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小学二三事

        退休七载光阴流过,许多往事渐渐淡如薄烟;唯有红石小学那两年的短促时光,竟如墨迹般渗入纸背,顽固地印刻记忆深处一一那所昙花一现的学校,早已拆毁二十余年,却依然在时间废墟上挺立着它倔强的轮廓:一溜两排平房,前排四只教室、一大间办公室;后排厨房间、食堂、活动室,一应俱全。

        这是一所跨世纪的农村单初小,1999年落成,2004年拆除,仅仅5年短暂的寿命。为了孩子们能就近入学,考虑到北桥、曹浜、黄曹等几个自然村的孩子离镇区中心小学稍远,红石小学仓促落成。谁料它生不逢时,恰逢当地拆迁风潮汹涌而至,仅五年(2004年秋)便黯然退场,成了时代潮汐中一粒被卷走的砂砾。1999年9月到2001年6月,我在那里度过了两年岁月,陪伴着四个班级,一百多个孩子,连同其他五位老师和一位终日以灶火为伴的校工。

        学校虽小,其乐无穷。最难忘2000年盛夏那场大雨,操场的围墙外,鱼塘里的水倒灌进来,操场瞬间化为泽国。操场一角辟出的小菜园,里面种植的数十种蔬菜淹没于汪洋之中。那知,鱼池里的鲫鱼、鳊鱼,竟顺着涵洞游到操场上。师生们便卷起裤腿在混浊泥水中摸索一一摸到了几十斤活蹦乱跳的鲜鱼!另一日,孩子们在操场围墙边的毛豆萁丛中发现了一只野兔。野兔藏匿于长成半人来高的毛豆萁里,被孩子们的吵闹声惊扰,四处乱窜成惊弓之鸟。大家屏息围堵,那灰影在豆萁间左冲右突,最终呆若木鸡,一动不动,落入了我们的“天罗地网”,成为囊中之物。于是,那几日午餐,校园厨房里鱼鲜兔嫩,香气蒸腾。简陋餐桌旁,师生们卸下身份围坐大嚼,大快朵颐,笑声与香味一起升腾,唇齿间是天地慷慨的赐予与人间最朴素的欢宴。

        学校虽小,其情却浓。记得那年冬天,一位同事要上公开课,教室后壁及走廊里那几块斑驳的黑板需得焕然一新。我二话不说,顶着刺骨寒风,在黑板前站了半天。粉笔与广告色把手指冻得僵如木石,心中却执拗地一笔笔描绘着一一最终六期图文并茂的黑板报如期而生。评课时,听课老师目光竟久久流连于后壁:“这板报……可真用心!”同事课后紧握我冰冷的手,那眼中闪动的光,早已胜过窗外寒冰。

        学校虽小,其志可远。为点燃四年级学生心中那点文学星火,我要求他们每周阅读课外书,分类摘抄优美词句段,一起欣赏美文美篇,更要求他们坚持写日记、周记,一周一检查,批阅、修改……起初,笔端生涩如石,后来竟渐渐流淌出清泉一一这习惯一旦扎根,日后竟成了他们生命里悄然生长的年轮。多年后偶遇当年的学生,他们总感叹:“老师,当年摘抄的本子还留着,那日日笔耕的功夫,真如埋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原来,当年伏案的身影,竟真的在岁月深处结出沉甸甸的果实。

        二十载光阴流转,红石小学早已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乌有;当年学生的孩子,也不至读四年级了,有的已经进了中学。然而,我心底明白,它从未真正消失:那操场摸鱼的欢笑,冬日板报前冻僵的手,稚嫩笔迹写下的每一个字……皆是它存在的证据。校舍虽如流星般划过,但那些微小的瞬间,却已沉淀为生命河床上的金粒。

          红石小学,它虽如昙花般短暂,却将自身化为一种永恒:在荒芜年代里燃烧过,然后以熄灭的方式证明了光的存在一一那光焰,仍在许多心灵里静静蔓延,温暖照亮着他们各自漫长的人生寒夜。

                            (  何志平      2025.7.21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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