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问题需要写文字来简要回答。
- 设施农业 vs 大田农业的经济效益对比?在中国一大批设施农业是奔着去拿政府补贴的,在美国这个情况怎么样?设施农业可以在经济上闭环盈利吗?
这里有一个误区,首先要搞明白你说的设施农业到底指哪种类型以及哪些经营种类。只有划分清楚可比较的区间才能全面的考虑这个问题。
设施农业在中文的直接翻译是facility agriculture; 和美国CEA controlled environment agriculture 有相同之处 - 都是在以控制环境为主。这里面又细分出,垂直农业,温室,大棚,等等。这里面不同的划分就意味着不同的经济成本。而且,各种环境下能生长的作物也是非常不同的,这就意味着合适的生长系统要种不同的东西,比较起盈利来差别也大。总的来说,都有能挣钱的,闭环盈利始终要和种植成本以及市场条件相挂钩。
具体来讲,垂直农业就适合生长周期短,价格相对高的直接食用的叶类菜。垂直农业30%-50%的运营成本都是电费,那么电费低廉的地方规模化生产相对有优势。而温室以及大棚的探索应用是最早最广泛的。世界上最成功的温室种植西红柿,种植黄瓜,种植鲜花,都非常成熟,经济效益规模效益可观,有很多商业企业在做。加拿大, 美国,墨西哥都有非常成功的案例。但是把小麦水稻向日葵搬进设施农业这种“不用靠天吃饭”的安全环境,就行不通。这里我还需要强调因地制宜,因为没有哪两块土地是相同的,也没有哪里的种植条件可以完全复制。正是因为摸索的困难性,才会有对于长期稳定人才的需求,对于“可积累”的知识和经验的需求。
大田农业的经济效益说起来更加的宽泛,比如种大豆的成本结构更多的是种子,化肥,机械油耗,而收入则侧重于大宗贸易,进出口。作物本身对生长环境就已经做了选择,加上农业种植手段是以大面积的量来产生利润降低成本的。在此不赘述。
在中国拿政府补贴去做设施农业的人,的确不少。如果我们读世界农业的历史就知道,农业这个行业向来是资本者的行业。因为土地,人工,设施都是需要资本去灌溉的。这里面还涉及体系问题,因为科研向商业的转化一直很重要,而商业反哺基础研究也会产生更好更多的技术壁垒,荷兰在这方面做得最好。美国向来的补贴是以保险+贸易补贴+税收的三种形式,由联邦政府出面来保护农民的,且以大宗作物为主。而specialty crop经济作物,大多是商业运行的,盈亏自负,有保险来兜底。对于设施农业好像并没有特别设置的补贴。各个地区的州政府,相对性的可能有帮扶我不甚了解,但是他们的农业商业贷款渠道是成熟稳定的,这点我觉得是利于农业发展的。
做设施农业受制于 1.种子/品类 - 你要种什么?为什么种,怎么卖价钱?(我们的蔬菜价钱长期低价如何能抵过成本),2.设施投入 - 你要用什么样的设施去搭配?(未必越先进越好),3. 人才和技术积累 - 这个摸索的过程和时间周期由谁买单?
我虽然回国时间短,观察国内农业尚浅,但总能感到从业者的一些无力感。一方面可能现实因素确实强,商业体系和经济体制等一些大环境下有制约,但同时,这种关于设施农业的探讨和求解实在没有办法列公式来计算,也不容易照搬。站在巨人肩上去做,固然好;没有找到巨人的时候,小而美的不断尝试试验或许也能探索新路,出些新花样。大概每个人都想知道,什么时候商业环境和消费者会成熟,时机会合适,怎么做最保险。我没有答案,看了很多技术和对比也还是没答案。农业有趣的点就在于“慢”而商业是要“快”,人们琢磨的是和“大自然”一起进化,并把自然资源变成商业,这里面速度的要求就不一致。希望我这里解释的还算通俗易懂。
- 人才方面,我们发现要找到现代农业的人才特别困难,收入也相对偏低,中国农大2018毕业5500人,从事农业不到500人,美国农业人才供给怎么样,是否收入在整个社会有竞争力?
什么才是农业人才?我们的农业缺少什么人?
