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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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望着面前的毒酒。

其实按说宫里赐死是三选一,白绫,鸩酒,匕首。

但是偏偏面前的这个盘子里只有毒酒。

味道还非常浓烈,大概只有牵机才会有这种味道。

我的大宫女在边上哭得很惨,她劝我说不要喝,“那肯定不是圣上的旨意……”

她这话不算空穴来风,因为正常的鸩酒里放的都是鹤顶红,无色无味。

但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的心里飘过了一万种想法。

我觉得最合理的两种是,要么是萧阳宠楚愿宠到了一个地步,要么是萧阳觉得和我还有夫妻情分,这两种的结果都是萧阳不会亲手赐死我。

宫中皇后之下就是贵妃,所以萧阳选择让楚愿赐死我,也挺合理。

宠妾灭妻,真有你的啊萧阳。

至于是不是他的旨意,那圣旨黄色的绢帛、黑色的字,还有朱笔御批和鲜红的玉玺盖印,我觉得没什么好辩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给我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是,不废后,死后依皇后身份下葬。

我就觉得很好笑。

不是,人都死了,死后风光,又有什么用。

无非是做给世人看的罢了,你萧阳依旧一往情深;但直接导致我死掉的,可是你自己啊。

我其实觉得情绪到这里浓度也够了,我蛮想很潇洒地一饮而尽的。

但是那酒真的太呛了。那味道,冲鼻子,还有点辣眼睛。

罢了,我再起来走走吧,最后看一眼我这皇后宫。

其实这皇后宫算不得多金碧辉煌,甚至比起楚愿的贵妃宫或许都有点寒酸了。

但没有楚愿的时候,萧阳确实是每天都来,所以我和他成亲后没多久就怀了孩子。

他那段时间小心翼翼,恨不得上朝都要带着我。我说后宫也就我一个人,又不会有人害我。

儿子出生了,他亲自起名叫瑾然。我说难道你的第二胎要叫瑾瑜么,他说不,叫别的然,“每个孩子都有他自己的样子,但我们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样子。”

瑾是美玉的意思,也代表美德;也谐音谨,代表萧阳恭谨给我和他的孩子起名,也代表希望儿子未来做个严谨谨慎的明君。

我说你这就打算定他做太子了?

他没答话,但提笔就写成一道圣旨,直接封了瑾儿做太子。

这在南疆史上倒当真算是头一份的,孩子刚出生,就被御笔亲立储君。

不过毕竟这孩子是真正的嫡长子——出自皇后宫,又是长子,所以朝中也没人多什么嘴。

当然,我觉得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们秦家在朝中也算得上只手遮天。

我爹当时是宰相,我二弟是定国将军,我三弟当时是礼部侍郎,如今也是礼部尚书了。

我们三个人的名字也很有趣,我叫秦怀墨,我二弟叫怀沙,三弟叫怀章。

如今一个在宫中为后——虽然很快就是死的了;一个在边境戍边——其实三年前已经死掉了,战死沙场,也应了他的名字;还有一个,怀章,章法的章,也可以认为是礼法。

我爹呢,叫秦知远。

或许也是知道遥远的将来,皇后家里太显赫恐会招祸。所以我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就辞官了。

萧阳立了另一位姓苏的大人接我爹的班。这大人说来也巧,是我三弟的同窗好友,所以我爹带着他,就跟带自己亲儿子一样, 倾囊相授。

我那个时候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直到西边前朝陈楚闹起了复辟。

我也不懂为什么几百年了这陈楚还没被铲除干净。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弟手下一个叫楚海的人平定了叛乱,所以楚海就升了官职,他的妹妹被送入宫中为妃,一并送入宫中的还有好些年轻姑娘。

新妇入宫要来和我敬茶,我一眼就认出谁是楚海的妹妹。

其他的女孩子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清澈的迷茫,或者说就是愚蠢;唯有楚愿,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屑,而且她那一身红裙……

别说,我虽然是个女子,我看了都馋。我要是男的,我必要和她一夜春宵。

那确切说不是一身红裙,是一袭红纱。平日里看着没什么,但是日光照过来,清晰可辨她曼妙的身姿,却什么不恰当的地方都没有露出来。

真的很美。

只是这姑娘不懂化妆,所以我让她留下来,“来,给你改改妆。”

我在她的眼尾加上了一抹诱人的红,又给她抿了个大红唇,随后将她的抹胸稍稍拉下来一点,露出她傲人的柔软。

“你要这样,真的,别说圣上,我都喜欢。”

楚愿跟我道了谢。

当晚萧阳就翻了她的牌子,翻完牌子就给人晋了位分。

我心说那还得是我啊,看看我选的姑娘,我改的妆。

我觉得楚愿应该会来谢我的,又是恩宠又是位分,她可不得好好谢谢我。

但是第二天她来给我敬茶的时候,她看都不看我,也没有和我很亲昵。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如今——

罢了。

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快到我的大宫女都来不及拉住我。

我昏了过去。

2

牵机会让人死得非常不体面,而且死前非常痛苦。

我甚至已经看到了我的身体蜷成了一团,那就是牵机的效果;但我还是没有感觉到痛,只是我的眼泪还是有点灼伤了我自己。

诶?为什么我的眼泪会灼伤我?

“你是鬼了啊小姐姐。”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背后响起,“鬼魂会被自己的眼泪灼伤,但是我给你下了禁制,你应该不会痛,而且你还可以在人间随意游荡,也不会魂飞魄散,不会影响你将来投胎。”

很陌生的称呼,但是,“啥?我是鬼了?”

哦对,我已经死了。

我那能弯弓盘马,也能承欢萧阳身下,把他哄得找不着北、我自己看了都馋的身体,如今甚至看不出人形了。

我回头看向那个女子——她那一身红裙端庄大方,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早前我给楚愿改妆,原型就是她,我们民间称之为花神娘娘的神明。

传说里,她一手建立蝶谷,又降下福祉,赐予蝶谷众生安宁。从前这福祉有一部分属于南疆,但后来南疆被窃国,也就是叔父抢做皇帝的戏码,所以蝶谷就再不庇佑萧家了。

罢了,现在花神娘娘可是在保护我呢。

“怀墨敬谢花神娘娘。”

女子轻笑,“好啦,现在你喜怒哀乐都无碍了。你就在人间好好看看戏吧,毕竟按说你的寿数不该这么早尽。”

“啊,我还要看萧阳跟那个女的颠鸾倒凤?”

对不起啊,我说话好像有点大胆了。但是花神娘娘没在意,她给我换了身素雅的浅蓝色衣裙。

是很好看,但……为什么魂还可以换衣服?

“你接下来可以看看你的儿子多么英明神武。对了,哪天想换衣服,心里默念我的名字就好。我想你该知道我的名字叫沧澜。”

“好的沧澜娘娘,谢谢沧澜娘娘,我会好好看我儿子的。”

花神娘娘在我的眉心轻轻点了点就消失不见了,我正打算找个镜子好好看看我自己,就看见那个晦气男人冲进来。

“怀墨……怀墨你不要喝,那旨意是我的缓兵之计……我没有给你毒酒……”

随后他突然仰天长啸,“怀墨——”

哎,不是,萧阳。你好吵哦。我感觉我的耳朵好痛。

而且你来的是不是晚了一点,我就不说我还在宫里逛了一圈了,就连花神娘娘都比你快诶!

他抱起我那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号啕大哭。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落到镜子前看我自己。

好消息,镜子可以照到我。但我估计萧阳是没看见,因为他一直在抱着我的尸体哭。

我懒得理他,仔细端详着自己。

一身蓝色的裙子,眉心有一个红色的纹样,不知道是啥,但是很像传说里的彼岸花。

而且我从前很不喜欢盘发的,是成了婚才被迫盘发;花神娘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梳了一个出阁前的云鬓,多的头发就垂在肩上。

哇塞我真好看。

再扭头看看萧阳现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呵丑东西你怎么配得上这么貌美如花的我。

好自恋。

但我不管,我都是鬼了,自恋一点又怎么样,我就是好看。

萧阳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逼逼赖赖。

懒得搭理这狗男人了,赐死都赐死了装深情给谁看呢,说什么“我只是缓兵之计”“那酒不是我的意思”“我会杀了楚愿给你陪葬”……

啊呸,你要是不下那道圣旨你看看楚愿敢不敢给我端毒酒?

不过我也是,我怎么就喝了呢。

我的瑾儿还那么小。

我轻点脚尖,心里默念我的瑾儿。

我感到我变得很轻盈,随后飞向空中,俯瞰着整个宫城,又慢慢落下来。

3

我怎么落在了房顶上……

我刚想腹诽一下鬼魂的定位功能,就听见边上一支箭划破宫城的静谧,“嗖”一下射了出去。

我看向身边,那是我儿子!我的好儿子!

怪不得我落在这了,我的好瑾儿穿着我给他做的玄衣,背后是我给他织的箭袋,随后弯着我和他一起做的弓,把我和他一起做的箭射入楚愿宫里那些个刁奴的身体中。

一箭一个,我吃鸡腿都没这么干脆。

不愧是我儿子,他爹还在哭尸呢,他已经在这给我报仇了。

我就瞅着他干净利落让那几个死士变成了死尸,连带楚愿宫里的那几条青面獠牙的大鬣狗都没放过。

建康城没有这玩意儿,是楚海专门托人给她送进来的。

那鬣狗平日里耀武扬威,如今一个个倒在地上抽搐,没几下就断了气。

直到杀了个干净,我才看见瑾儿跳下房子,把箭一根一根拔出来。

其实本来我儿子身上很干净的,但是拔箭的时候,血就会溅出来……

我都有点想背过身去了,但是想想这是我儿子诶,所以我就忍着血腥气继续看。

血溅满了他的衣服,玄色衣衫看不出血色,但随后,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那张脸长得很像萧阳,但我说实话,就算是溅了血污,还是比萧阳好看多了。

我把我儿子生成了我喜欢的模样,不愧是我。

楚愿还在里面嚎,“来人……来人——”

烦死了,来个屁的人。你的人都被我儿子杀了,干净利落,光明正大。

不像你,成天偷偷摸摸躲在萧阳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

我刚腹诽了两句,我儿子就把箭都收好,随后掏出了他那柄蝉翼刀,走进楚愿的宫里。

那刀是我二弟带回来的,平日收起来的时候,看着就好像一个木质的工艺品;但只需要轻轻按动机关,刀刃就会弹出来,薄如蝉翼。

好东西,所以我二弟送给了我儿子,说好歹能防个身。宫里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只可惜这话说完没多久,我二弟就死于楚海的陷害。

他的确是战死沙场,可如果没有楚海出卖,他本不必战死沙场。

可是我二弟也算对楚海有知遇之恩,他没事卖我二弟干什么?

真讨厌,都没机会问清楚了。

但我的好儿子随后就捏住楚愿的脖子,我刚想说你当心她拿刀啊,仔细一看楚愿的双手双脚都被我儿子用她身上的红纱反绑得很死。

楚愿面上很痛苦,我才意识到,我儿子那个绑法……她可能不只是脱臼那么简单。

“所以,你当初,为何要对我舅舅动手?”

楚愿还在嘴硬,“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怪不得我哥哥!”

我就看我儿子的手掐得更紧,楚愿雪白的脖颈上出现了血迹,她那张拧成一团的脸顿时显得更加狰狞不堪。

“说!”

我儿个头不大,气势不小,楚愿话音里带上了颤抖,“陈楚并没有坏心思……可是秦怀沙非要说我哥哥和前朝勾连!”

