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比尔·盖茨能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他生产了什么?
我相信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千个人能有一千个,而且谁也不能说服谁。
哲学家齐泽克给出了一个回答,他指出,盖茨的财富既不是因为他以更低成本生产了更好的软件,也不是因为他更残酷地剥削了智力工作者,如果是这样,微软早就破产了,人们早就会选择像Linux这样质量更好且免费的软件。那么,为什么仍有数百万人购买微软的产品呢?因为微软把自己做成了一个准通用标准,一种通用智力的直接体现,盖茨通过收取“租金”、收取“云地租”,让数以百万计的智力工作者参与到他私有化和控制的新形式的通用智力中,以此,成为几十年来最富有的人之人。
这是什么意思?所谓的“云地租”是什么?它为什么存在?这和学者们提出的“技术封建主义”是什么关系?什么叫“技术封建主义”呢?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会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聊一聊这些问题,让不是专业学者的我们,尽量也能够看得懂。
先来说一下,这几年比较“特别”的一个学术词汇:技术封建主义。
随着数字技术和智能技术的发展,在传统的领土、领海、领空之外,又形成了一个以数字技术为基础的“领云”空间,这个空间一经成立,就被各大数字平台瓜分,形成了一场“新圈地运动”;被圈起来的云空间变成了平台的“云封地”,平台背后的资本家变成了“云领主”,而广泛使用这些云平台的用户和企业,则变成了“云农奴”和“附庸资本家”,这就是技术封建主义的一般描述。
01.数字技术的新空间
要理解“技术封建主义”,首先要理解为什么在当代会重新出现“封建主义”这个概念。
我们不妨从历史类比入手,先来简单分析一下传统封建社会的基础,当然,因为主要分析这个概念的学者,大多是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所以,采用的类比,也以西方的封建社会为主。
西方封建社会建立在“采邑”的基础上。
国王将土地分割成若干部分交给封建领主打理,领主拥有土地的所有权和支配权。
为什么是土地?因为在封建社会,农业生产是最主要的经济活动,而土地是农业生产的基础,土地之所以是财富,是因为它能够生产满足人类需要的谷物,一个拥有肥沃土地和大量耕种人口的国度,才拥有丰厚的经济实力。所以,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封建时代,土地是最重要的资源,领主们争夺土地,就是为了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
于是,土地的分割和掠夺成了最重要的政治,也是最重要的经济学;商队从亚洲走到欧洲,沿途遇到的每一个关隘都要收取关税,这种关税不是生产和贸易的利润,而是基于领土和采邑的“合法”掠夺。
工业资本主义兴起后,最重要的资源发生了变化。
随着远洋航海技术的进步,哥伦布、麦哲伦等航海家的冒险将有限的地理空间扩展为全球空间;葡萄牙、西班牙和英格兰从欧洲边陲变成了世界中心,新的“领海”概念取代了“领土”概念,海洋空间和新大陆的分割成为财富积累的新源泉。
工业、贸易、航海和殖民掠夺成为欧洲工业资本主义萌芽的温床。在这个时代,土地已经不是财富积累的唯一源泉,劳动力、资本和土地并驾齐驱,成为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的三个最重要要素。
而到了现代社会,数字技术和智能技术再次打开了一个新空间,这就是——云空间。
这个空间既不是陆地,也不是海洋,而是随着互联网技术和数字技术的出现而诞生的虚拟空间。“云空间”成了数字时代的新空间,就像是一种“领土”一样。
为什么可以将其视为一种新的“领土”呢?
