为我远去的学费

站在垭口的父亲像剩下的一棵

光秃秃的麦秆

一缕古铜色的风摇曳脸颊

他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越来越接近麦田的父亲

矮成了一座土丘

纷飞的纸屑,在坟茔上匍匐着

空洞的枯黄——

这最后的风,赶着一低再低的乌云

从此。夜里脱落了颜色的风总有呜呜的暗泣


请父亲回家过年 | 沈岩


镜子里,父亲比我年轻

他有些吃惊看着我

腊月二十八,起了个大早

在老屋为父亲忙饭


父亲,一直沉默着

我们盛饭,摆筷,倒酒

到火盆渐渐降温

满盅的酒轻轻倒入——

多么熟悉啊,父亲滋酒的声音

正从灰烬里一点点回来


父亲的海 | 吴必科


大多数时候,父亲都以海示人

一滴海带着晶莹的盐粒包围天空


没有海的时候,父亲就寻找海

他总能找到海的源头

并引以为海


有时候父亲的海看不见

却悄悄地说话

把我们几个的学费凑齐


有时候父亲的海泛滥成灾

几十斤的大米游在父亲的海上

让我们左右为难


父亲的话不多

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

但是,他的每一滴海

都那么深沉,真实

都能找到海的故乡


父 亲 | 刘德路


几年前,你不听母亲劝说

摔倒在拐杖旁(它不想考验你)

病床如铁锁,锁住光阴

也锁住了你与光阴的对话


世间曾有那么多的苦难

但力不从心的暮年最为荒凉


终于,生命按下停止呼吸的键

喊父亲,成为我余生的痛


天空下起思念的雨,父亲你

遗落的拐杖又在敲打我


哀 痛 | 马克·斯特兰德


他们哀悼你。你在午夜时分升起,

露珠在你石头般的双颊上闪烁,

他们哀悼你。


他们领你回到空空荡荡的房间。

他们往里面搬桌椅。

他们坐下教你呼吸。

而你的呼吸燃烧。

它燃毁了松木棺,灰像阳光一样落下。

他们给你一本书让你读。

他们听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女人们抚摩你的手指。

他们把你的头发中的金黄梳回来。

他们把你的胡须上的霜剃去。

他们按摩你的双腿。

他们给你穿上了好衣服。

他们揉你的手,让它暖和过来。

他们喂你,他们给你钱。

他们跪下,恳求你别死。

当你在午夜时分升起,他们哀悼你。

他们闭上眼,低呼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但他们不能把你脉管中已埋藏的光拉回。

他们不能抵及你的梦。

老父亲,没办法。

升起,继续升起吧,永无终止。

他们哀悼你,用他们所用的方式。


挖 掘 | 谢默斯·希尼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一支粗壮的笔躺着,舒适自在像一支枪。


我的窗下,一个清晰而粗厉的响声

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

我爹在挖土。我向下望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弯下去,伸上来,二十年来

穿过白薯垄有节奏地俯仰着,

他在挖土。

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长柄

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

使新薯四散,我们捡在手中,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


说真的,这老头子使铁铲的巧劲

就像他那老头子一样。


我爷爷的土纳的泥沼地

一天挖的泥炭比谁个都多。

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他直起腰喝了,马上又干开了,

利索地把泥炭截短,切开,把土.

撩过肩,为找好泥炭,

一直向下,向下挖掘。

白薯地的冷气,潮湿泥炭地的

咯吱声、咕咕声,铁铲切进活薯根的短促声响

在我头脑中回荡。

但我可没有铁铲像他们那样去干。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那支粗壮的笔躺着。

我要用它去挖掘。


袁可嘉 译

通往父亲的路 | 多多


坐弯了十二个季节的椅背,一路

打肿我的手察看麦田

冬天的笔迹,从毁灭中长出:

有人在天上喊:“买下云

投在田埂上的全部阴影!”

严厉的声音,母亲

的母亲,从遗嘱中走出

披着大雪

用一个气候扣压住小屋

屋内,就是那块著名的田野:

长有金色睫毛的倒刺,一个男孩跪着

挖我爱人:“再也不准你死去”

我,就跪在男孩身后

挖我母亲:“决不是因为不再爱!”

我的身后跪着我的祖先

与将被做成椅子的幼树一道

升向冷酷的太空

拔草。我们身右

跪着一个阴沉的星球

穿着铁鞋寻找出生的迹象

然后接着挖——通往父亲的路……


我父亲二十二岁时的照片 | 卡佛


十月。在这阴湿,陌生的厨房里

我端详父亲那张拘谨的年轻人的脸。

他腼腆地咧开嘴笑,一只手拎着

一串多刺的金鲈,另一只手是一瓶嘉士伯啤酒。


穿着牛仔裤和粗棉布衬衫,他靠在

1934年的福特车的前挡泥板上。

他想给子孙摆出一副粗率而健壮的模

样,耳朵上歪着一顶旧帽子。

整整一生父亲都想要敢作敢为。

但眼睛出卖了他,还有他的手松垮地拎

着那串死鲈和那瓶啤酒。

父亲,我爱你,但我怎么能说谢谢你?

我也同样管不住我的酒,甚至不知道到

哪里去钓鱼。


舒丹丹 译

傍  晚 | 李少君

傍晚,吃饭了

我出去喊仍在林子里散步的老父亲

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渗透黑暗

如墨汁在宣纸上蔓延

我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

一点点喊声一停,夜色又

聚集围拢了过来

我喊父亲的声音

在林子里久久回响

又在风中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父亲的应答声使夜色明亮了一下


编辑:梁书正,二审:曼曼,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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