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缠缠绵绵的湿意,黏在青石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痕。沈清辞坐在画舫窗边,指尖捻着半片被风吹落的荷瓣,目光落在舷外泛着薄雾的湖面,指尖微凉。她膝头摊着幅未竟的墨荷图,笔锋清润,却在荷叶边缘凝着一点墨渍,像心头藏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散不去。
画舫缓缓行过曲桥,桥畔青柳垂丝,拂过水面,惊起几尾游鱼。忽闻岸上传来一阵清越的玉笛,笛声悠扬,裹着雨丝的柔,又藏着几分难察的沉郁,顺着风飘进画舫,落在沈清辞耳畔。她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桥边立着个青衫男子,身形挺拔如松,腰间系着块温润的白玉佩,雨丝打湿他的发梢,黏在额前,却丝毫不减眉眼间的清俊。
男子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雨雾仿佛都静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随即颔首示意,笛声未断,反倒添了几分柔和,像是为这雨天,为这初见,添了段恰好的注脚。沈清辞脸颊微热,连忙收回目光,指尖捏着荷瓣微微用力,心跳竟比平时快了几分。
“姑娘,那是京城来的顾大人,听说此次是来江南督办漕运的,年轻有为,模样也俊朗。”身旁的丫鬟晚晴凑过来,低声笑道,“方才笛声就是他吹的,倒是配得上这江南烟雨。”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重新低头看向画纸,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顾大人,顾晏之——这名字她早有耳闻,朝中最年轻的御史中丞,以刚正不阿闻名,传闻他性情冷冽,不苟言笑,可方才他眼底的温润,还有那笛声里的柔,却与传闻截然不同。
画舫行远,笛声渐歇,沈清辞却总忍不住回头望,桥边的青衫身影渐渐模糊在雨雾里,只留那抹清俊模样,刻在了心头。她低头看着画纸上的墨荷,忽然抬手,在荷叶旁添了株细柳,柳下隐约藏着个立在桥边的身影,笔锋轻浅,像是怕惊扰了这初见的欢喜。
此后几日,江南雨未停,沈清辞却总在不经意间撞见顾晏之。有时是在书院旁的书斋,他正低头翻着古籍,指尖划过书页,动作轻柔;有时是在湖边的茶肆,他与友人对坐闲谈,眉眼舒展,不复朝堂上的冷冽;偶尔她抚琴时,他会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待曲终,便递来一支新折的荷,或是一块清甜的莲子糕,话不多,却句句温和。
“沈姑娘琴艺卓绝,方才一曲《平沙落雁》,意境悠远。”那日雨后初晴,顾晏之递来一支带着水珠的白荷,荷香清冽,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萦绕鼻尖。
沈清辞接过荷花,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连忙收回手,轻声道:“顾大人谬赞,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奏罢了。”
顾晏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温声道:“姑娘过谦了。江南烟雨养人,也养才情,姑娘的画与琴,都带着江南的灵秀。”他抬眼望向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岸边的垂柳,“我在京城久了,见惯了宫墙巍峨,倒觉得这江南的自在,最是难得。”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湖面风平浪静,偶有白鹭掠过,留下浅浅的水痕。她轻声道:“京城有京城的繁华,江南有江南的清幽,各有各的好。只是顾大人身在朝堂,怕是难得这般自在。”
顾晏之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怅然:“是啊,身不由己。若能卸去一身职务,倒想在江南寻一处小院,栽花种草,听琴赏画,也算不负此生。”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灼热,沈清辞不敢与他对视,低头盯着手中的荷花,心跳又开始失序。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动心。她是前朝太傅沈知远的女儿,沈知远因遭奸臣陷害,满门抄斩,她侥幸被忠仆所救,隐姓埋名躲在江南,只求安稳度日。而顾晏之是当朝权臣,是皇上倚重的臣子,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可初见时的心动,连日来的相处,他的温润,他的怅然,都像磁石一般,让她无法抗拒。
顾晏之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沈清辞连忙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顾大人说的,也是我所求的。只是……这般自在,终究是奢望。”
顾晏之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头微动,却没再多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愿强求,只愿能多陪在她身边,看她抚琴作画,听她轻声说话,哪怕只是片刻的欢喜,也好。
此后,两人往来愈发频繁。顾晏之会带她去看江南的荷塘月色,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他为她吹笛,她为他抚琴,琴笛和鸣,映着月色,竟是说不尽的温柔。他会带她去书斋,两人并肩翻着古籍,偶尔低声交谈,指尖偶尔相触,便会各自收回,脸颊泛红,却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沈清辞渐渐沉溺在这份温柔里,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那些血海深仇。她甚至开始幻想,或许他们可以就这样,在江南安稳度日,他卸去职务,她放下过往,只做一对寻常夫妻,看遍江南烟雨,共度岁岁年年。
可幻想终究抵不过现实。那日,沈清辞在画舫上作画,晚晴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姑娘,不好了!京城来人了,说是……说是要查前朝余孽,还拿着您的画像!”
