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柳
楔子
永安二十七年,冬。
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压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寒风卷着碎雪,打着旋儿掠过寂静的宫道。坤宁宫偏殿的窗棂半掩着,窗纸上晕开一方昏黄的烛火,映着一个素衣女子的侧影。
沈令婉握着一枚冰裂纹的玉簪,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那玉料焐化。簪头的流苏轻轻晃动,敲打着描金的妆奁,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她心底那些无处安放的叹息。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贴身侍女青禾,她端着一碗姜汤,掀帘而入时,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意。“娘娘,夜深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沈令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妆奁里那面模糊的铜镜上。镜中女子眉黛清浅,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倦意,像被风雨摧折的杨柳,纵使根还连着土,枝叶却早已失了往日的鲜活。
“他……今夜又宿在华妃那里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沉寂。
青禾的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是。听说华妃娘娘新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陛下看得欢喜,便留在长乐宫宴饮了。”
沈令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永安帝萧彻,她的夫君,大启王朝最尊贵的男人。他们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那时他还不是九五之尊,只是意气风发的七皇子,而她是太傅沈家的嫡女,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是从他登基后,三宫六院粉黛渐增开始?还是从她诞下皇子景琰,身子亏损,再难承欢御前开始?又或是从华妃苏氏入宫,凭着一曲霓裳羽衣舞,艳压群芳开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深宫高墙,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困住了她的人,也困住了她的心。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早已被岁月磨成了镜花水月,只剩下无尽的猜忌、算计和冷寂。
“把姜汤放下吧。”沈令婉放下玉簪,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景琰睡了吗?”
“睡熟了,小殿下睡前还念叨着,要等陛下回来,给他看新做的木剑呢。”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忍。
沈令婉的心猛地一揪,酸涩的滋味漫过四肢百骸。她的景琰,才五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在这深宫里,学着看人的脸色,学着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
“知道了。”她挥挥手,示意青禾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青禾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细心地将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沈令婉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那时她还未入宫,是沈家最受宠的嫡女,在曲江池的宴会上,遇见了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他不是萧彻。
是镇北侯府的世子,顾昀舟。
那时的顾昀舟,一袭青衫,手持折扇,站在桃花树下,含笑望着她,眼底的温柔,像春日里最暖的光。他说:“沈小姐的琴弹得真好,如空谷幽兰,沁人心脾。”
后来呢?后来她遵从父母之命,嫁给了七皇子萧彻。再后来,顾昀舟远赴边关,一去经年,杳无音信。
若是当初……若是当初她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埋藏了许多年,此刻被寒风一吹,竟破土而出,生出无数纷乱的枝蔓。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若是。
她是大启的皇后,是皇子景琰的母亲,是这深宫里,身不由己的朱墙柳。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沈令婉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宫装,转身回到烛火旁,目光落在那枚玉簪上。
这枚簪子,是顾昀舟当年送她的生辰礼。这么多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不敢让人知晓。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簪头的冰裂纹,指尖冰凉。
永安二十七年的这场冬雪,似乎格外漫长。而她知道,这深宫之中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初入深宫,锦绣梦碎
永安十七年,春。
长安城的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的雪。太傅沈敬之的府邸前,车水马龙,锣鼓喧天。
沈家嫡女沈令婉,今日要嫁入七皇子府,做七皇子萧彻的正妃。
十里红妆,从朱雀大街一直绵延到皇子府的门口,羡煞了长安城里无数待字闺中的女子。沈令婉端坐在描金绣凤的花轿里,头顶着红盖头,心头像揣了一只小鹿,怦怦直跳。
她与萧彻,算不上青梅竹马,却也曾有过几次交集。
一次是在皇家别院的赏花宴上,萧彻身着锦袍,立于牡丹花丛中,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他见她被一只蝴蝶吸引,便笑着上前,替她捉了那只彩蝶,递到她面前:“沈小姐喜欢,便送你。”
那时的萧彻,眼神清澈,笑容温和,没有半分皇子的倨傲。沈令婉接过蝴蝶,脸颊微红,低声道了句“多谢殿下”。
自那以后,她的心底,便悄悄埋下了一颗情愫的种子。