好家伙你都和陈楚牵上线了还在说没有和前朝勾连?

我还在义愤填膺,我儿依旧稳如泰山,“陈楚复辟,是不是也有你楚家参与?”

“陈楚没有要复辟,那是为了扶持我哥哥……”

“可笑。若不是为了扶持内线,陈楚凭什么扶植你楚家?”

我儿还是我儿,把我想说的全说了。

“陈楚的楚,也是我楚家的楚……”楚愿还在挣扎,“你不敢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父皇的宠妃……”

烦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楚愿彻底说不出话了。

因为我儿子把她舌头割了。

说实话这个场面有点恶心,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但随后我闻到了一股呛过血腥味的熟悉气味——

我儿从哪搞来的牵机?不是,他从哪掏出来的?

我刚才喝的还只是一小杯,我儿现在拿的可是一壶啊!

细长的洁白壶嘴捅入楚愿的喉咙,殷红色的液体顺着壶壁流下;楚愿一边干呕一边又无法阻止那液体进入她的胃肠之中。

萧阳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

我寻思难道你还想替你的小宠妃报仇?那我魂飞魄散也要保下我儿子!你个狗东西!

但我儿真的很有用,他随后弯弓指向他的父亲,“你杀我娘,我就杀你的女人,还要杀了你宝贝的野种儿子。如果你现在要杀我,那么我会让你死在我前面。萧阳,我的箭不长眼。”

萧阳走过来,我看见我儿子把弓拉得更大了一点。

萧阳随即伸手握住箭头,铁制的箭头尖锐,划破他的手掌,血滴在地上,“传位的圣旨在太子东宫的匾额后头,还有几份空白的圣旨。你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反正你娘走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往后瑾儿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随后他放开手,“杀了我,没关系。是我害了你娘。”

我琢磨,确实啊,我儿子已经没有娘了。他才十岁,不能再没有爹。

萧阳这个狗东西虽然事事都是来不及,但眼下让他来不及的楚愿已经死掉了,而且死得比我更不体面,我好歹衣冠还是整齐,楚愿现在……

我没眼看。

我儿子放下了箭,单膝跪在萧阳脚边。

他面色煞白,我有点心疼,但是我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抱不了他了。

萧阳把那张弓连带断了头的箭放回他的箭袋子,“往后我给你做更多的箭。你娘做的如今是用一个少一个了,用我做的,不心疼。”

随后把儿子抱在怀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不哭了瑾儿,我会给你娘报仇。我不会让楚家人好过。待苏家那个二儿子长成,我就马上杀了楚海,给你娘,和你舅舅,报仇。”

顿了顿,“不,你如今能血洗贱人的宫殿,苏家那个孩子也能血洗楚海的营帐,他比你还大一岁。我马上就去和苏蠡商量,一个月之内,我会让你看到楚海的项上人头。”

4

萧阳这次没有食言,但我儿不放心他的好兄弟,“请父皇允准儿臣陪同晗澈前往赴任。”

标准的君臣奏对。

按说这个时候我儿跟萧阳撒娇是最有用的,但是就在那天之后,我儿再也没管萧阳叫过爹,只有一声冷冰冰的父皇。

萧阳也算是心里有数,他走到我儿面前,解下随身的玉佩塞到我儿手里,“见此九龙佩如见朕本人。必要时,你可直接以朕的名义下任何命令。”

随后轻声道,“包括用你宫殿匾额后头的那道旨意。”

我儿完全没领情,他仍旧垂着眼,板着脸,“儿臣敬谢父皇恩赐,但那道圣旨还是请父皇收回成命。”

萧阳摆摆手,“得了吧你和我还装什么装。路途遥远,一路平安。”

我儿躬身退出大殿,我刚打算跟着我儿子走,就听萧阳轻轻叹道,“怀墨,你看见我们的儿子了吗,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是我无能,护不住你,他不要我,也是正常的。”

我寻思老东西是能看见我么?

转眼发现他正对着我的小像发病。

那枚小像是我三弟画的。成亲那天萧阳说我好看,但是从宫外请画师恐怕就要误了良辰吉时了。

于是我弟直接请命,“微臣也略懂一些水墨丹青。”

后来这枚小像就成了萧阳的随身之物,他小心翼翼用松香熏过;不过这动作也算是颇有成效,十多年了小像依旧光洁如新,只是纸边微微泛了点黄。

曾经我和他也真的是很恩爱的神仙眷侣吧,我对他的感情有一点点变质应该是我怀第二个孩子流产的时候。

我的身体原本很好,但架不住有人给我下了毒。

孩子没了,我也不能再生育。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细节,只是听说萧阳去给楚愿灌了红花,“乖,愿儿,这般就公平了。我会待你的琛儿比瑾儿更好。将来让琛儿做太子,好么?”

虽然后来他跟我解释那是缓兵之计,但是萧阳,你这计缓得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废物,真是,什么都是来不及。

我轻点脚尖跟上我的儿子,却看见我儿正对着苏家的二女儿发呆。

那丫头长得确实好看,那双眼睛很像我,亮晶晶的。

关键是性格也像我诶,她正在和她爹犟,“谁说女子不如男,非要男子才能上学堂,那我就扮成男子就是了!”

哇塞好闺女,我要是还活着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给我儿子指婚。

可惜我死了。

废物萧阳,一个缓兵之计把我缓死了,你大爷的到底在缓个什么东西。

“晗澈,这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她……”

“是我的小妹妹。”

我看见我儿身边那个长相挺英俊,但是比我儿壮不少、也高不少的少年郎一脸无奈,“别说婚配了,单纯嫁出去估计都困难。我家只有我大哥能制住她。”

我正在好奇大哥在哪儿呢,一个更高更壮更英俊还长着一双蓝眼睛的男子走过来,“你想过你装扮成男子,你在书院难道要一天不上茅房么?男子都是站着尿尿的,你站一个我看看?”

不是苏家的孩子都这么彪悍吗……这话糙但是理一点都不糙啊……

“但是我记得翰林书院也可以招收女学生啊,只是少而已。我母后从前就是在书院里和我父皇认识的。”

那倒是,我和萧阳当时在书院里就开始柔情蜜意了。

萧阳认识我第一天就和我说他不姓梁,“谁家姓梁还要给儿子起名叫阳的。我姓萧,你该知道我是谁。”

我那时候也是虎得很,我说管你是谁,现在是你追我。

不过萧阳的母家出身很一般,他的母妃是个宫女,终其一生也只是贵妃,死后也只能封作太妃。

老太后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反正我进宫就没有给太后敬过茶,后宫一直都是我最大。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儿这句话给那名唤晗澈的小子提供了线索。他飞也似跑去调停了他们家自己的矛盾,“翰林书院从前也有女学生,或许凌儿也可以去念书。我们家的门楣,只要凌儿自己成绩好,应该问题不大。”

我觉得我儿干这事绝非平白无故,果不其然随后小丫头获准去参加入学考试的时候,我儿的眼神微不可察亮了一下。

这下应该不劳我操心了,我儿自己看上人家丫头了,他总有办法追到手。

5

我死那天是九月十五,我跟着我儿去边境是九月二十,这一路快马加鞭也走到了十月初一才到边境。

果不其然楚海那狗贼做足了准备。

他带了支叛军,几乎就是准备直接反了。

但,我也不知道该说是我儿子厉害,还是我儿子的兄弟们厉害;我就眼睁睁看见那位蓝眼睛的少年伸手施法,许多只蝴蝶席卷,把楚海让人放的冷箭直接硬生生折断在空中。

我看呆了,但随后蓝眼睛少年落在我身边,“虽不必舟车劳顿,夫人一路跟来,也是辛苦。”

“不辛苦,我是鬼嘛。诶等一下……”我看向他,“你你你你你……你能看见我?”

“能啊。”少年笑了笑,“我是蝶谷谷主,也是苏晗澈的兄长。是奉家母之命,前来照拂我的弟弟,和您的儿子。我名唤晗清,您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随我母亲一样叫我清儿。”

天呐,果然还是做鬼比较爽,我做人的时候真的没有这么刺激……

诶不对,“你这样和一个鬼魂说话不会显得很奇怪么?你毕竟怎样也至少应该算是人吧。”

“嗯,我是半魔之躯,但现在更像人。不过不妨碍我和您交流,毕竟常人眼中,我连嘴都没有动,遑论是出声。”

说话间我看见我儿射出了一箭,但是有点偏;我刚想说我儿这功夫还得练,就看苏晗清抬手,一簇粉蝶自他的指尖向那箭矢飞去。箭的方向被修正,直接刺穿楚海的脖颈,瞬间一代猛将就此殒命。

我没忍住给他喝了个彩,随后感觉这样似乎不太趁我的身份——我毕竟是皇后嘛。

但是,不行,太精彩了!

不过我还是收了收自己的表情,“厉害啊清儿。”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现在您的儿子和我的弟弟可以接管这支群龙无首的军队了。其实他们很多人,也并非真的想叛。”

“我懂。这楚海大概也有的是手段逼下面人听他的,毕竟他妹妹也挺毒辣。”

楚愿不光下毒让我绝嗣,还把她的忠仆弄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楚愿身边的大宫女换人了。

其实在那之前萧阳已经把她身边的人都换过一轮,只留了这么个独苗宫女。这宫女堪称忠心耿耿,曾经出言呛我许多次,也为她挨了不少板子,最后死在楚愿的手里,也是……

“我等俯首请降,自此归服,绝不再反!”

将士们的山呼把我的思绪拉回来,我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我儿子;苏晗清直接带着我飞到了我儿面前最近的城楼顶上,于是我能非常清楚地看见我儿锐利的容颜。

我儿举着手里的九龙佩,“见此物如见朕本人。朕命尔等归降戍边将军麾下。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圣上英明!”

金色的斜晖落在我儿玄色的肩上,倒像是为他披了件龙袍。

再仔细看,我儿头上的玄天冠此刻竟像是凭空长出了冕旒,一道金光笼罩在他的周身,下面的将士纷纷向他叩首,“吾皇万岁万万岁!”

“确实很像啊……就是他太矮了。得多吃点饭。”

“那我就没招了,我的幻术也不能平白无故让他长高。”苏晗清耸耸肩,“不过我可以想办法让他来我家吃饭,我娘做饭好吃。”

哦原来我刚看到的都是这孩子的幻术么……

“是的。这是建立威信最快最容易的方法。这样一拜过后,此地五年内都不会再有反心了。”

“你还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晗清笑着点头,他微卷的鬓角也跟着颤动,“对。我可以听到任何人的想法,只要我愿意。”

什么竟然还有这么离谱的人和事么?

不过一切都不如我现在是个鬼魂游荡在世间那么离谱。

“看够了么?看够了你可以跟我们回去接受审判了!”

“那她为什么不需要接受审判!”

背后传来一阵嘈杂,那两个男声我不认识,但那个女声怎么听着有点像楚愿?

“你占了人家寿数还好意思问,闭嘴!”

我回头看去,苏晗清伸手护住我,楚愿的爪子打在我面前那道无形的墙上,“秦怀墨!为什么你总是比我体面!”

