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已经一年没有来过我家了。
周三,我妈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给我送肉。我吓得一激灵,半天没缓过神来——我妈不知道,我已经赋闲在家快一年了。
理了理思路,我迅速作好了安排,慌称请假一天,为防清洁阿姨说漏嘴,把做清洁的时间从周日调到了周五,甚至还检视了一遍家里的东西,以免我妈发现蛛丝马迹。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我妈年纪大了,她一门心思想着,能不能找到从火车站到我家的路,完全没有余力去想旁的。
我为了掩饰自己在家待着的事实,坚持要去接她,她则坚持不让我去接,想要尝试自己坐公交过来,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不过是怕给我添麻烦。
我呢,包藏祸心,不过是害怕事实被发现。
相形之下,我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我妈怕麻烦我,程度之重,好像我是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她是外地路过来借宿的。
次卧的床铺,不知道是多久前来了客人铺的。我要去换床单,我妈说不用,麻烦。
隔壁小区夜间施工,第一晚上我妈明显没睡好,第二天我说让她睡我们主卧,我和老公在客厅打地铺睡。
她明明一夜难眠,略微顿了顿,还是说不用。
我说你怕麻烦我的话,要不这样,你在客厅打地铺,自己铺自己睡。
她还是摇头。
幸得那天夜里没有施工。早起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昨天晚上睡得可好了!
我有点心酸,我和我哥的妈,怎么好像不是同一个?
很多朋友嫌爸妈到自己家里来,不遵守做主人的规则。但我妈来了我家,几乎到了要小心翼翼的程度。
我自认并不算太严苛的主人。家里来了客人,东西挪腾一下,或者就弄得再乱一点,我也并不在意。
但我妈进厨房做饭,一定会把用过的所有东西原样放回去。我不知道这是常年做家务的人的好习惯,还是,只是怕给我添麻烦。
我早就发现,我跟我哥,同我妈的相处方式完全天差地别。
我哥像是亲生的,我像是过继的。
我妈对我哥的了解,事无巨细,连他昨天上班干了什么,今天有没有躲在厕所抽烟都知道。
他们对话,讲的都是生活的细节。
我和我妈的对话,聊的都是生活的道理。因为我们互相,都没有细节可以了解。
我赋闲在家一年,我妈不知道,我甚至开玩笑说,我要是离了婚,只要我不说,我妈也不会知道。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我虽然有妈,可是我们这些十几岁就离家远行的孩子,孤独是绕不过去的宿命吧。
当年离家之时,心里也是凄惶,惟有孤独与我作伴。时间长了,我跟孤独交上了朋友,也就习惯了。现如今,离家近了,人可以常常回去,但心却回不去了。
我妈这次来,还塞给我一些钱,并且解释说,是因为我哥一家的吃喝都是她在管,为了一碗水端平,她决定每年给我一些钱作为补偿。
飞来一笔横财,我正得意呢,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她给我钱,不是因为觉得我没钱花,不过是怕我心里不平衡。
有点五味杂陈。我只有一个妈,从未想过同她计较这些,却没料到,她却时刻记得,她不止一个孩子。
自从上大学,离家远,半年回一次。后来越来越少回,有一次,整整两年没回家。
在离家近的城市安了家,周末就可以回一趟家,和家的联系才又多了起来。
但是“家”的概念在我心里,却不一样了。
“家”变成了原生家庭,常常是祸害的代名词。
我妈也和小时候记忆中的我妈不一样了。我对我妈的记忆,也只有现在的我妈,和小时候的我妈。至于二十几岁那几年,我妈的样子在我脑海里面目模糊,几无印象。
我以前一直怨我妈太缺乏情感表达,记忆中我从三岁起我妈就没抱过我了。我认为我长成一个冷血的人,我妈要负很大责任。
可是那天我妈突然提起,我两岁的时候,因为她生了病,我不要再跟她睡,从此就自己睡了。
我心头一振。原来,事实可能真的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这些年,我对原生家庭充满了怨恨。恐怕是时候重新思考我和原生家庭的关系,以及,重新认识一下,现在的我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