后来,父皇赐婚,将她许配给萧彻。沈家上下欢天喜地,唯有沈令婉,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曲江池边的那个青衫少年。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她半分抗拒。更何况,嫁给皇子,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她告诉自己,萧彻是个不错的夫君,温文尔雅,品行端正,嫁给他,她会是个幸福的王妃。
花轿停在皇子府门口,喜娘搀扶着她下轿,跨过火盆,踏着红毡,一步步走进那座雕梁画栋的府邸。
拜堂,敬酒,闹洞房……喧嚣的人潮终于散去,红烛高照的新房里,只剩下她和萧彻。
萧彻握着她的手,指尖温热。他轻轻掀开她的红盖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惊艳:“婉婉,你今日真美。”
沈令婉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头的紧张与羞涩交织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颔首。
“往后,你便是我的王妃了。”萧彻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一刻,沈令婉觉得,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或许,这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新婚的日子,蜜里调油。萧彻待她极好,每日下了朝,便会早早地回到府中,陪她赏花,听她弹琴,与她闲话家常。
沈令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诞下子嗣,陪着萧彻,慢慢变老。
可她忘了,他是皇子,是皇室的血脉,他的身后,牵扯着无数的利益纠葛。他的温柔,或许并非只属于她一人。
婚后一年,萧彻的生母贤妃,开始为他物色侧妃。
第一个入府的,是吏部尚书的千金,柳氏。柳氏生得娇媚动人,又极善逢迎,很快便得了萧彻的几分青睐。
沈令婉得知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她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
青禾在一旁看着,低声劝道:“娘娘,您别往心里去。殿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您。”
沈令婉放下剪刀,望着那枝被剪断的海棠,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她笑了笑,语气平静:“我知道。皇家子弟,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事。”
话虽如此,可心头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柳氏入府后,府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从前,萧彻每日都会来她的院子用晚膳。可如今,他时常会留在柳氏的院中。偶尔过来,脸上也多了几分疲惫。
沈令婉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她是正妃,是太傅的女儿,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做出那般失态的举动。她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心思,藏进了琴音里,藏进了笔墨间。
又过了半年,萧彻奉命出征,平定边境的叛乱。
临行前,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婉婉,等我回来。”
沈令婉忍着泪,点了点头:“殿下保重,妾身等你。”
她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起她的裙裾,凉意刺骨。
萧彻这一走,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府中大小事务,都由沈令婉打理。她处事公允,待人宽厚,府里的下人,都对她敬重有加。柳氏虽有心争宠,却也挑不出她的错处。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萧彻的模样。她不知道,他在边关,是否安好。
永安十九年,春。萧彻凯旋归来。
他身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长安城的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耳欲聋。
沈令婉站在皇子府的门口,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可她很快便发现,萧彻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戎装,眉眼如画,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她坐在马上,与萧彻并辔而行,谈笑风生。
沈令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子是将军之女,苏云瑶。在边关时,苏云瑶曾多次救萧彻于危难之中,两人朝夕相处,早已暗生情愫。
萧彻入宫复命后,便径直来到了她的院子。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婉婉,我回来了。”
沈令婉走上前,替他解下身上的披风,语气平静无波:“殿下一路辛苦。”
她没有问起苏云瑶,可萧彻却主动提起:“云瑶她……是个好姑娘。这次出征,多亏了她。”
沈令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殿下既感念她的恩情,便好生安置便是。”
萧彻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愧疚。他握住她的手:“婉婉,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正妃。”
沈令婉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殿下言重了。妾身明白。”
她明白,从苏云瑶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锦绣梦,就已经碎了。
没过多久,苏云瑶便被接入了皇子府,封为侧妃。
苏云瑶不同于柳氏。柳氏娇媚,却无甚心机。而苏云瑶,不仅貌美,且聪慧过人,更重要的是,她与萧彻有着共同的经历,那份战友情谊,是沈令婉永远无法企及的。
府里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柳氏为了争宠,开始依附苏云瑶。两人一唱一和,明里暗里地给沈令婉使绊子。
先是她院里的名贵花草,一夜之间被人悉数毁坏。接着是她为萧彻准备的点心,被人下了料,让萧彻吃了后腹痛不止。
沈令婉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她只是将青禾叫到身边,叮嘱道:“往后,府里的吃食,都要仔细查验。院子里的人,也都盯紧了。”
青禾愤愤不平:“娘娘,她们这般欺人太甚,您就忍了吗?”