“我儿子不是把你舌头割了么,你怎么还能在我这大放厥词。”

面前的楚愿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囚服,被身边一黑一白两个鬼差羁押。

别说这黑白无常还挺帅的,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黑无常手握镰刀面无表情,但白无常微微红了脸,“夫人可不要看我了,我……有点害羞……”

“小帅哥好看,谁不愿意多看几眼帅哥呢。”我转向楚愿,“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魂不久之后……”

不等我说完,黑无常手起刀落,楚海的魂就一样被攥在了他手里,甚至脖子上还在流血。

我挠挠头,“讲道理你还是比你哥体面一点。”

楚愿瞪着她通红的眼睛,“你……”

“你们应该会负责让她死个明白的吧?”我抬眼问两位无常,“那我就不多费口舌了,我想多看看我儿子。”

“会的夫人。”黑无常笑起来,“他们都会的。”

“好的呢,那就辛苦二位啦。”

我随后转过身继续看我儿子,背后楚愿还在闹,“为什么你们不抓她……”

她的声音随之消散在我背后很远的地方。

6

我跟着我儿子回到朝中的时候,书院已经开学半个月了。

萧阳甚至都没听我儿汇报就摆摆手,“你就说你要什么就可以了,什么都不要就去念书。往后你做了帝王,不必向任何人汇报你做了什么。”

于是我跟着我儿去了他的班级,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有男装,一身女装,却也干净利落。她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就坐在我儿子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竟然还和我儿子同班!那能不能让我儿子和她同桌啊?

我说过我儿看上了人家丫头就不用我操心的,果不其然下了课我儿就去找先生谈了,他说他要和苏晗凌同桌。

先生没问原因就调了座位,借口就是,“看着感觉凌丫头上课有点被前排同学挡着,你还是和秦瑾然一桌吧,刚好。”

噢对,这个破书院,从前萧阳读书顶梁姓,如今我儿读书自然顶的是我的姓。但很显然我儿也更喜欢秦瑾然这个名字,他落落大方跟人家小姑娘介绍,“我是秦瑾然,我爹爹叫秦怀章。”

嘿,那是你小舅舅!

“我爹爹叫苏蠡。”

那蠡字还难写得很,但苏晗凌意外地能写得一手好字,温温柔柔的簪花小楷一看就是个文静的小姑娘。

但是她自己好像不满意,她说我儿子的字更好看,“我想临你的字。我的字就太柔弱了,你的字刚好。”

我儿当即就拿了作业本给人家小姑娘,但他的作业本除了字好看当真一无是处。

我就看他有点局促,挠挠头,“那什么,你陪我看资治通鉴吧,我真的看到字就头痛。先生嫌弃我上课不专心不肯给我讲。”

小姑娘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在说实情,“没事啦,我算术不好,也得向你学习呢。”

“好呀,我教你算术,成交!”

怎么说呢,我儿子这个操作,确实比他爹当年聪明多了。

我就看着两个小孩上完了下半日的课,自觉留下来做完了作业,相互帮忙检查了弱势科目,又现场讲完了错题,还讨论了几个疑问点;直到夕阳快落山的时候,凌儿的爹爹给两个孩子一人带了一份桂花糕,“垫垫肚子,回家吃饭啦。瑾儿今天就跟我回家吃吧,你爹爹跟我打过招呼了。”

我有点不确定他说的这个爹是哪个爹,是我弟弟?还是……

苏蠡随后补了一句,“今天十五,你爹爹今天要出去,你就跟我回家吧。”

那大概率是他姓萧的那个真爹。

我已经变成鬼整整一个月了,他爹估计会在我坟头哭成个傻子,第二天早上被宫人捡回去上早朝。

苏蠡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娃,我儿有点矮,苏蠡干脆把我儿抱在怀里,“走吧。”

我有点心酸,但我儿八岁起就不和我一起吃饭了。

萧阳把我儿养得比人家小姑娘个子还矮,真是气煞我也。

还好,如今他知道把儿子托给苏家看顾,我儿才十岁,也还能长高。

就是,萧阳这个狗东西,他也才和我一般高,儿子再不好好喂,回头变成个小矮子穿什么都不好看。

姑娘家都喜欢自己的男人高高大大,靠着有安全感,也就是我不嫌弃他萧阳。

所以我儿至少要比他的凌儿高。

将来要是没长高,狗东西你看我怎么闹你的好梦。

7

许是念叨萧阳念多了,我竟然来到了萧阳身后。

他一身斩麻做的白色孝服跪在我墓前,墓碑上是他的字,“爱妻诚恭定皇后秦氏怀墨之墓”。

其实按说夫为妻是不必服斩衰的,服齐衰就够了,但他……

不过还是那句话,我都死了诶,你穿什么给我哭坟有什么用呢。

“那对狗兄妹的尸首都被我扔去喂了狗。楚家被我满门抄斩。但萧琛然,我还是没能找到他。他似乎很早就被人偷偷带出宫去了。我已经命人查访,找到直接杀无赦。”

“怀墨,我已经不奢望你会原谅我,我会好好抚养我们的儿子长大。说起来我们的儿子真的是很厉害……”

他事无巨细给我复述了一遍我儿血洗贵妃宫的场面,不过他复述的还没我看到的全,因为他毕竟比我迟很多才到。

真是的,萧阳,你怎么连看戏都能慢半拍?

他摊开手掌,那道箭头扎出来的痕迹已经结了疤,“你给儿子做的箭也是真的好。那好钢,当真是只有你才能寻到的。”

那废话,老娘我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要不是嫁给了你,老娘能生擒楚海那个衣冠禽兽,现在却让他妹妹一杯毒酒搞成了一具白骨。

我承认是有我决策失败的成分,但要不是萧阳这所谓的缓兵之计……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萧阳还在哭,“我想给瑾儿做更多的箭,我没有手艺,我就请工匠。可是怎样也寻不到那样好的钢,我想去问岳父大人,可岳父大人不肯见我……是啊,我害死了他的女儿和他的儿子,怀沙的毓儿原本要议亲了,硬生生为此拖了三年。对了,毓儿娶了苏家的大女儿,如今小俩口过得也很不错。我听说瑾儿似乎看上了苏家的小女儿,那小丫头,真的很像你的模样。”

“是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想干嘛,想让我去劝我爹见你啊?废物东西做什么都是晚半步来不及,你早点别下那道圣旨呢,如今人都死了你搁这哭哭哭……哭个锤子哭。”

不好意思,骂出声了,反正萧阳也听不见。

“是,我是废物……怀墨……”

萧阳怎么就转过身来了,他直勾勾看着我,“怀墨你真好看……怀墨……”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你不要弄脏我的蓝裙子!很好看的我还不想换!

我下意识跳开,半浮在空中。萧阳扑空,整个人趴在地上,头恰好砸到了地上的空酒罐子,我赶忙去扶他,“你不要紧吧?”

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但却摸到了他的魂魄。

他对我笑,“没关系的,就敲了一下而已。我皮实,不要紧的。”

你真的不要紧吗,你魂都出窍了诶……

我试探性把他的魂按进他的身体里,他的魂阻止了我,“别,怀墨,你把我按回去了,我就看不到你了。让我再多看看你,你真的,你就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我不美你就不爱我了?狗东西你还真是见色起意啊……”

“不是,你如何,我都爱你。”老登徒子还往我怀里钻,他使劲嗅了嗅我身上的沉香味道,“我的怀墨。”

我其实很怕瑾儿真的就没爹了,但随后花神娘娘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在看着,不超过半个时辰都不碍事的。”

半个时辰?一刻钟都嫌多了好吧。

话虽这么说,但这个老东西在我怀里钻啊钻,像条小狗。

我早前就很喜欢小狗,不是楚愿宫里那种鬣狗,就是可爱的小狗。我本来还想养一只,但是萧阳这个狗东西怕狗,据说是从前被狗咬过。

罢了,就摸摸怀里这只老狗吧。

他的头发有点油腻,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按说人要是这么久不洗澡该臭了,但萧阳身上还是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宫里的东西还是好啊,这都能兜住。

“你嫌我脏了?我回去就洗个大澡……我只是这几天太忙不想洗头,我有好好在擦身体的……从前你在的时候总是很温柔给我擦干头发,你走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照顾我了……”

不是我也没出声啊,这家伙咋就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好歹也是十多年的夫妻,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想什么。方才你在嫌弃我,现在你又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啊,我是你相公……我也没有那么废物好不好……”

“好好好。”我拍拍他,“也就是做什么事情都慢一拍,晚一步,然后就来不及了。本来我都想好了,咱们的第二个孩子,若是个姑娘,就叫萧眠月;若是个儿子,就让你起名字。结果你看看你,还是你派的人亲自验过的汤羹,就这里面都能有毒。”

“我后来才知道那医女早就被楚愿收买了……”萧阳又哭起来,呜呜地哭,真的就跟只挨打了的小狗没什么分别,“我若是早一些知道……”

又是“若是早一些”。

我懒得再听,顺手就把他的魂按回去,“拜拜了您呐。”

烦死了,别耽误我去看我儿子和准儿媳吃饭。

8

到了苏家饭桌我才知道我儿长得矮不是没道理。

苏家的饭桌菜式是真的齐全,有鸡有鱼有炒蛋,一道豆腐羹润胃又下饭,还有浓油赤酱的菜式,一看就是用来拌饭的。

说实话,我要不是个鬼,我也要坐下来陪着吃饭。

但是我儿他,饭量还不如凌丫头。凌丫头都吃到第二碗了,我儿那半碗饭都还没吃干净;他那细嚼慢咽的程度,我看着都着急。

不是我记得我儿从前不是这样吃饭的啊?

萧阳你个狗东西,到底怎么把我儿子搞成这样!

我要早知道是这样,去他劳什子禁足去他的礼法规矩,我儿子都不好好吃饭了……

我捏紧了拳头,又松开。

不对我怎么和萧阳似的开始说“我要是早知道”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我儿还小,十岁,还来得及。

我待会儿就悄悄求一下苏晗清,让他多带着我儿子吃饭。

但苏晗清好像已经听到了,他取了个新的勺子,走到瑾儿身边,舀了点豆腐羹的汤汁,又挖了瑾儿喜欢的糖醋排骨的酱汁,给他拌匀,“试试看?”

我儿瞬间就不细嚼慢咽了,跟喝粥似的吸溜着就把饭吃得干干净净。

苏晗清打算再给他盛一碗,他说,“谢谢哥哥,但半碗就够了。”

我有点沮丧,但好歹是还能再吃半碗。

苏晗清依言给他盛了半碗,又如法炮制给他拌好,还偷偷在饭底下卧了块软烂的炒蛋。

我儿吃得很香,老母亲表示很欣慰。我偷偷给苏晗清竖了个大拇指,苏晗清没看我,他眼睛都在我的瑾儿身上,“要再喝点汤吗?”

