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镇初冬的雾气总是从铁轨尽头漫过来,像块裹尸布似的笼住整个镇子。
老赵踩着三轮车轧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车斗里废报纸和空酒瓶哐啷作响。
他停在第三根电线杆下,从油腻腻的棉袄内袋摸出半截烟,用火镰点燃时瞥见草丛里闪着银光。
是把黄铜钥匙,齿口被磨得圆钝,拴着褪色的红绳。老赵在掌心掂了掂,想起六年前女儿被推进手术室前,往他手里塞过一模一样的钥匙。
那天手术台的金属托盘里堆着染血的纱布,钥匙从女儿僵直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砖上的声响像根铁钉楔进他太阳穴。
“老城厢安乐巷17号。”
钥匙圈上刻着地址,墨迹被雨水泡得肿胀。
他蹬着三轮车穿过煤灰弥漫的铁路桥,桥洞下蜷着个裹军大衣的流浪汉,正用冻裂的手剥烤红薯。
红薯皮落在雪地里,像一滩暗红的血。
安乐巷的砖墙上爬满枯藤。
17号院门虚掩着,老赵推门的瞬间,铁锈簌簌落进他后颈。
天井中央的歪脖子枣树吊着条麻绳,绳结在风里晃荡,让他想起镇医院太平间里悬着的输液管。
堂屋八仙桌上搁着半碗结冰碴的豆腐脑,瓷勺斜插着,像柄插在雪地里的匕首。
里屋传来收音机的杂音,老赵掀起蓝布门帘时,霉味混着中药味呛得他咳嗽。
床上躺着个老头,被子拉到鼻尖,露在外面的手背布满褐斑,像晒干的桂圆壳。
床头柜玻璃板下压着张泛黄的《梅镇日报》,头条标题写着“孤寡老人寒冬殒命,遗产捐赠书惊现枕下”,日期是三天前。
老赵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掀开被角,老头脖颈挂着把黄铜钥匙,红绳簇新得扎眼。
褥子底下露出牛皮纸信封一角,捐赠书末尾的签名墨迹未干——“赵小梅”三个字,和他女儿手术同意书上的笔迹分毫不差。
屋外传来乌鸦的嘶叫。
老赵抓起搪瓷杯想喝水,发现杯底沉着几粒白色药片。他突然想起女儿化疗时,总把止痛药藏在搪瓷杯里,说
“这样就不会忘记吃药了”。
瓷杯内壁的芍药花纹裂了道缝,花瓣断口处渗出褐色的茶垢。
当啷一声,钥匙从颤抖的指间坠落。
老赵跪在地上摸索时,后腰撞翻了五斗柜。柜顶的相框摔下来,玻璃裂纹横贯照片里穿白裙的姑娘——正是他女儿二十岁生日那天的模样。
相框背面用红笔写着:
爸,这把钥匙能打开铁路桥洞东侧第三块砖,我在那里藏了手术费。
老赵冲出院子时,三轮车链条断了。
他抱着相框在铁轨上狂奔,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桥洞东侧的砖块果然有个锁孔,黄铜钥匙插进去的瞬间,他摸到砖缝里塞着个铁皮盒。
盒盖内侧用圆珠笔画满笑脸,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万块钱,最底下压着张字条:
“爸,别捡废品了,去南方看海吧。”
火车的白光吞没铁轨时,流浪汉从桥洞下钻出来。
他掏出老赵棉袄里掉落的捐赠书,对着夕阳眯起眼。捐赠书背面有行小字:
“遗产受益人:梅镇孤儿院赵小梅基金会。”
日期是七年前。
雪又下起来时,人们发现桥洞第三块砖后多了个铁皮盒。
盒子里塞满零钱,最上面搁着把拴红绳的黄铜钥匙。钥匙齿口沾着暗红色锈迹,像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