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一个竣工项目上查验,接待我们的是个个子不高也有点年纪的包工头,他穿着黑色皮毛大衣和擦得光亮得的皮鞋,这身行头让我想起小时候去乡下拜年时那些亲戚的着装。那天天气特别冷,在温度零下且冷风飕飕的室外,大家都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的那种,有人提醒他,应该戴个帽子,而他却倔强的说”戴了没格调“。
这位有个性的工头,在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他说等这个项目再收收尾,就要去我们另一个项目了,那是个刚开工就遇到难题的项目,而他拍拍胸脯,很有信心的说,他去就可以搞定一切,他认识当地所有的关系,我们之前难都是因为博士给忽悠了,他认识那个人的老师,所以一去就能解决。看他这么有干劲的样子,原来也是60岁的人了。在后面的聊天里,他有说到自己还有5年到65岁,但干不动了,最多3年就要退休了。但那话听着,怎么都像不会有干完的那一天。
后面我们聊熟了,他看着我们几个第一次见他的小年轻,对他很好奇地问样子,他不禁跟我们聊起了他的过去,说他参加过战争,是个走过生死的人,所以什么都不怕。越战之后还考上了大学,而且现在还是一些工程项目的专家委员。说工地上没人可以不服他,而他在公司,也只听他们老板的,虽然是个女老板,但他不知不觉在她下面干了十几年了,前几年,别人五六十万想挖他,他都没有走。
90年代,他去建造核电站了,说那时候,发工资很有讲究,发的时候,不要问发多少,拿了就走,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能看出反正是厚厚一沓。他也直说,那个时候,他就有好几百万了。说他还好当时见好就收,而他的同学,一直在里面,他有劝过他的同学,结果对方没听,最后被判罚款四千万坐牢十三年。
午餐过后,在下午走现场的时候,遇到楼梯处,工头明显就腿脚不利索了,他跟旁边的人说他这个腿是个“老寒腿”了,我这个江苏人,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字眼还有些亲切。
在那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对我们几个年轻人也好奇了起来,问我们都多大了,我们这里最大的也比他大女儿小一点,他说他女儿从来不跟他要钱,但是儿子就不一样了,他还要给儿子养孙子。那口气就跟大部分那个年纪的中国父母一样。
之所以写下这个包工头,是觉得再过个二三十年,怕是不会再遇到参加过某战的人了,以及知道了他以后的人生。前两天看伦敦人时,书中的一个因少年犯罪出狱后没找到工作而成为流浪者的人,在街头遇到一个退役老兵成了流浪汉的人,他还感慨,一个曾经拿着生命去保家卫国的人,社会竟让这样的人跟他一样沦落成了流浪汉。
这个工头和我的父亲也是同龄,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机遇,我也在想,如果这些机遇遇到我父亲头上,我又会是怎么。反正,如果我有那个年代的几百万,我应该早就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