沈清辞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画纸上,墨汁晕开,染黑了整片荷叶。她浑身发冷,指尖颤抖,脑海里闪过父亲被斩时的场景,闪过满门抄斩的血色,那些她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将她包裹,让她窒息。
“画像?他们怎么会有我的画像?”沈清辞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恐惧。
晚晴急得落泪:“奴婢也不知道,听说是当年陷害老爷的李丞相派人送来的,说您还活着,要抓您回京城问罪!姑娘,我们快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逃?她能逃到哪里?天下之大,皆是大靖的疆土,她一个前朝余孽,终究是无处可藏。更何况,顾晏之还在这里,她若逃了,会不会连累他?他是当朝御史中丞,若被人知晓他与前朝余孽往来密切,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难保。
“姑娘,别犹豫了,再不走就晚了!”晚晴拉着她的手,想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画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晏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清辞,你在吗?”
沈清辞浑身一僵,连忙擦干眼泪,强装镇定道:“顾大人,我在。”
顾晏之推门进来,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还有画纸上晕开的墨渍,心头一紧:“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清辞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没什么,只是作画时不小心弄脏了画纸。”
顾晏之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晚晴惨白的脸色,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他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清辞,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痛苦:“顾大人,你帮不了我。你还是……别管我了,我们以后,也别再往来了。”
顾晏之眉头紧锁:“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京城来查前朝余孽的事?”
沈清辞浑身一颤,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她看着他,泪水再次滑落:“是,我就是前朝太傅沈知远的女儿,沈清辞。我是朝廷通缉的余孽,你若再与我往来,定会连累你。顾大人,你走吧,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顾晏之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阵刺痛。他早已猜到她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她竟是沈太傅的女儿。沈太傅忠君爱国,却遭奸臣陷害,满门抄斩,此事他一直心存疑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为沈家平反。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沈太傅的女儿,更没想过,自己会爱上她。
“清辞,我不在乎你的身份。”顾晏之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而坚定,“沈太傅是忠臣,我定会想办法为沈家平反。你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中又酸又暖,却更觉绝望:“顾大人,你斗不过李丞相的,他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你为了我,不值得。”
“值得。”顾晏之看着她,眼底满是深情,“只要能护着你,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清辞,相信我,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沈清辞看着他,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顾晏之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此事凶险,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险境,更不能失去她。
顾晏之将沈清辞安置在江南郊外的一处小院,那里偏僻安静,不易被人发现。他每日处理完漕运的事,便会去小院陪她,为她带些吃的用的,陪她说话解闷。他还暗中派人调查李丞相陷害沈太傅的证据,想要为沈家平反,让沈清辞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那段日子,虽然担惊受怕,却也是沈清辞这些年来最安稳、最快乐的时光。顾晏之的陪伴,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让她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她看着他为自己奔波劳碌,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中满是愧疚,却也更加坚定了要和他在一起的决心。
可好景不长,李丞相很快便得知顾晏之在暗中保护沈清辞,还在调查他的罪证。他勃然大怒,当即派人前往江南,想要将沈清辞抓回京城,同时设计陷害顾晏之,说他与前朝余孽勾结,意图谋反。
那日,顾晏之正在小院陪沈清辞看书,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打斗声。他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将沈清辞护在身后:“你待在这里,别出来,我去看看。”
沈清辞拉住他的手,满脸担忧:“顾大人,你小心点。”
顾晏之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院外,他带来的护卫正与一群黑衣人格斗,黑衣人身手矫健,下手狠辣,护卫们渐渐落了下风。顾晏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加入打斗,剑光凌厉,很快便斩杀了几名黑衣人。
可黑衣人越来越多,顾晏之渐渐体力不支,手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沈清辞在屋内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拿起桌上的剪刀,想要出去帮他,却被晚晴拦住:“姑娘,你出去只会拖累顾大人,我们再等等,或许顾大人能撑过去。”
沈清辞看着院外浴血奋战的顾晏之,泪水直流,却也知道晚晴说得对,她出去了,只会让他分心。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绕过护卫,翻墙进了院子,直奔屋内而来。沈清辞脸色惨白,举起剪刀,想要反抗,却被黑衣人一把抓住手腕,剪刀掉落在地。
“沈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黑衣人冷笑一声,就要将她往外拖。
“放开她!”顾晏之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剑刺向黑衣人。黑衣人应声倒地,顾晏之将沈清辞护在怀里,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
“顾大人,你受伤了!”沈清辞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泪水落在他的衣服上,“都怪我,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
顾晏之勉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没事,别担心。清辞,他们是冲你来的,你快从后门走,往东边跑,那里有我的人接应你,你先离开江南,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
“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走。”沈清辞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听话,清辞。”顾晏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若不走,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走了,我才有动力活下去,才有机会为沈家平反。你放心,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将一块玉佩塞到她手里,正是他腰间系着的那块白玉佩:“拿着这个,到了东边,我的人看到玉佩,就会帮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的期盼,心中痛苦万分,却也知道,她不能拖累他。她紧紧握着玉佩,泪水模糊了视线:“顾大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来找我,我在东边等你。”
顾晏之点了点头,用力将她推向后门:“快走!”