“好。”

于是苏晗清又给瑾儿换了个新的碗,盛了一碗豆腐羹,瑾儿又被哄着吃了好几块豆腐。那豆腐可是好东西,也很长身体的。

至此我已经彻底放心,最起码今天这一顿是给喂饱了。

“老办法了,家里从前有孩子不肯吃饭我娘就会这样拌。夫人不必担心,瑾儿往后,我也会帮忙照顾的。”

苏晗清的嘴没有动,但是他这话分明就是说给我听的。

我道了谢,随后飞回秦家打算看看我爹娘。

9

我爹娘面对面流泪,默默无语。

两个人倒是谁也没怪谁,我三弟在边上带着欢欢哄我爹,刚新婚不久的毓儿也带着他的娘子在一边给我娘擦眼泪。

我娘从前性格很泼辣,我念书的时候但凡有人敢让我掉根头发,她放学就替我直接收拾那人。

可我入了宫之后,她听我在宫里受委屈,也只能默默递了帖子等萧阳批她进宫。

如今我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她拿着白绢子抹眼泪,“罢了。我就剩怀章一个孩子了,我得亲自给欢欢寻个好婆家再去找我的怀墨。”

我爹反而开始号啕大哭,“是我没用,我护不住咱们的孩子……”

虽然我爹娘这样我心里也很不好受,但是你俩是不是剧本拿反了,怎么是我爹哭呢。

不过现在最起码有三个人在为了我哭,一个是狗东西,还有两个是我的爹娘。就不知道我的儿子午夜梦回,会不会为了他早逝的娘哭湿了枕头。

我爹娘趁着夜色出了门,“去给怀墨烧点纸,她在下面,可不能没钱花。”

我弟把两个孩子交给了他们各自的娘亲,自己护送爹娘去到了我的坟前。

随后捡到了已经哭得半死,还保持着稽首姿态跪在我墓前的狗东西萧阳。

我爹娘把他扶起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随后让我弟扶着他,“待会儿把他带回去吧,毕竟瑾儿还小。”

我娘的狠劲这个时候就出来了,“要不是瑾儿还小,我现在就杀了萧阳给我女儿陪葬。”

我心说娘啊你谨言慎行啊,你这个废物女婿再废物也是当今圣上,但萧阳嘟嘟囔囔,“若不是瑾儿还小……我早就去寻我的怀墨了……不劳岳母大人脏手……”

“你还有脸说!”我娘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怀墨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么!还你的怀墨,你怎么就能把你的怀墨弄进坟堆里去!”

我爹完全没拦,萧阳的左半边脸马上就肿起来了,他把右边也伸过去给我娘打,“娘打得对。是我废物,是我无能……我护不住怀墨……”

我娘没搭理他,蹲下来给我烧纸。

她没像寻常人家那样哭嚎,只是静静地烧纸钱给我,时不时抽抽鼻子。黄纸燃着的烟呛到了她,她换了个方位,直到把纸钱尽数烧完。

我娘再站起来的时候萧阳已经晕在我弟弟怀里了,我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试了试他的额头,“烫得很。这大半夜,只能请亲家母帮帮忙了。”

我娘口中的亲家母指的就是苏夫人,毕竟我家和苏家如今的确是结了亲的。

我弟弟和我爹娘一起把萧阳扶去了苏家,苏夫人倒像是很早就接到了消息,直接在门口等着了。她见我爸妈和我弟一起扶着萧阳,就过来搭了把手,“给我吧。他儿子刚睡着。”

“瑾儿也在你家么?”

“在,在我家吃的饭,索性在我家睡了。唉那胃口小的,清儿连哄带骗才骗下去一碗饭,还是两个半碗拼的,恐怕都不到一碗。”

的确是。碗的下半部分比起上半部分来说是会更窄一些,两个下半部分并不能拼够一整碗。不愧是能把四个孩子都养得这么好的女人,带孩子就是仔细,把我的瑾儿交给她,我放心。

苏夫人给萧阳把了脉,又撑开眼皮看看他的眼珠子,随后给他扎了针。我不太懂她具体做了什么,但萧阳的气息随后就变得平顺,之前更像是在昏迷着抽搐。

随后苏夫人给他搭了块湿毛巾在额头上,萧阳动了动嘴,“怀墨……”

怎么说呢,是有点可怜。但我懒得心疼他,别问我为什么。

我飞到瑾儿房间里,瑾儿被苏家二儿子抱在怀里,像哥哥抱弟弟,睡得倒还算安稳。

我又回去看萧阳。

“急火攻心,随后五内郁结,又受了风寒。算是许多事碰到了一起,他平日里如果没有空喝药,我就用针扎。”

“恐怕确实没有空喝药。”苏蠡的声音,“劳夫人用针吧。”

苏夫人点点头,“好。”

她一套银针拿出来,捋起萧阳的袖子,用酒给他擦了擦手臂,随后将银针放在火上烧了一下,又轻轻刺入他的皮肤。

大约就这么重复了十次,萧阳醒转过来。

“怀墨……”

“我不是怀墨。”苏夫人气定神闲,“你的怀墨见你这个模样,怕是会伤心的。”

我呸,我才不伤心,他活该凭什么让我伤心。

“谢谢慧姐姐,但是她估计会拍手称快吧。我这么没用,她是看在瑾儿还小的份上才没有带我走。”

等一下,萧阳叫他什么?

我微微皱眉,我怎么对宫外的事一无所知呢。

不过好像愣神的不止我一个,我爹娘我弟都很懵,关键是苏夫人她相公也很懵。

很好,原来不止我一个傻子。我放心了。

“我给你开些药,你好歹调理一下,瑾儿还小。今天看他饭都吃不下去,将来要长不高的。”

萧阳摆摆手,“劳烦慧姐姐替我照顾瑾儿。我如今……我早些时候梦见她了,我想多梦梦她……我就是死了也好,这一个月,我只有梦到她的时候,才会好一些……怀墨……”

苏夫人又一针扎下去,萧阳直接闭上眼睛。他状如昏迷,但平稳的气息又昭示了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娘子,他怎么……”

苏夫人摆摆手,坐下来用酒给萧阳擦四肢,小心翼翼避开了方才的针眼,“从前的旧事了。他曾经随他父皇去围猎,差点被人当成猎物给猎了。那猎狗跑过来眼看着就要把他叼走,我把狗吓退,把他接走,治好了,再把他塞回他父皇的车马之中。也是奇怪啊,好好的皇子,如今也是做皇帝的人,怎么他丢了,他父皇似乎急都没急过。”

苏蠡沉吟了许久没说话,我看我爹叹了口气,“他父皇喝多了临幸了皇后身边的宫女才生了他。所以他的出身不光彩,从前在宫里活得也像个透明人,能继位……也是宫里鹬蚌相争,他凑巧做了渔翁而已。”

“怀墨……”

我看见苏蠡面色一变。

“梦话,没醒。”苏夫人给他换了块毛巾,“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他这个样子明天恐怕不能早朝,前朝就劳烦各位多照顾了。”

10

我弟弟带着我爹娘回家了,我干脆留在苏府看苏夫人俩口子照顾萧阳。

苏夫人拧干毛巾里的水,又给萧阳敷上,抬头看向自家相公,“你也去休息吧,现在没有明确的旨意,你明早应该还是要起来的。”

我就看她相公拿过她手里那块换下来的毛巾,“我会去。但是,慧慧,为什么圣上唤你姐姐?按照圣上的脾性,你既然救过她的命,又怎么会轮到秦家长女嫁给他为妻?”

“好问题。”苏夫人起身灭了两盏灯,整间客房的气氛顿时显得更加暧昧,“你算算年纪就知道了。我也算半个不老之身,虽说没有清儿那么厉害,但彼时萧阳最多七八岁,我都十七八岁了,他怎么娶我?”

等……等一下?不老……之身?

“但……”

苏蠡欲言又止,苏夫人让苏蠡坐到镜子前面,顺手给他按摩肩膀,“虽说我俩看着差不多老,但是你知道,我本该看着更老一些。既然我对你已经这般坦诚相待,你对我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苏蠡的眼神朝萧阳那个方向瞟了瞟。

“放心吧他不会醒的。我扎的那一针就是为了让他好好睡觉。”她手上的功夫没有停,“早前你说想给咱们家大闺女早点议亲把婚事定了,恐迟则生变,我就已经让清儿打听过。你是想说林家的事吧?那家八岁的小姑娘要被指进宫里为妃?”

我听得嘴角有点抽搐,我知道我现在看着肯定有点狰狞,但是……八岁?为妃?萧阳你……

“唉。”苏蠡叹了口气,连带眼角的皱纹似乎都加深了几分,“人说四十不惑,我现在是越来越迷惑了。怀章这两天也是愁白了头,你方才看见了的。我最初还问,是太子妃吗,那也太早了,殿下如今才十岁,你就等到小姑娘及笄又如何呢,殿下十六岁也是刚刚好。结果他说,不是太子妃,是他的林淑妃,他可以等她长大,但现在必须马上就把事情定下来,以淑妃用度待之。”

苏夫人面不改色,“他对人家小姑娘应该是没兴趣。但据我所知,林家和楚家,从前是交好的。如今楚家已经满门抄斩,难说是不是想试试林家是不是忠心耿耿。”

“林家和楚家没关系啊……”

“有关系的。”苏夫人给他按着脖子,“那会儿你还在读书求功名,自然不知道,这楚家的楚,就是陈楚的楚。他们找我哥哥问北境要不要入伙,我哥拿不准主意,我说你掺和他们这个烂账你不纯傻么,你能捞到什么好?我哥就没答应。”

我一边震惊一边听苏夫人讲故事,大概听出来个头绪。她原本是北境的明慧长公主,说是长公主,其实北境国君什么事情都要问她,跟摄政女王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那陈楚,原本一直偏安一隅,其中的一支隐了陈姓,改姓楚,假意归降。当时的萧家皇帝实在无人可用,就直接收编了楚家。楚家此后就一直在谋划大事,起初想拉北境入伙,北境没答应,就转而去找内应。林家被他们盯上,是因为“楚中有林”,说大概也是特别的缘分,楚家能捧林家上位。

林家还真的就信了。

但随后他们发现楚家不对,就是从楚愿进宫开始,“那女的用我们北境的词来形容就是个标准的妖艳贱货。她一面托林家给她带信,一面又对着林家大公子猛抛媚眼。那林大公子也是个色迷心窍的,还真的就和皇妃一夜春宵。后来皇妃怀孩子了,还不肯滑掉,竟然就生下来了。”

啥???

“你说的不是那个……琛公子吧……”

“不然呢,那女的不就生了这么一个么。”苏夫人面不改色,“萧阳估计到死都不一定知道小老婆给他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我一看那个孩子的样子就知道那不是萧阳的种。后来他过来问我讨绝嗣药,说宫里他已经无人可信了,我说这简单,直接灌红花就完事了。”

我吞了吞口水。

其实萧阳未必不知道。

萧琛然出生在楚愿宫里的时候,萧阳还在我这里睡得香甜。是我先去楚愿宫里确认了情况,才差人去把萧阳叫过来,“就跟他说他的贵妃给他添了个皇嗣。”

萧阳赶到时满脸威压,没有一点点喜气。因为萧琛然出生之前十个月,楚愿的月事记录一直很正常,甚至还一直都在承宠,这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孩子真是临生下来的时候才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萧阳随后大发雷霆,皇帝是容不得被欺骗的,更何况是这样瞒了足足十个月。

当天的接生婆因为不是宫里人,留下一条命,只是驱逐出去永不得再入宫闱;但楚愿的宫人,就惨了,除了贴身伺候的大宫女被留下,其他统统杖毙。

连带那孩子,萧阳都差点要赐死。

是我说,“罢了,孩子无辜,留着吧。”

萧阳当时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有点微妙,我以为他是惊叹于我的大度和国母风范,如今想来……

哎我怎么就这么愚善呢,但我真的没想到有人胆子可以这么大……

这么看,萧阳会怀疑到林家头上,也是正常的。

“但你就算要这样,你拿人家八岁的幼女做文章,谁能答应啊?这,这不扯淡么这。”

“越离谱越能看反应啊。”苏夫人一手刀砍在他僵硬的肩膀上,苏蠡疼得龇牙咧嘴,随后面部表情舒展了不少,“哎娘子,再右边一点点,对对对,比上茅房豁然开朗还爽啊。”

苏夫人继续分析,“依我看啊,直接答应甚至比直接拒绝还要过分,直接答应,必然是谄媚到了连仁义礼孝都可以不顾,这种人直接杀了不可惜;直接拒绝,你几个胆儿啊敢直接拒绝君命?所以这里面就有很多可迂回的空间,但局限在林家自己和萧阳之间。其他任何第三方,哪怕怀墨妹妹现在活过来了,都不管用。更别说你和怀章。你俩该做的,就是听圣上的旨意,圣上让干嘛,你们就干嘛,什么都不要多想。”

“那要是林家,他该怎么办呢?”