沈令婉望着窗外的柳絮,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又能如何?殿下如今,心思都在苏侧妃身上。就算我去说了,他未必会信。反而会落得个善妒的名声。”
这深宫高墙,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她是正妃,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她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地过着。
直到永安二十年,贤妃病重,宫中大乱。太子趁机联合外戚,意图谋反。
萧彻在苏云瑶和一众心腹的帮助下,先发制人,平定了叛乱,诛杀了太子。
父皇大喜,册封萧彻为新的太子。
沈令婉,也从皇子妃,变成了太子妃。
册封大典那日,她身着华贵的太子妃礼服,站在萧彻的身边,接受百官的朝拜。
她望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望着萧彻意气风发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华丽而冰冷的梦。
礼毕之后,回到东宫,苏云瑶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笑意盈盈:“姐姐今日,真是风光无限。”
沈令婉看着她眼中的得意与挑衅,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妹妹说笑了。这风光,是殿下给的。”
苏云瑶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姐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殿下能有今日,我功不可没。往后这东宫的女主人,是谁,还未可知呢。”
沈令婉的指尖微微收紧,酒杯的凉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她抬眸,望着苏云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妹妹说的是。不过,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规矩,可不是轻易能破的。”
苏云瑶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姐姐说的是。不过,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说罢,她转身,摇曳生姿地走向萧彻,挽住了他的手臂。
萧彻看着苏云瑶,眼中满是宠溺,对沈令婉,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与苏云瑶一同离去。
沈令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头一片荒芜。
窗外的柳絮,还在漫天飞舞。可她知道,她的春天,已经过去了。
第二章 荣登后位,深宫暗流
永安二十二年,父皇驾崩,太子萧彻登基,改元永安。
沈令婉作为太子妃,顺理成章地被册封为皇后,入主坤宁宫。
册封大典那日,长安城里飘着细雨,淅淅沥沥的,像一首缠绵的歌。沈令婉身着十二章纹的皇后礼服,头戴凤冠,一步步踏上紫宸殿的丹陛。
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她站在萧彻的身边,望着下方俯首称臣的众人,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她嫁给萧彻的那一天。也是这般的锣鼓喧天,也是这般的万众瞩目。
只是,那时的她,心头满是欢喜与期待。而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平静。
萧彻登基后,大肆封赏功臣。苏云瑶被封为华妃,赐居长乐宫,赏赐无数,风头无两。柳氏也沾了光,被封为容嫔。
后宫的格局,一夜之间,变得清晰起来。
坤宁宫,长乐宫,钟粹宫,三足鼎立。而沈令婉这个皇后,更像是一个摆设。
萧彻很少来坤宁宫。偶尔过来,也只是坐坐,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便匆匆离去。
沈令婉也不在意。她每日的生活,过得规律而单调。晨起梳妆,然后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后,或是看书,或是弹琴,或是教导宫人练字。
她将坤宁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宫中的下人,都对她敬重有加。可这份敬重,却带着几分疏离。
他们都知道,陛下最宠爱的,是华妃娘娘。而皇后娘娘,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摆设。
永安二十三年,沈令婉诞下皇子,取名景琰。
生产那日,她痛了三天三夜,九死一生。
她躺在产床上,意识模糊间,仿佛看到了萧彻的身影。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青禾守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娘娘,您撑住啊!殿下很快就来了!”