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顾晏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松了口气,转身再次投入打斗。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很难脱身,可只要她能安全离开,他就算死,也心甘情愿。
沈清辞一路往东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中满是担忧和不舍。她握着手中的白玉佩,玉佩温润,带着顾晏之的体温,仿佛他还在身边。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她相信顾晏之,相信他一定会来找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月又一月,始终没有等到顾晏之的消息。她派人去江南打听,得到的却是顾晏之与前朝余孽勾结,意图谋反,被皇上下令押回京城,斩于闹市的消息。
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时,浑身一僵,手中的玉佩掉落在地,摔成了两半。她不敢相信,那个承诺会护她周全,会来找她的人,竟然就这样死了。她疯了似的想要去京城,却被顾晏之留下的人拦住:“姑娘,顾大人临走前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你去京城,你若去了,只会白白送命。”
沈清辞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泪水湿透了衣衫。她看着地上摔碎的玉佩,仿佛看到了顾晏之浴血奋战的模样,看到了他最后看她的眼神,满是不舍和期盼。她知道,他是为了护她,才故意承认谋反,他是想用自己的死,换她的平安。
此后,沈清辞便留在了东边的小镇,隐姓埋名,再也没有回过江南,也没有去过京城。她将摔碎的玉佩小心收好,藏在贴身的衣物里,日夜佩戴。她常常坐在窗边,望着江南的方向,手中握着那半块玉佩,回忆着初见时的烟雨,回忆着琴笛和鸣的温柔,回忆着他最后的承诺。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的雨依旧缠缠绵绵,京城的繁华依旧,可那个青衫俊朗的男子,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沈清辞渐渐老去,头发染上风霜,眼角刻满皱纹,可她每次抚摸着那半块玉佩,眼底依旧会泛起温柔的笑意,还有化不开的怅然。
临终前,沈清辞躺在病床上,手中紧紧握着那半块玉佩,眼神望向江南的方向,轻声道:“顾大人,那年江南初见,雨丝缠绵,笛声悠扬,已是此生最欢。我等了你一辈子,终究是等不到你了……若有来生,愿我们不再有身份之别,不再有血海深仇,只做一对寻常夫妻,看遍江南烟雨,共度岁岁年年……”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垂下,眼底的光芒渐渐散去,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窗外,细雨纷飞,像是在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深情,为这场终究遗憾的相见欢,落下无声的泪。
顾晏之死后,李丞相权倾朝野,愈发嚣张跋扈。可没过几年,顾晏之生前暗中收集的李丞相罪证,被他的门生呈给了皇上。皇上大怒,下令抄了李丞相的家,为沈太傅平反昭雪。只是那时,沈清辞早已不在京城,也无人知晓,那个隐姓埋名在江南的女子,就是沈太傅的女儿,就是顾晏之甘愿用性命去护的人。
后来,有人在江南的湖边,发现了一座无名坟,坟前放着半块白玉佩,还有一幅未竟的墨荷图,图上荷柳相依,桥边立着个青衫男子,笔锋清润,却带着化不开的怅然。没人知道坟里埋着谁,也没人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只知道,那半块玉佩,曾是当朝御史中丞顾晏之的心爱之物,那幅画,画尽了江南的烟雨,也画尽了一场终究遗憾的相见欢。
世间最痛,莫过于初见欢喜,再见无期;莫过于满心期许,终究成空。那年江南烟雨里的相见,是此生最欢,也是此生最痛,往后岁岁年年,只剩思念入骨,遗憾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