苏蠡抬头看向身边的夫人,苏夫人看着他的眼睛,停了手,“我可以讲给你听,但是你不许掺和这事,我也不会让你掺和这事。你知道我在萧阳那里讲话有分量。”

“嗯,我唯娘子马首是瞻。”

苏夫人随后亲亲她的相公,俩人怪甜蜜的,“去找皇帝谈啊。皇帝下这么离谱的东西就是为了让你主动去找他谈,这样他可以从你身上挖到更多的秘密。你和他谈的时候,举手投足如何,对他几分恭敬,对家里几分爱护?这件事对你来说如何,你为难与否,这些都是他可以判断你的要素。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判断,判断你是否可用,你若不可用,杀了干净。你若可用,你家那个小女儿拿来当质子,就说几年之后以皇妃身份入宫。那几年之后的事谁还知道,到时候皇帝一句收回成命,简简单单轻轻松松。”

顿了顿,“当然,他既然会这样试探,就说明他还是觉得林家可用。不然直接杀了就完事了。”

苏蠡一脸崇拜,“可是娘子,你既然背后有这么大的后台,你干嘛还要做这么严格的家训,所谓‘凡涉六部,皆为国事;国事在前,只有君臣,无父子兄弟姐妹之说。君与臣论亲,是亲近,臣与君论亲,便是僭越。’”

苏夫人给他梳梳头,“这是安身立命之本呐。我们俩当然可以护住我们家,去北境也好,去蝶谷也好,都是去处。但是将来子子孙孙,可怎么办呢,我们不能护他们一辈子的。”

我就看苏蠡所有若思,苏夫人拍拍他,“好了去休息吧,萧阳这边我看着就好了。他待会儿夜里醒过来,我估计还得陪他聊聊他早逝的娘子。”

“嗯,我的好娘子。”

两个人搂搂抱抱了一会儿,我默默坐到萧阳床边,不去看人家夫妻亲热。

萧阳现在睡得正酣,但是我却感觉什么东西拉了拉我的手。

我低头,萧阳的魂又飘出来,“嘿嘿娘子,我让花神娘娘给了我一个恩典,我说我想看看你。”

我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萧琛然……”

他贴在我怀里,“是啊。是不是我的孩子,我还是很清楚的。但你说留下,那就留下。我娘子说什么我都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对我的确百依百顺,但……

他吻我的唇,有点冰冰凉凉的,可能鬼魂都是这个触感。

他鼻尖顶着我的鼻尖,“很久都没有和你好好亲亲了,或许我们找个地方好好亲热一下也好。你还愿意么,怀墨,你知道我馋你。”

“亲亲就可以了,亲热就再说吧。”我礼貌拒绝了他,但这个登徒子似乎早有准备,“那我们亲亲。”

他轻轻扶着我的后脑,吻住我。我不由自主环抱他,好像又回到了我们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他刚刚继位,他对我说,“皇后娘娘今晚可否给朕一个难忘的洞房花烛?朕不会弄疼朕的皇后娘娘,朕此生唯一的珍宝。朕许诺娘娘,娘娘诞下的长子,必然会是朕的储君,天地为证。”

于是那天晚上我俩折腾得很大,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完早朝回来了,他冠带都没摘就过来抱我,我俩躲在他的冕旒下面亲了很久。亲到后来情到浓处,他直接穿着龙袍就和我……

“怀墨,我很高兴我现在可以用整个天下来爱你。”

我其实挺想劝劝他别做个昏君,想想有点煞风景,“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

当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我依然记得那天刺眼的太阳,“我是不是还没给母后敬茶……”

“宫里没有太后,只有太妃牌位被供奉,那是我的生母。待会用了午膳,陪我去祭拜一下就好。”

这话有点悲伤,但随后他说,“宫里你最大。”

我不由自主落泪,萧阳的魂被迫弹开。我伸手抹抹泪,“对不起,我忘了。”

“我现在真的很没用,连替你擦泪都做不到,还不能陪你哭。”

他重新靠在我怀里,“唉。我当时还说用整个天下爱你,可我到头来,又护不住天下,也护不住你。”

“你现在多护住我们的儿子就好了。”我拍拍他,“不过我想问你,我活着的时候一直不敢问,你不要哭哦。”

我以为我做足了铺垫多少会好一点,但萧阳根本不需要我亲口问,“你想问我母妃的事吧。很简单,我父皇的皇后争宠争不过新入宫的妃子,就让她的贴身大宫女,也就是我母妃,准备了暖情酒。但我父皇喝了酒也没碰皇后,转而是直接把我母妃拉进了偏殿。就有了我。后来皇后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假意要我母妃带上我去围猎,实际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一只孱弱的小兽也没什么分别。幸亏慧姐姐厉害,不然现在可就没有我了。”

他挠挠头,“不过没了我,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过得好一点?”

“笨蛋。”我学着刚才慧姐姐的模样,用手给我相公的魂梳梳头,“但很神奇啊,皇后还需要争宠么?”

“皇后没儿子就需要了。所以我才……你可以认为我试图回避我父皇做过的错事,因为我父皇可能对我母妃没什么感情,但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慧姐姐救我的命,你救了我的灵魂。我第一次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爱着是这样好的感觉。”

登徒子随后又要亲过来,“娘子……”

“好了好了好了。”我推开他,“你的魂至多只能在外面待半个时辰,我反正一直在这里,不会走。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瑾儿,照顾不好就让慧姐姐帮忙照顾。乖啊阳阳,回去吧。”

萧阳还想说点什么,我直接把他的魂又按了回去。

我就看见萧阳的肉身睁开眼睛,“怀墨……”

慧姐姐的声音显得有点冷漠无情,“那么喜欢干嘛要赐死?”

11

慧姐姐!我的神!天呐!她好干脆!

但是萧阳眼睛一红又要哭,慧姐姐给他递了块帕子,“你非要赐死,开口和我说,我给你假死药就好了。干嘛还非得用牵机?你但凡用的是鹤顶红,我都有办法给你救回来,最多就是变成个傻子。但牵机,那真不如死了。”

“不是我……我没有给她药……是那个贱人……她……”

“但是你给了旨意,对吗?你先不急着难受。”慧姐姐在他的眉心轻点,萧阳随后安静下来。

慧姐姐继续说,“你当时想的大概是,你昭告天下,有这个虚名,但是没有这个实,事后再用假传圣旨之类的借口圆回来。”

萧阳点点头,没说话,也没哭。

“是,这样操作是合理,但,阳阳啊,你也要知道,你只要下了旨,这个人法理上就已经死掉了。所以后面你怪谁都没用,就是你那道旨意出了问题,正确的操作是这道旨意下之前,最迟同时,你就应该把怀墨偷偷从宫里转移出去。你放我家来也可以啊,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你干嘛不用呢?怀墨那么好的姑娘,唉,可惜了。”

慧姐姐是真的把他当弟弟教哦,萧阳这个小废物怎么连做皇帝这件事都要靠姐姐教。

我就看慧姐姐一点一点给他复盘,把之前的许多错事都一口气给他扫了个干净。末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你遇见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千万不要再自己莽撞行事了,毕竟你可就瑾儿一个亲人了。”

顿了顿,“真是的,当初争位都知道要叫我帮忙,怎么如今真的做了皇帝,反而不知道了呢。”

“就是觉得,不能总麻烦别人,想自己扛。”萧阳咬咬嘴唇,“可是我……我没有用……”

“那也不是你没用。”

慧姐姐给他喂水,我这才注意到萧阳的嘴唇已经开裂,苍白的嘴唇配着红色的血道子,触目惊心。

“毕竟也没人教过你这些,也幸亏我不仅仅是个医女。”

“是。可是如今姐姐教我这些,也不光是想扶我坐稳皇位吧。”

萧阳好像难得聪明了一回,但是他每次聪明怎么都聪明在自己人身上。

慧姐姐笑了笑,“我还能有什么所求。家里有个垂垂老矣的兄长,北境又一年冷过一年。我只求圣上,能保北境百姓安宁,即便是以北境王位为代价,纳兰族人也可双手奉上。”

说着慧姐姐就要跪在他床边,萧阳抓住她的手,“姐姐,不要跪。我答应你。你对我有恩情,回报你,本就是应该的。”

慧姐姐还是向他跪拜,“纳兰慧敬谢圣上恩典。”

“姐姐……起来……我没办法扶你……”

慧姐姐没起身。

傻子萧阳,你现在要用皇帝的身份答应她才对啊!

我就看萧阳撑了撑床板,没撑起来,他长叹一口气,“姐姐当日救命之恩,又有后来扶持之义,朕铭记在心。平身吧。”

慧姐姐果然起身,“方才不是非要跪你,是有些事,我必须以北境长公主的身份,来和你这个南疆皇帝谈。”

“是,弟弟记住了。多谢姐姐教诲。”

“所以你看,这皇帝多难当,许多时候你就是要放下父子母女兄弟姐妹的亲情,逼着自己去做那个冷漠无情的皇帝。早前你发号施令要赐死萧琛然,且不说怀墨不知道原委,从皇帝的角度看,她当时就是僭越,你应该用君权去压。你但凡压住了哪还有今天那么多事。而且,不光是萧琛然,你当时直接让楚愿削发为尼,再连坐降罪楚海,连带着把奸夫丢天牢里。是不是稳如泰山?哪里有今天那么多事?”

萧阳忍不住了,夜深人静,他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哭得太大声。慧姐姐坐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教你不是为了让你哭,你要教会你的儿子,这样悲剧才不会再重演。毕竟有些东西,只有帝王之间,才能倾囊相授。”

12

我现在是慧姐姐的拥趸了,最忠实的那种。

她出门买菜,我跟着。她送孩子上学,我跟着。她给家里人做饭,我跟着在边上悄悄给她扇扇油烟。她去浣衣局,顺便去药堂抓药,我还是跟着。

就这样日复一日,跟到后来,我甚至可以在慧姐姐说“哎我今天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干?”的时候,幽幽接出一句“清儿说今天回家想吃叫花鸡”。

“哦对对对对,是的。看我这脑子。清儿的叫花鸡还没弄,我让老苏去买。”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谁能有我游手好闲。

慧姐姐最温柔的地方就是她会在家里的花神娘娘供坛前给我也匀一份饭,随后默念,“好了怀墨,来吃饭。魂也是要吃饭的。”

我起初觉得惊诧,慧姐姐能看见我?慧姐姐说能啊,“我儿能看见你,我咋不能看见你。”

我俩就坐下来聊天,她带着我闻她种的桃花香,跟我讲我儿和她闺女在书院的趣事,“凌儿的算术和瑾儿的其他功课真是不相上下的烂。但这俩臭棋篓子都把自己会的教给对方,反倒垄断了翰林书院他们那个班的状元榜眼。毕业班之前都没有公开的全堂排名,往后进了举业堂,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样的好成绩。”

姐姐拈了朵桃花,嗅了嗅,让我也嗅嗅,“现在翰林书院都在偷偷说苏秦两家估计又要结一对姻亲,经常有人啥也不干就偷看他俩,说是两小无猜,甜蜜得很。”

我就问萧阳呢,萧阳怎么说?