可直到景琰呱呱坠地,萧彻也没有出现。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华妃也身体不适,萧彻守在长乐宫,寸步不离。
沈令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景琰的出生,给冷清的坤宁宫,带来了一丝生气。
沈令婉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景琰的身上。她亲自教导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景琰聪慧懂事,小小年纪,便已显露不凡的气度。
太后很喜欢景琰,时常将他召到慈宁宫,逗弄玩耍。
有了太后的照拂,坤宁宫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一些。
可华妃苏云瑶,却容不得景琰。
景琰三岁那年,在御花园的假山上玩耍,险些摔下来。幸好青禾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抱住。
事后,沈令婉派人去查,发现假山的石阶上,被人动了手脚,抹了一层滑腻的油脂。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沈令婉抱着受了惊吓的景琰,眼底第一次燃起了怒火。
她可以容忍苏云瑶夺走萧彻的宠爱,可以容忍她在宫中作威作福,却绝不能容忍她伤害景琰。
景琰是她的命,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青禾,”沈令婉的声音冰冷,“去查,查清楚是谁做的。我要证据。”
青禾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这一次,沈令婉没有再忍。
她知道,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在这深宫之中,善良和隐忍,换不来平安。唯有手握利器,才能护自己和孩子周全。
青禾办事利落,很快便查到了线索。
动手脚的,是华妃身边的一个宫女。那宫女被抓起来后,起初还嘴硬,可在青禾的逼问下,很快便招了,是华妃指使她做的。
沈令婉拿着供词,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萧彻正搂着华妃,欣赏着舞姬的表演。
沈令婉走进殿内,将供词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臣妾有事启奏。”
萧彻皱了皱眉,显然是被打断了雅兴。他看了一眼沈令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何事?”
“景琰今日在御花园玩耍,险些坠崖。臣妾查到,是华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在假山的石阶上抹了油脂。”沈令婉的目光,落在华妃的身上。
华妃脸色一变,随即泫然欲泣,扑到萧彻的怀里:“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怎么会做出这般恶毒的事情?一定是皇后娘娘误会了,是那宫女想要陷害臣妾!”
萧彻拍着华妃的背,柔声安慰:“爱妃莫哭,朕相信你。”
他转头看向沈令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皇后,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云瑶心地善良,断不会做出这般事情。许是那宫女自己的主意,你就不要追究了。”
沈令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萧彻,看着他眼中对苏云瑶的维护,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证据?”沈令婉拿起桌上的供词,“这是那宫女的亲笔供词,上面还有她的手印。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过目。”
萧彻没有去看供词,只是摆了摆手:“够了。朕说此事到此为止,便到此为止。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应该大度一些,不要总是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小事?
险些让景琰丧命,在他眼里,竟只是一件小事?
沈令婉笑了,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她忽然明白,在萧彻的心里,她和景琰,从来都比不上苏云瑶。
她拿起供词,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听到华妃在身后,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姐姐慢走,妹妹就不送了。”
沈令婉没有回头,只是脚步迈得更稳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苏云瑶之间,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回到坤宁宫,青禾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娘娘,陛下他……”
“没事。”沈令婉打断了她的话,她将供词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烧,化为灰烬,“此事,我自有计较。”
从那以后,沈令婉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温婉隐忍的皇后,她开始学着周旋,学着算计。
她知道,太后是她最大的靠山。她时常带着景琰去慈宁宫,陪太后说话,逗太后开心。她将景琰教得越发懂事乖巧,让太后越发疼爱这个皇孙。
