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椒记
说好六点半出发,差四分钟,车到楼下。小田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了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踢了一脚,上车。
出城,上国道。高速费能省则省,他说,这一趟本来利润就薄。两块手机搁在仪表盘上,一个架着导航,一个攥在手里,从不到六点开始轮番响。接一个,应两声,挂了立刻拨下一个,嘴没停过。我原以为走沿黄公路顺,他打了把方向,上了浮桥 —— 去山西。
黄河上的浮桥,铁板子铺的,车开上去哐当哐当响。对岸就是临猗。
临猗、永济,做花椒的他都叫得上名。一家坐十分钟,主人家端茶倒水,他捏一撮花椒在手里搓,闻一闻,问价,摇头,茶没凉透,人已经在下一家的路上。不到九点,我们已到风陵渡。还有几家要跑。摊子都不大,有的就是院子里支个筛子晒椒,有的搭了彩钢棚做分拣,可算盘一个比一个精。山西人 "九毛九" 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 一分一厘都跟你算到骨头里。
潼关是今天的主要目的地。
今年椒挂得密,丰产。枝桠压弯了,晒出来的花椒红得发亮,颗颗饱满。价却塌了。物丰价贱,老规矩,跑不掉的。几户大户,院子里一袋一袋码着,一家两三千斤的量,报价一个比一个硬。辛苦了一年,谁不想多卖两毛。小田蹲下来,抓一把翻着看,又放下,站起来,再蹲下去。谈了几轮,松不了口。走。
出了村,小田不死心,方向盘一打,扎进旁边的小加工点。
机器轰响,震得脚底板发麻。粉尘呛人,灯光昏黄。三伏天,屋里比外面还闷,工人个个赤膊,毛巾搭在肩上,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脚下的水泥地湿了一片。花椒倒进机器里,咔哒咔哒地筛,壳和籽分开,麻味混着汗味,呛得人直打喷嚏。问价,老板摇头;再问,还是摇头。行情不好,都攥着货,等。
绕到合阳,一个样。几家跑下来,天已经偏西。
小田把车停在路边,啃了半个馍,喝了口矿泉水,又开始打电话。这个价行不行,那个量够不够,软磨硬泡,好说歹说。天擦黑,终于有一家松了口。装车,过秤,一袋一袋往车上扛,小田也搭手,后背湿了一大片。
车装满了,往回走。
仪表盘上的两块手机仍没歇。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电话进来又出去。我粗略数了数,这一天,三百个电话打不住。
山影往后退,天彻底黑了。车厢里漫出一股麻香,混着尘土和汗味。小田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眯了眯。他没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面的路。
车灯照着国道,两边的玉米地黑黢黢的,看不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