因为智能手机、驾驶、生成式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等,所有新兴产品的盈利,都必须依赖于这个云空间,没有互联网和数字协议形成的云空间,这些产品都会如同空中楼阁,云空间的价值在于它是新经济模式依赖的“土地”,需要大量的通信设备、算力芯片、数据库和服务器来支撑。
和历史上任何时代一样,任何“新疆域”的开辟都不可能完全在和平中进行。
美国计算机理论家本杰明·布拉顿指出,云空间的出现必然会产生新的空间法,如同封建领主为土地进行争夺一样,数字时代的云空间也不可能成为公地,它必然被不同的“新圈地运动”所分割和占用。
02.技术封建主义
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曾戏谑地说:
“谁第一个把一块土地围起来,硬说‘这块土地是我的’,并找到些头脑十分简单的人相信他所说的话,这个人就是文明社会的真正的缔造者。”
一旦土地有了主人,任何其他人若要使用这块土地,都必须缴纳租金或地租,这就像大富翁桌游,你拥有了这块地,任何经过的玩家都必须向你交租金。
以此类比,在数字时代的云空间中,我们正在经历新一轮的“圈地运动”。
比如,当你拿起手机下载一个APP,当你使用最新的智能家居设备时,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注册用户,注册为用户,并不是获得了软件的所有权,而只是获得了一种使用权,你交付的费用只能被理解为一种租金,租用平台云空间的“地租”。
齐泽克曾经用比尔·盖茨的例子说明了这个机制。通过Windows系统垄断了个人电脑的操作系统市场,使之成为了一种“准通用标准”,无论是个人用户还是企业用户,使用电脑就必须购买Windows授权,这不是在购买一个产品,而是在租用一块“云土地”,你写文档、做表格、发邮件,都离不开这块地,所以,每买一个授权,就是向盖茨交一次租。
在云封地上,还产生了另一个封建主义的后果,那就是个人与平台云空间之间的附庸关系。
正如封建社会的农民无法离开领主的土地一样,今天的用户也无法离开这些大平台。比如,现在许多人睡醒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刷手机、看视频、打游戏、看新闻,等等,哪一件事不是在平台上完成的?于是,若要持续在这些平台上“生存”,就必须让渡自己的注意力和数据,注意力成了平台销售的产品,你的行为数据被分析、被销售给其他附庸公司,用于开发智能产品。
希腊原财政部长瓦鲁法基斯,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概念,“云农奴”。
我们在手机、平板、电脑中刷视频、玩游戏、看新闻等活动,何以成为“数字劳动”?如果这些活动是劳动,它们的剩余价值和交换价值又在哪里?
如果从技术封建主义的角度来解释就清楚了:这里不存在剩余价值,只存在“雁过拔毛”的收租权。任何租用云土地的用户,都必须交出你的数据和隐私。所以说,这种成为“农奴”的趋势——拥有生产资料的人,其劳动却增加了平台所有者的资本——是一种新封建主义。
瓦鲁法基斯说,创造一个市场日益被云领地取代的世界,迫使现实中企业成为附庸企业,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云农奴,让我们紧盯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热切地生产云资本,让我们的新领主在云封地上逍遥自在。
比利时历史学家冈绍夫有过一个对封建社会的经典定义,他认为:
封建主义可以被视为一种社会形态,它所具有的鲜明特征可以概括为:社会中的人身依附因素发展到极端,专职军人阶层居于社会等级体系的较高级别,地产所有权的极度分割,土地权利的等级体系,它由地产所有权的分割所产生。
借鉴他的定义,可以看到“技术封建主义”有两个关键特征。
第一,云空间的分割和主权权力的分割。
扎克伯格有Facebook的封地,贝佐斯有亚马逊的封地,库克有苹果封地……每一个平台的封地都与其他平台不直接相连,数据也很难通用,苹果应用商店的许多应用不能直接用在Android系统上,苹果电脑的iOS操作系统程序也不一定与Windows兼容……这就是约迪·迪恩所说的“主权的分割化”。
第二,依照分割的不同云封地和权力,形成一种新的等级秩序。
个体用户处于最底层,被锁定在手机和屏幕周围,让平台领主不断收割注意力和数据;外卖小哥和网约车司机被锁定在平台上,接受平台的监控和规则统治,不断接受“行为矫正”……
什么叫“行为矫正”?监控的资本家发现,最具预测性的行为数据来自于对用户行为的干预,比如,推动、哄骗、调整和控制行为,使其朝着有利可图的方向发展;自动化机器流程不仅了解我们的行为,还大规模地塑造我们的行为。
你今天和爱人吵架了,马上就推过来相关的“心灵鸡汤”,紧跟着是一堆类似的广告或者产品,你第一看到时,保持警惕甚至厌恶,第二次看到时,稍微动心,觉得还是大数据更了解我啊,第三次、第四次……于是,心甘情愿,爱了爱了。
03.技术封建主义“杀死”资本主义了吗?
瓦鲁法基斯的《技术封建主义》一书的副标题是“什么杀死了资本主义?”
他认为技术封建主义彻底取代了资本主义,数字技术和智能技术的发展并不是进入“数字资本主义”或“平台资本主义”,而是资本主义在新的封建形式下日趋没落。
为什么瓦鲁法基斯这么说?
因为他所说的资本主义是严格意义上的产业资本主义,符合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描述的G-W-G的资本价值增殖过程,牟利手段是获得剩余价值,赚取利润。
在产业资本主义时代,资本家是独立的。
他可以通过资金或贷款购买机器、租用土地、雇佣工人进行生产,他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但在数字经济和智能经济时代,工厂不仅需要传统的土地、资本和劳动力,还需要依附于数据库、算法基础和算力驱动。一辆现代汽车,如果没有数字配件,比如,自动驾驶包、导航地图等,就基本相当于废品,谁还会去买?一部手机,如果没有操作系统、没有各种APP等应用,也几乎等于废品。
终端设备高度依赖于云空间中的各种势力分配,必须时时刻刻向云平台领主缴纳云地租。
不仅个体用户需要缴纳,那些具体从事生产的资本家也得缴纳,产业资本家的独立性消失了,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利润以地租的形式交给那些大的云领主,这些资本家就变成了所谓的“附庸资本家”。
亚马逊、Facebook、苹果、谷歌等大巨头的云运营商,它们与其说在追求个别商品的利润分配,不如说是在追求云空间中的开疆扩土,以便获得更多的云农奴和附庸资本家,让他们臣服在自己的云封地之内,世世代代向他们收取地租。
瓦鲁法基斯的结论,非常大胆,令人耳目一新,但这是否意味着,“技术封建主义”已经彻底取代了资本主义呢?