慧姐姐说没怎么说,“他和我说许久没有梦到你,问我有没有药物能梦见你。我说那不行,伤身也伤神。等瑾儿长大了,再用这种药吧。于是现在他就非常专心致志抚养瑾儿,让我多给瑾儿做好吃的,宫里吃饭规矩太多,瑾儿也吃不饱。”

这老东西还是稍微有点可怜。

说话间苏蠡一手一个娃回来了,凌丫头直接奔到娘亲怀里,“娘。”

真好啊。

可怜我的瑾儿,他没有娘亲抱他,但慧姐姐随后就抬手招呼瑾儿,“来,姨姨抱抱啊。瑾儿今天在书院好好吃饭了吗?”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上跟着慧姐姐送孩子,晚上又跟着苏家饭桌吃饭。偶尔白天我就留在书院里,看我儿和凌丫头躲在书院那棵老桃树下面搂搂抱抱。

俩半大小孩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抱得挺像那么回事。

每次我去书院看孩子们甜蜜,萧阳就会唤我去宫里。

其实我不想去,但这好像不受我控制。我就既来之则安之,飞过去,萧阳要和我亲亲抱抱不说,还要补补夫妻的课。

人心总是能捂热的,更何况我和萧阳……原本也很恩爱。

他还是后悔那时自己太蠢把我搞成了鬼魂。

我逗他,“其实当鬼魂也还蛮不错的,你看我现在就可以随叫随到。”

萧阳躲在我的怀里,“你要是个人,我现在更幸福。”

13

转眼间两个半大小孩也抽条长高、升入举业堂去准备科举了。

我见萧阳的魂的频率越来越高。

其实鬼当久了真就有那个预感,萧阳怕是快不成了;但我的儿,现如今是越来越像个帝王。他放了学去苏家吃个饭,随后又马上马不停蹄返回宫里。

我偷偷跟过去过,萧阳这狗东西已经把奏疏连同玉玺一起扔给我儿了,自己就缠绵病榻。

我儿一个人在御书房处理比他人还高些的奏疏,我怒气冲冲就去找萧阳。

这萧阳可会享受,一手一个,左拥右抱,一个红裙,一个粉袍。但他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把那两个姑娘挠得痒得不行,却没办法发生什么实质上的接触。

我刚想走,就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拽住我,“我让她们走就是了。你等我片刻。”

萧阳原本带着一点呆滞的面容突然变得锐利清冷,“好了,你们退下吧。朕明日再召你们。”

随后悄悄命人赐了酒,“不必留着了。”

我惊异于他的无情,目送他的躯体躺回床上。

就在他的躯体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的魂死死抱住我,话音里带着好多好多分急切,“那两个女人是林家托人送来的,腹中甚至还已经怀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种,我自然不能留。你不要怪我残忍好吗?我……只是想保护我们的儿子……”

说到后来全是慌乱。

我不光不能说他残忍,还得夸他学以致用。

于是我主动亲亲他,“很好呀,我的阳阳,如今终于学会保护我们的瑾儿了。”

“但是怀墨,我真的,很馋……方才那两个女子眉眼间有三分像你我尚且能把持住,如今是你就在我面前,怀墨……成全我……好么?”

登徒子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我其实很奇怪为什么鬼魂还有这么真实的触感,但这登徒子真的很知道摸哪里能让我瞬间饿起来。

我承认虽然现在他床上那具身体看着是没什么诱惑力,但他的魂还是很香的。身上一身素白色衣衫,眉心那朵红色的彼岸花,还有眼角不知道为何加长了的眼尾,显得格外妖娆……

我反客为主,“何止是成全你,我也馋你。”

14

林家倒台了。

我那天看到的两个女人不过是被迫入局的棋,她们腹中怀的孩子甚至也不是林家家主的血脉,而是林家大小姐那位入赘相公的。

对不起,有点绕,但事情就是这样,林家大小姐招了个倒插门相公生了个姓林的女儿,却万万没想到那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入赘书生背后有陈楚的势力。

我是在苏家的饭桌上听完了故事的前半篇,又在萧阳的床上听他和我说了后半截。

“林家满门抄斩但是少了三口人,我硬生生让人把他们的尸骨一一拼起来认。少了林家大小姐,大小姐的女儿,就是八岁被我要来做妃子的那个,还有一位自然就是大小姐的入赘相公。”

萧阳靠在我的怀里,“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很窝囊,但是我刚干了一票这么大的,确实很需要怀墨抱抱我。”

“是有点大。”我抱着他,“那三个人呢?”

“提早收到消息跑去西南了。我让慧姐姐找人帮我盯着,这入赘女婿真的是……”

萧阳说,那男人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让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发妻在陈府做粗使奴婢;连带他娇生惯养的小女儿,也成了奴婢的女儿,自己则勾搭了陈府的独女,“说将来复辟成功,他高低能做个驸马爷。”

“大小姐这都能忍么?”

“唉。”萧阳又往我怀里钻了钻,“好死不如赖活着,孩子还小啊。”

“说的有道理,但你好像在点我。”我斜睨了一眼萧阳,“你仿佛在说我死得太干脆。”

“这事不早就盖棺定论是我的问题么,你还拿出来翻什么旧账。再说了现在瑾儿除了不肯叫我爹,不认我,偶尔给我下点毒药,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他长高了,长胖了,还有个小娘子,只等将来直接娶进太子东宫。等我嗝屁,他登基,苏家马上就会有一位皇后,还是咱们的慧姐姐的掌上明珠。”

萧阳把我噎得说不出话,主要他讲话语速快,这段话还句句都是重磅。

我决定一句句问,“什么叫偶尔给你下点毒药?”

萧阳伸手指向桌子,我这才看到他的手指也变得很修长,还有染成了红黑色的锐利指甲。他似乎也注意到我异样的眼光,“抱歉,花神娘娘问我想要什么装扮,我说你应该会喜欢妖娆的男子。所以就成了这样。”

“我还以为你中毒了。毕竟桌上那红丸一看就不是啥妥当东西,那里面肯定加了很多很多朱砂。”

“中毒肯定是有的,但我这指甲和中毒却没什么关系。”萧阳收回手,“那是催情药。瑾儿拿来给我的时候完全没有掩饰,我笑了笑就吃下去了,随后让他给我找几个女人,要像你的。我想你了。”

“我说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不成,原来是……沉沦女色……”

“是啊。也就是这几天这么高强度沉沦女色,我才知道我情到浓处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喊你的名字。我想当初对楚愿大概也这样过,所以她才那么恨你。是我不好。”

我愣了愣。鬼魂就是这点不好,我现在联想能力比以前具象了很多,我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萧阳和楚愿颠鸾倒凤的时候,情到浓时,他大声喊,“怀墨……给我……怀墨,我爱你……”

我赶忙睁开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这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你在床上喊我的名字和我有啥关系,要是我,我只会觉得是这个男人不行。楚愿不敢觉得你不行,所以她迁怒我。然而现在我死都死了,你还是在叫我的名字。”

“嗯,所以这就是你和她最本质的差别。”萧阳冷不防吮了一口我的耳垂,又在我耳畔吹着酥酥麻麻的风,“我才会只为你倾倒。你和寻常女子,都不一样。”

老色鬼不要每次都用这个收尾啊!

但是妖娆版的萧阳他真的是个祸害……

15

林家满门抄斩了,但是还有三个漏网之鱼,萧阳难道不清算了?

我坐在苏家院子的桃花树顶上想了半天,我好像知道这陈楚为什么几百年都没洗干净了,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清算肯定要清算,但没到时候呢。我和瑾儿说了,接下来就看瑾儿怎么办。”

萧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我身边,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伴着他披散在两肩的长发,还有裸露的胸膛。他眉心的彼岸花忽明忽暗,“我想这般应该会是你喜欢的模样。”

“可是萧阳,我是死了才能这样飘来飘去,你怎么也……”

“我快了嘛。我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远远短于我昏迷不醒的时间,我醒过来都能闻到屋子里一股臭味,我都分不清我是被熏晕的还是我真的晕了。可怜瑾儿,他还要时时侍奉在侧,装一个大孝子的模样。”

萧阳让我摸摸他的胸肌,“活着的时候你可摸不到这玩意儿。花神娘娘开恩赏给我的,让我好好取悦你。”

这话算是很柔情蜜意,但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你死了,是不是就剩我一个孤魂野鬼了,我就见不到你了……”

我鼻头一酸就要哭,萧阳甚至都没舍得逗我,“不会啊。花神娘娘让我好好陪陪你,说你阳寿本来还有十多年,结果一下子就没了。人死也不能复生,所以你爱的,你在意的,都会陪着你,直到你的阳寿真的该尽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入轮回。”

他吻吻我的眼角,“不哭怀墨,要开开心心的。其实现在这样我也乐得自在,活着的时候,我俩哪有这么多时间天天无忧无虑腻在一起。”

是哦,当时我俩都活着的时候,萧阳就算和我亲亲抱抱,眉眼间也总是带着淡淡的愁色。

我以前总是看不懂为什么,我琢磨后宫最难搞的也就是楚愿,她也影响不了我什么;可就是变成鬼之后,每天跟来跟去,才知道萧阳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要面对这么多这么复杂的事。

我都觉得头疼,何况萧阳这个猪脑子。

“是啊,我只有在取悦你这件事上不猪脑子。”他让我玩他的头发,很柔顺很丝滑,“现在我倒是能听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苏家的大门被打开,现在的瑾儿长得比以前高不少,也壮不少了。他和苏晗凌结伴回家,看家里没有人,干脆在桃树底下抱了抱,随后手拉手走到屋里去写作业。

萧阳拉着我飘下树,又学着那俩小孩的样子和我十指相扣,“走,去看看我们的好大儿怎么泡妞。”

“人家哪里在泡妞,人家分明在……”

这话没说完我就噤了声,因为凌丫头正躲在我儿怀里呜呜地哭。她说,“嫣儿还那么小……老皇帝怎么可以……”

“圣上不会无缘无故将一位重臣满门抄斩。嫣儿或许无辜,但她终究……”

凌丫头抽抽嗒嗒,“我知道龙颜大怒自有其原因,可是嫣儿休沐前还和我约好了一起扎纸鸢,今天她就……”

我和萧阳面面相觑,萧阳感觉自己好像又做错了。

我摇摇头刚想安慰他,我儿不紧不慢哄着他的小娘子,“我陪你扎纸鸢好么?往后遇见什么事,我都陪着你。我保护你,好不好?”

“那万一哪天老皇帝说要我进宫去给他做妃子呢?”

“那我就杀了他。”我儿的眼里满溢着浓浓的杀意,“没有人可以将我的凌儿从我的身边夺走。”

我扭头看向萧阳,“我有预感你可能活不过这个月了。”

萧阳挠挠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16

然而我俩谁都没说对,瑾儿还是让萧阳的苟延残喘持续到了科举考完后。

萧阳甚至还能醒过来给瑾儿写一份赐婚的旨意,把苏晗凌指给他做太子妃,随后继续昏睡。

当然,他的魂儿会准时飘出来,兴奋地和我说我们的儿子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然后就拉着我天南海北四处飘,说“好大儿要成亲了我们也刚好看看我们的大好河山”。

结果等我们转了好大一圈,再回到建康城的时候,得知凌丫头逃婚了。

我一下子也不知道我儿这正果是成了还是没成。

萧阳和我面面相觑,凌丫头的位置我们也死活找不到,可能因为没有血脉亲情;但我儿随后就跑去了汴梁,我跟萧阳好一阵跟,看他进了个茶室,对面坐着的……是苏晗清。

我当即就开始跟萧阳咬耳朵,“你看到那个蓝眼睛的少年了吗?”