这里用了“人才”二字,就好像突然拔高了一个层次。而本质上,我们缺少的是三个维度的人员:基本劳动力,专业性的从业者,和综合管理者。
农业劳动力,农业经营者,农业从业者,职业管理者等划分
农业劳动力从事的大多是采摘,人工分拣,精细播种等等目前机械化操作尚不完善的一些。比如蓝莓,草莓采摘,又比如人工授粉等精细操作。这些工作往往简单易学但繁琐,又密集集中在一个相对较短的时间里。
想对比,在如此重资产的行业里,做到一定规模后,需要大量的专业技术人员和综合管理人员。农业院校的学生一般会从事植保,育种,生产管理等专业性较高的工作,或者承担一些作物生产规划等综合性的职能。由于要求的知识背景较高专业性强,有一定的天然的职业壁垒。
与美国做对比
美国非法劳动移民在千万级别上,。在一个没有奴隶的制度下,这些非法移民和一大批季节性的墨西哥劳工一起,构成了农业上剥削的灰色地带。美国的个体农场主平均年龄一直在上升,而中青年的补充也一直缓慢,整体的农业生产是依赖着高度机械化,企业规模化,以及“非本地人员”的劳动力市场来支撑的。
在这里面,专业从业者和综合管理者相对供应充足。这也是归功于城乡差异相对较小,这些职位的工作保障和福利有竞争力,且每个州政府都有定点帮扶的专门农业院校有很大关系。尤其是院校的输送系统,使得很多人在读书期间有完整的职业体验和规划。和其他现代化的工作种类相比,一个农业的专业从业者和管理者,都有其相对应的完善体系。受过高等教育的管理者还会与政策制定者有更加频繁的互动。所以这样一个企业,政府,学校相互互动的体系,可以培育起人才互为补给的储备。
农业和工业的发展历程一样,存在一个资本积累,剥削与被剥削的过程。这是非常痛的一个人文话题。
人才的供给不仅仅是由收入水平来调节的。人才的培养和供给也不是简简单单企业可以影响的一个事情,而是系统性的作用力。
我们的学校到底教什么?教了的东西有没有培养兴趣和方法论?高的教育就代表着人才?毕竟行业里能留下人的,是机会、热爱和感召。这些说起来虽然虚,却也实在。落实到具体的一些企业能做的事情,就是招人的范围、渠道和手段,薪资待遇的结构和增长,企业的文化,公司的环境氛围等等。
就好比人的刚需是吃饭,人的更高需求是精神富足。人们对于工作的理解也是有一些层次的。基本层次是 - 能养活自己,能增长工资长期发展,能在一个有”链接感“的场所或城市。更高的求职意愿可能是人生意义价值。农业是可以满足这个意义的。
我比较幸运的求学在中美两地都是农业院校,所以同学间也很方便观察。我的中国同学们,或许上学的那一刻就没有喜欢过农业,只是有了4年的生活着落而已。那很自然,高考选择下的一批人,还是会越来越偏向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而不是农业。其次,就职的信息和通道实在太少了,实践在农业企业也相对困难。在美国,向师傅带学徒一样,还是有很多实习和接触行业的机会的。而且来读这个专业的人,是自由选择了这个专业,大多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要扎根行业。而且美国的所谓的农村和城市差异小,距离短,没有太疏远。农业行业又相对较大较成熟,很多机构和公司是畅通的,互相储备了人才。经济上激励方式也不同,如果是自己的农场主,盈亏都要负担,压力很大。在美国,年轻人直接拥有土地进入行业也相对少。但是由于专业化分工,上下游很多公司把种植这一件事的任务分担了。加入一个公司是相对风险低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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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我叫秋大爽,学农业种过地卖过菜的投资人。目前在美国硅谷一家投资机构做农业食品领域的早期风投。已投资的国外公司包括Agvend, Beehero, Consentio。在美国产业链里学习和工作了6年,对农业体系上下游熟知。目前位于中国上海继续的关注中美食品农业创新。正在研究关注的领域包括:食品包装,冷链运输,农业信息化,食品科技,等等。
除了投资,闲暇时间的副业有:企业咨询,中外市场对接,翻译农业书,以及认真努力的探索生活的边界,等等。我想陆陆续续写的主题:食品农业,人文哲学,女性权利,意识成长,早期投资,博物自然学,读书,世界公民,还有斜杠生活。只用邮箱办公和联系- sq78@cornell.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