齐泽克对“新封建主义”的批判很中肯。
他指出,像比尔·盖茨或扎克伯格这样的新封建主,越来越多地控制着共同的通信和交流空间,但这里存在一种危险——抽象夸大的危险,即,从一种特定的趋势推断出资本主义制度的普遍特征。
“新封建主义”不就是指几家大公司各自主宰着一个特定领域,而绝大多数投资仍然发生在这些公司之外吗?
换句话说,技术封建主义只是一种警喻性的表达,不是说技术封建主义已经彻底摆脱了资本主义的逻辑。
在当代资本主义之下,通信能力、大数据、智能算法和算力成为了重要的生产力因素,谁掌握了这些因素,就具有掌控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绝大多数利润的潜力。
因此,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仍然适用于对技术封建主义的批判。
我们并没有看到技术封建主义成为当代资本主义的“替代”,而是发现在数字技术和智能技术的加持下,当代数字资本主义衍生出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副本”,只是少部分人,将它称呼为技术封建主义而已。
技术封建主义还不足以构成资本主义发展的下一个阶段,但它的确揭示了当代资本主义的一个新特征,数字平台正在通过圈占云空间、收取云地租、塑造用户行为,形成一种类似于封建等级制的新统治形式,我们仍然可以用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来批判它,但这种批判需要与时俱进,关注数据、算法、平台这些新的生产条件和生产关系。
04.对我们的启发
“技术封建主义”的概念,对我们有什么启发呢?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真相或者看法呢?
我觉得,第一个,就是我们的数据就是我们的“劳动产品”,但它正在被别人无偿占有。
我们在平台上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滑动、每一次停留,都在生产数据,这些数据被平台收集、分析、打包销售;平台领主不需要向你支付任何报酬,这确实类似于封建领主无偿占有农奴的劳动产品。
第二个,我们与平台之间形成了“附庸关系”。
或许,我们可以“选择”使用哪个APP,但选择范围被少数几个平台框定了,你不用那两家的支付方式,那你在很多场景下都寸步难行,我们“自由地”选择了依附。
第三个,“行为矫正”正在塑造我们的欲望和选择。
推荐算法决定了你看到什么信息、购买什么商品、关注什么话题……我们以为是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我们的选择已经被算法引导和塑造,有人说这是“工具主义权力”,它不再用强制或者暴力,而是通过由智能网络设备构成的计算架构来实现其意志。
第四个,数据所有权是数字时代最核心的产权问题。
封建社会的核心问题是土地归谁所有;工业资本主义的核心问题是资本归谁所有;数字时代最核心的问题是数据归谁所有。如果数据被少数几个平台垄断,它们就会成为数字时代的“云领主”,如果数据是公有的或属于每个用户自己,那么数字时代就可能走向一个更平等、更民主的方向。
“技术封建主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封建主义,因为它的“土地”不是有形的土地,而是虚拟的“云空间”,它的领主不是佩剑的贵族,而是拿着数据算法的平台资本家;它的农奴不是种地的农民,而是刷手机的用户和依附于平台的附庸资本家。
但它的本质和封建主义类似,少数人通过圈占关键资源,向所有人收取租金,形成人身依附关系,并把这种依附关系制度化、等级化。
你可能会想:我每天刷手机,快乐死了,推给我的短视频,都是我爱看的,怎么就成了“云农奴”了?就算是吧,我也甘之如饴。
没错,时代发展到现在,确实谁也无法摆脱数字化,但也必须警惕,你的行为数据正被平台卖给第三方,你的消费习惯正被算法塑造……这些不关你自愿与否,而是你在云封地上“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以离开某一块封地,但无法离开整个“领云”系统,这就是附庸。
认清这个结构,不是为了让人绝望!因为,任何封建统治都会被打破,任何“领主”都会在历史中被超越,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关键是,得先知道自己站在什么样的土地上,谁在收租,以及有没有可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属于自己的庄稼。越早发现,了解地越清楚,就越能被打破。
比如,我相信能耐心看完这篇文章的人,手里多少握住了一些“种子”,这就“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