萧阳点点头,“苏晗清,花神娘娘如今最得意的大弟子吧算是,蝶谷圣尊。也是慧姐姐的大儿子。”

“对对,他能看到我们的!你看见他冲我们笑了吗!”

萧阳自然是看见了,他甚至和他挥了挥手;但苏晗清面上的笑意是转瞬即逝,他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我儿,“殿下弄丢了家妹,怎么还敢来问苏某人。且不说苏某人并不知情,苏某人就算知情,也很难再告诉太子殿下。”

“我知道是我不好才让凌儿离开,但是,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儿确实有点卑微,我有点着急。萧阳握了握我的手,“你且看着吧,让孩子们自己谈。你儿子如今也十六七岁了。”

我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谈话。

“过去的,都过去了。凌儿离家出走已是既定事实。但请殿下听苏某人一句劝,若是殿下能登基为帝,天下都将是殿下囊中之物,找凌儿岂不是易如反掌。”

这苏晗清,数年前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比较正常,如今却字字句句都透露着浓重的算计。

我觉得这人很危险,但随后我就看见我儿眼睛一亮,萧阳也看见了,我估摸着苏晗清也看见了。

他随后那句话分明就是意有所指,“投其所好,便可杀人于无形。太子殿下苦于自己地位不稳,不妨思考一下,殿下的父皇,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他身边新宠旧爱,年事已高,恐力不从心。”

紧接着他掏出了锦布盒子,“此物乃是西域传来的名贵至宝,服之可令耄耋如弱冠般勇猛,我想殿下的父皇,会很喜欢的。”

我看向身边的萧阳,“孩儿他爹,这下你可能真的是活不了多久了。”

那药丸子比之前瑾儿给他的红丸,药力有过之而无不及,毒性自然也是。

但我儿可能还是很有良心,“你……为何给我这个?”

“我只是想帮你讨到你父皇的欢心。毕竟药送了,是儿子对父皇的心意;吃不吃,在父皇手里。这药吃下去只会让殿下的父皇觉得很舒服罢了,夜晚他将威猛无比。”

精美的锦布盒子,像是一件艺术品,伴着苏晗清仿佛能摄人心魄的话语,显得杀机重重。

我看着苏晗清伸手把此物推到我儿眼前,我儿手足无措地取走了这枚锦布盒子,收入了怀中。

“太子殿下需要的时候,都城苏氏绸缎庄,找掌柜的就可以。他会给你更多。”

我儿双手抱拳,“他日大哥有需要时,只需派人飞鸽传书。我将倾尽所有,帮助大哥。”

我儿随后结了帐离开了茶馆。苏晗清闭了闭眼睛,我听见一个声音,“两位还是雅间谈吧,此处人多眼杂,对二位的魂魄的确不太好。”

17

苏晗清进了雅间之后就变得非常客气,“两位长辈一路奔波的确辛苦,恐二位魂魄受损,才邀二位来雅间休息。”

我和萧阳手拉手坐在他对面,“你这又是在下一盘什么棋?我不怀疑你对我儿的好意,但,作为母亲,我的确还是想照拂一下我的儿子。”

“很简单,我不光想让他登基,我还想让他连同北境北匈一同收入囊中。”苏晗清面不改色,“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随后他看向我身边的萧阳,“我想圣上也很支持。”

萧阳挠挠头,看看我,又看看苏晗清,最后还是看着我,“怀墨,你看呢?我承认我确实没听懂他想干嘛,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答应。”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苏晗清没忍住笑,“总不是坏事,我看圣上如今也并不留恋人间了,反而是拉着瑾儿娘亲的手四处游山玩水玩得很开心,我方才才敢这么大胆。”

萧阳摆摆手,“虽然天下大事我真是不懂一点,但我现在确实就想和我的娘子黏在一起。你和她谈吧,她答应我就答应。”

然后又看着我,“娘子,你来。我给你捶腿。”

萧阳随后就真的蹲下来给我捏脚捶腿,桌子上顿时只剩下我和苏晗清一鬼一人。

“那我觉得……从头说吧,我从凌丫头逃婚那里就已经没跟上了,所以凌丫头逃婚是为何?”

“因为您。”苏晗清依旧从容不迫,“确切说是因为您和您的相公,凌儿觉得瑾儿将来怕不是也会赐死她,所以跑了。”

“但是我们现在也很好。”我承认这话完全是死鸭子嘴硬,但我和萧阳现在确实……还好,“你看他现在就在给我捶腿捏脚。”

“这也是我想帮一帮瑾儿的原因。我觉得凌儿迟早要成亲要婚配,那不如,让她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我想让瑾儿去做这个最尊贵的男子。这般便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可以毁掉他们的夫妻感情。”

18

我和萧阳最后还是答应了,萧阳在不久之后彻底成了鬼魂,和我一样。

最主要的不是前面苏晗清开出的那些诱人的条件,而是最后那句,“瑾儿不会重蹈他父母的覆辙,我也不会允许凌儿受到那样的伤害。而且,我娘也不允许。”

关键是慧姐姐。

我和萧阳都相信慧姐姐。

我儿的创意也是一等一的绝,他真的恨透了他爹,但也真的是很爱我。

他让人把萧阳那具早就臭气熏天的躯体挖空,填上了我最喜欢的沉香和檀香,于是现在萧阳整个人都香香的,连带他的鬼魂也是。

最妙的是,这样萧阳的躯体就不会再腐烂。

据说是西域传来的手法,本来就是用于保存统治者躯体的。

虽然……我知道他其实只是在维持萧阳最后的一点体面,因为萧阳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但却已经死了。我儿还需要萧阳的名号压着北面那群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萧阳就看着自己的儿子让人干完了这一整套操作,又穿上我给萧阳做的九龙衮金袍,呆在萧阳的宫殿里玩过家家,“父皇,您还满意吗?如今朕已然接替您,只是现在还不是朕正式登基的时候。所以只能劳烦您,死后也还是不能入土为安,要在这里当活死人。”

“满意啊,我超满意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斜眼看着萧阳,“他可是在恶心你欸。”

萧阳乐得手舞足蹈,“哪里恶心,香喷喷的,而且我儿子穿这身好帅,比我帅多了。”

我摇摇头。没救了,这儿子奴。

但随后萧阳就开始发愁,“怎么办呢,我给瑾儿留下来的江山已经这么破了,你看他们连税都不好好交。唉,是我不好,我这个废物。”

我现在觉得好像也不能让萧阳一个人承担这种责任。

毕竟瞧瞧慧姐姐,人家表面是苏夫人,照顾全家衣食起居,有一手高超的医术,实际上还是北境长公主,能教萧阳做皇帝,能用手里的政治资本护住北境子民一世安宁。

当真是女人中的女人。

我但凡有慧姐姐一半厉害,可能都不至于让萧阳一个人扛得那么累。

“但你是个好丈夫。”我亲亲萧阳,顺便摸了一把他那非常不错的胸大肌,“撇开毒酒和流产不谈,你把我保护得很好。如果有来世,我们再来一次,肯定不会比现在更差。”

萧阳顺势让自己的胸大肌颤动了两下,“我没能给瑾儿做个好爹,但是你说我要是让瑾儿做我爹会怎么样?”

这是什么逆天的想法,比他刚才那个动作都逆天。

我愣在原地,丝毫没注意到我儿已经把奏疏批完换好衣服直奔苏家小饭桌了。

萧阳拉着我,“走走走,快去看看儿子今天能吃到什么好吃的。”

19

我俩赶到的时候我儿还没吃上饭,他正在辅导一个小丫头看书。

那小丫头看着有点眼熟,但我不确定那是谁。

其实我知道的信息很少,甚至也不知道人间风月几何,只能勉强从光秃秃的桃树枝桠和刚开的桂花判断,如今大约已经是南疆的秋天。

但萧阳知道,大概是因为他在人间好歹有具尸体,“早前林家的那个小嫣儿,就是……”

“险些八岁进宫为妃的那位。”我一边接话,一边拢了拢他裸露的衣衫,毕竟也秋天了,他大概也会感觉到冷的,“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被苏晗清捡回来的。苏晗清让她做苏家的三妹妹,现在又拜托瑾儿教她功课。”

萧阳给我说了来龙去脉。

瑾儿着实比他的父亲聪慧很多,他非常懂得如何调用手中的资源。合法的手段没办法用,所以他直接让苏晗清清算了陈家。

“苏晗清火烧陈府老宅的时候,点人头发现少了一个,扭头发现小丫头躲在院子墙角里烧纸钱。苏晗清看人可怜,就收留了。”

我斜睨他一眼,“你漏了好多细节。”

我闭上眼。

我看见苏晗清蝴蝶斗篷配着蝴蝶面罩,还有他戴着金属指套、弯曲手指就能变成利刃的手,掐着小姑娘的脖子,就把她带到了屋顶上。

苏晗清其实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或许是这丫头和他妹妹确实有几分像,他便说,他可以许她一个愿望。

背后是冲天的火光,面前是一个蝶面兽心的魔头,小丫头竟然不慌不忙,“尊上是黑无常么?可以让我娘投一个好胎么?”

这一问给苏晗清问傻了,他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一点。他让她原本悬空的双脚能够站到屋顶上,“本尊无权干涉投胎。”

“那我没有什么愿望,就祝愿尊上平安幸福吧。”

随后小丫头闭上眼,但就是这样的她,让苏晗清动了恻隐之心。

苏晗清抬手劈晕小姑娘,把她抱在怀里,飞到自家门口;又在第二天早晨,佯装自己“捡”到了她。

我睁开眼睛,“所以你真的少了很多细节。”

“那这个不重要嘛,重要的是我儿比我厉害。”

萧阳满心满眼都在他的好大儿身上,他的好大儿这会儿坐下来吃饭了,“龙袍真的好难穿。要不是为了恶心萧阳我宁可一身便衣坐那。”

一句话又给苏晗清说愣神了。苏晗清抬眼盯着我俩看。

萧阳挠挠头,“不是,龙袍……也没那么难穿吧。穿习惯了就好了啊。”

瑾儿看不见我俩,只看见苏晗清在发呆,“想啥呢哥,我脸上沾饭粒了?”

我儿给他添了碗汤,热腾腾的鸭子汤在他面前冒着热气,“鸭子汤好喝,鲜得很呐。”

“你秀气。”苏晗清抿了口汤,“所以多看几眼。”

其实这真是很常规的客套,但随后我儿的面色就变了。他还笑着,但是笑里很明显多了几分凄苦,“萧阳就是凭这副秀气的脸才骗到了我母后的。”

随后他狠狠喝了口茶,“不提那个。”

“怎么办,娘娘,救命啊,我好像戳到他痛处了。”

苏晗清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这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里全是哀求。

我笑着,“你和他说,是他母后把他生成了他母后喜欢的模样。”

萧阳捂住了嘴才让自己没笑得太夸张。

果然这话药到病除,我儿愣了愣,随后笑得比他爹还大声,“合理。我觉得这个解释非常靠谱,谢谢大哥。”

20

后来我和萧阳也经常出没于苏家的小饭桌,确切说他们开饭了我们就去旁观,没开饭的时候我们俩就手拉手坐在那已经秃了的桃树上。

我们看着这桃树秃了又长,看着瑾儿长高长壮,看着瑾儿带着我弟弟的孩子们来苏家一起吃饭,也看着苏家的二儿子娶妻,随后瑾儿反过来催清儿。

只可惜他这眼力见确实差点,他乱点我小侄女和清儿的鸳鸯谱的时候,十四岁小嫣儿眼睛里的火都快赶上那天烧陈府的了。

但是我小侄女眼神好,她给嫣儿夹了个肉,然后让瑾儿不许糊弄,“你得给我再找个将军,哪怕从北境北匈俘虏一位也行。”

我和萧阳捂着嘴笑得差点从桃树上掉下来,就听见慧姐姐说,“院子里风有点大了。你俩下来吧,也来吃点。”

转头看见花神娘娘的神龛前摆了两份同款年夜饭。

瑾儿蠢得清澈,“娘,为啥放两份啊?”

是的,如今这个小瑾儿,他管慧姐姐喊娘,管苏蠡喊爹,管我叫母后,管萧阳……就叫萧阳。

萧阳倒是无所谓,“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喊的嘛。”

“娘娘也有相公的啊。”慧姐姐摸摸如今这个喊娘喊得很自然的苏家三儿子,“所以要放两份。”

这样好的日子约莫持续了两年,我看桃花开了两轮;直到后来十八声丧钟从宫里传出来,萧阳正式成了先帝,我儿正式登基了。

萧阳拉着我去看,我儿子正经穿龙袍的模样当真是很帅的。

也是自那之后,苏家的饭桌人就没有那么齐全了,似乎是因为瑾儿假扮纳兰凉音跟北匈那个完颜重写信的事败露,就在瑾儿正式登基约莫半年后,他们就直接起了兵。

瑾儿当时慌得很,我和萧阳两个人……不是,两个鬼,一左一右陪着他,但我们两个都抱不了他。

还好苏家的兄弟俩争气,一个给他递情报,一个陪他上战场。

于是瑾儿的威名一下子远播四海,都知道南疆那位新近登基的年轻皇帝英明神武,可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但是我和萧阳都不能跑那么远,确切说我俩只能在南疆境内游荡,但我儿的铮铮铁骑已经一路北去。

我们就继续托着腮在苏家的桃花树上发呆。

慧姐姐整个人也都跟失了魂一样,我第一次看见慧姐姐那样强大的女人也会呆在相公怀里流泪,“我半个家都在前线,我的儿子和我的女儿在打仗。阿蠡,他们谁回不来,我可能都会疯掉的。”

我和萧阳面面相觑,慧姐姐现在肯定不需要我们哄,但我们俩也得做点什么。

毕竟现在是我们的孩子们在打仗,总不能让他们真的出事。

于是我默念了花神娘娘的名字。

沧澜娘娘很快就来了,“想换衣服了?也难得这衣服你能穿这么多年。”

我大着胆子说,“不,娘娘,我想请您,圆我们一个愿望。哪怕是以我们的来世作为代价。”

21

沧澜娘娘没要我们的代价,她让苏蠡俩口子和我们俩口子坐一起把话说给她听。

我们都表达了自己的担心,沧澜娘娘一一听了,随后给了我们一个承诺,“我承诺你们,包括清儿在内,我不会让他们受到任何肉体伤害。战争很快会结束,除了完颜重,这个是真的有罪;其他人,都可以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觉得这是我最有用的一次。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沧澜娘娘就提了她的要求,“瑾儿治下的南疆,或者说扩大后的南疆,不能是从前他的父辈祖父辈的样子。而且不光是瑾儿,我希望这样好的盛世最起码能够保持到瑾儿的儿女辈。不然,必有天罚。”

沧澜娘娘这话很严肃。

但是这真的也很难。

凡人不能预知未来,鬼魂死后就会消散。

但萧阳定定神,“我答应您。只是请您帮我一个忙。”

“这算是完成目标必要的协助。”沧澜娘娘看着萧阳,“你说吧。”

“若是我儿将来能够诞下皇子,我想……”

我听他说完,才知道他那天不是在乱讲,我瞪大眼睛,“萧阳你疯了吧!哪有人能做自己儿子的儿子的!”

“反正投胎前都是要喝孟婆汤的。”萧阳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差别就是,我午夜梦回,还能看看我前世有多昏庸,这样能减少我犯错的概率。”

22

萧阳那个方案非常地狱,但是竟然意外的有道理。

沧澜娘娘答应了他那个提议,我也没反对,慧姐姐和苏蠡俩口子说将来一定好好照顾我们两个。

“这事你们可得烂在肚子里。”我反复叮嘱,“太奇怪了。”

“真说出来人也只会当我在说胡话。”慧姐姐一脸轻松,“放心吧。都是为了咱们的孩子。”

随后转向萧阳,“以身入局,我纳兰慧敬你是条汉子。”

“我是以魂入局。”萧阳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我哪里还有身。不都入土了么。”

沧澜娘娘走前偷偷告诉了我们这对鬼夫妻,“这意味着你们最多还能在人间游荡三年。因为瑾儿和凌儿的孩子,三年后就会出生了。不过你们最好还是不要生到同一家,我建议萧阳先托生,怀墨可以看看自己要去哪一家。”

顿了顿,“反正司命说啥都要给你们写到一起,他说你俩甜,可逆不可拆。”

我琢磨啥叫可逆不可拆啊,但沧澜娘娘没解释。

三年对于鬼魂来讲真的是弹指一挥间的,黑白无常来把萧阳带走的时候,还让我俩最后亲一口,“很快的,娘娘,您的剧本也快备好了。”

剧本?我还没来得及疑惑,萧阳就亲上来,他抚上我的后脑勺,一如往昔的模样。

我们吻了很久,萧阳依依不舍,“我等你哦,你可别比我小太多,不然显得我好像很……不要脸。我这辈子已经很不要脸了,下辈子我想稍微要点脸。”

随后转过身,不再看我,“好啦,怀墨,我先走了。你一定要来找我。”

我硬忍着没哭,但是萧阳走之后,我在慧姐姐怀里哭成了泪人,哦不,泪魂。

“有想法么?”慧姐姐还是很务实,“想想去哪总是比在这哭更有用。”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要托生到一个很大的家族了吧。毕竟……萧阳下辈子还要做皇帝,皇后的母家势力太大不是什么好事。”

慧姐姐表示说得有道理,但也建议我再等一等,“等凌儿和瑾儿再把朝堂洗洗的。我家老头也打算辞官了,毕竟我家有个富可敌国的清儿,还有个战功赫赫的澈儿,我家老头子也是时候该退休了。”

23

说起来有点魔鬼,但我确实是看着萧阳的第二世出生的。

萧阳那会儿年号还叫承和,如今已经是景和三年了。

这家伙出生自带一个同胎妹妹,妹妹长得像瑾儿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个哥哥……真是比瑾儿自己长得还要像萧阳。

但是瑾儿没看出来,瑾儿只觉得俩孩子都长得像他,还很愧疚跟凌儿说,“要不回头我们再生一个,生个像你的。”

“你当下蛋呢!”凌儿狠狠呛了瑾儿一口,“你来生!靠!”

瑾儿被呛得不敢说话,他默默把孩子交给奶娘,随后冷不丁亲了一口气鼓鼓的凌儿,“对不起嘛,我的好娘子,辛苦了。这一胎儿女双全,我已然别无他愿了。”

“这还差不多。”凌儿也是能屈能伸,“过来让本宫亲一个,哎呀我跟你说生孩子真的不是人干的事,我娘是怎么这么厉害她能生四个我说……”

慧姐姐随后端了碗红枣枸杞汤过来,“喝点补补。那我生四个也不是一胎四个,我一个一个生的,自然是没有你辛苦。大冬天诞育双生子,不愧是我朝开国帝后。”

哦是,如今的南疆已然不叫南疆了,确切说是不止南疆了。瑾儿征战三年,将北匈和北境都收入麾下,连带西面的雪域和大理都主动向他臣服。

我弟那个毫无创意的直接提议叫天朝,关键是我儿子居然也答应了,连同帝后也改叫天帝天后。

天帝的确实至名归,我儿他是真的很伟大,毕竟南北分裂数百年,竟然被他统一了。

但凌儿这个天后倒真不是白得的名号,她继承了慧姐姐的政治才华。我也是到她回来了,才知道她逃婚是逃去北境,把那凋敝得不行的北境重新复兴,最后交给了瑾儿。

多厉害的母女,幸亏如今她们一个是我儿的养娘,一个是我儿的娘子。

瑾儿接过汤碗,吹了半天,自己尝了一口,试试冷热,才喂给凌儿,“嘿嘿,好喝得很呢。”

我真是生怕这碗汤里有东西,但毕竟是慧姐姐自己端过来的,自然也没有那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不过最奇怪的应该是瑾儿,他好像看到慧姐姐就开始狗狗眼,“娘,能不能让爹帮忙带带许正祎啊,我有意培养一位新丞相,但这没人带,许正祎自己进步也还是太慢了,他家从北境刚过来也没什么底子。”

凌儿嫌喂得慢,自己接过去,咕嘟咕嘟喝完,把碗还给瑾儿,“你不说有我大哥就够了么?”

“不是,我说给桓儿养的。”瑾儿给她抹抹嘴,“萧凌桓,你刚生的好大儿。”

许正祎……?

未来的……丞相?

没什么……家底?

我知道该托生到谁家了。

24

我生于景和六年,如今已是景和二十二年。

我那同窗至交苏暖比我大两岁,她总有逗不完的乐子带我玩。

今天日色正好,她却愁眉苦脸。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把我往甜点铺子里带。

其实我并不喜甜食,奈何阿暖喜欢,我就陪她去坐坐。阿暖总说多吃甜食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哪怕刚刚被先生打过手板儿。”

但是今天又不太一样,阿暖吃得面上全是五颜六色的糕点渣,面色也还是很不好看。

“怎么了嘛,很少看你这个样子,是哪个话本子又把你喜欢的姑娘写死了么?”

“没有。”阿暖摇摇头,撇撇嘴,“我哥弄了个诗社要我去给他撑场面,但天可怜见……”

她抬手给我倒茶,“诗社怎么会是我这种人呆的地方,我只能看看话本子。”

“噢,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这个忙。”

我气定神闲。其实那诗社我一早就听过,但我今天偏偏就是想敲敲阿暖的竹杠。

果不其然阿暖上钩了,“哎呀,阿鸢……你就替我交个差好不好……”

在一顿敲竹杠未果反被阿暖拿捏之后,我跟着阿暖去了她哥哥的诗社。

那诗社就开在点心铺子附近不远处,门口的牌匾很新,伴着阵阵澄澈的古琴声音,典雅安静。

我抬眼看着牌匾上的“兰亭阁”三个字。

这个字迹……却总是觉得很眼熟,但明明并没有见过……

我朝里瞧瞧,那红木雕栏也是不可多见的珍品。我和阿暖抬脚走进去,雕栏旁不远处的大方桌子上有一张诗稿,我拿起来,“清风穿曲巷……孤影见疏窗?”

我念出来,随口接了下半句。古琴至此戛然而止,低沉的男声从侧屋传出来,“斜晖照阡陌……”

这声音没有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

桃花的香气裹挟着遥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谁家姓梁还要给儿子起名叫阳的。我姓萧,你该知道我是谁。”

竟和眼下男子的声音近乎如出一辙。

我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慌乱,赶忙以诗作掩,“山河舞袖氅。这般全诗便是,清风穿曲巷,孤影见疏窗;斜晖照阡陌,山河舞袖氅。公子以为如何?”

他抚掌,“妙极。在下兰亭阁主苏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抬眼看向他,他对我笑了笑,随后看向身边的阿暖,“阿暖也来啦,这是你的朋友吗?”

“是我同学,她叫许灵鸢。好啦哥哥,我给你带来一个会作诗的,看起来你也很满意,我继续回去吃点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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