她也开始拉拢宫中的其他妃嫔。那些被苏云瑶欺压过的,那些对苏云瑶心怀不满的,她都一一接纳,暗中扶持。
她还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安插人手在各个宫殿,收集情报。
她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藤蔓,看似柔弱,却在暗中,一点点地蔓延,一点点地扎根。
苏云瑶察觉到了沈令婉的变化,她开始更加变本加厉地针对沈令婉。
她在萧彻面前,不断地说沈令婉的坏话,说她善妒,说她拉拢朝臣,意图不轨。
萧彻对沈令婉的猜忌,越来越深。
他越发频繁地留宿长乐宫,对坤宁宫,更是避如蛇蝎。
沈令婉对此,毫不在意。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萧彻的身上。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护景琰周全,让景琰能够平安长大,继承大统。
永安二十五年,太后生辰。
宫中大摆宴席,宴请百官及其家眷。
宴席之上,苏云瑶穿着一身艳红色的宫装,头戴凤钗,极尽奢华。她走到沈令婉的面前,端着酒杯,笑意盈盈:“皇后姐姐,今日是太后的好日子,妹妹敬你一杯。”
沈令婉看着她头上的凤钗,眸光微冷。
凤钗,是皇后的专属饰物。苏云瑶此举,无疑是僭越。
沈令婉没有接酒杯,只是淡淡地道:“华妃妹妹说笑了。今日是太后的寿宴,该敬太后才是。”
苏云瑶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又笑道:“姐姐说的是。是妹妹失言了。”
说罢,她转身走向太后,敬酒献媚。
沈令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知道,苏云瑶的野心,不止于此。她想要的,是她的皇后之位,是景琰的太子之位。
这场宴席,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酒过三巡,苏云瑶忽然起身,对着萧彻行了一礼:“陛下,臣妾有一物,想献给太后,祝太后福寿安康。”
萧彻笑道:“哦?是什么宝贝?呈上来看看。”
苏云瑶拍了拍手,两个宫女抬着一个锦盒走了上来。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用和田玉雕刻而成的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太后看了,连连称赞:“好,好,真是个好宝贝。”
苏云瑶得意地看了沈令婉一眼,又道:“陛下,臣妾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何事?”萧彻问道。
“臣妾听闻,皇后姐姐的坤宁宫,有一株千年的菩提树,乃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宝物。臣妾想请陛下恩准,将那株菩提树移栽到长乐宫,也好让臣妾日日焚香祈福,为陛下和太后祈福。”苏云瑶的声音柔媚动听。
沈令婉的心,猛地一沉。
那株菩提树,是坤宁宫的镇宫之宝,更是先帝赐给沈家的宝物。苏云瑶此举,无疑是在挑衅她的底线。
萧彻看了一眼沈令婉,见她面无表情,便笑道:“不过是一株树罢了,云瑶喜欢,便移栽过去便是。”
“陛下!”沈令婉终于开口,她站起身,对着萧彻行了一礼,“陛下,那株菩提树,乃是先帝赐给沈家的宝物,更是坤宁宫的镇宫之宝。若是随意移栽,恐会惊动神灵,于国运不利。还请陛下三思。”
苏云瑶立刻反驳道:“姐姐此言差矣。不过是一株树,何来惊动神灵之说?姐姐分明是小气,不愿割爱。”
“你!”沈令婉气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太后开口了:“好了,都别争了。一株树而已,不值得伤了和气。云瑶,哀家知道你一片孝心。不过那菩提树长在坤宁宫多年,早已生根,若是强行移栽,怕是活不成了。不如这样,往后你若想祈福,便去坤宁宫便是。”
太后的话,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苏云瑶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只能悻悻地应了声“是”。
沈令婉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心中满是感激。
这场宴席,最终以苏云瑶的落败而告终。
宴席散后,沈令婉带着景琰回到坤宁宫。
青禾松了口气:“娘娘,今日多亏了太后娘娘。”
沈令婉点了点头,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苏云瑶,你一次次地挑衅,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这深宫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三章 故人归来,情丝暗涌
永安二十六年,秋。
边关传来急报,北狄入侵,边关告急。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萧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却始终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有人举荐镇北侯府的顾昀舟。
顾昀舟,镇北侯的世子。多年前,他远赴边关,镇守一方。这些年来,他战功赫赫,威震边疆。
萧彻听后,立刻下旨,召顾昀舟回京,领兵出征。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沈令婉正在教景琰练字。
听到“顾昀舟”这三个字,她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色的痕迹。
景琰抬起头,好奇地问:“母后,你怎么了?”
沈令婉回过神,连忙将毛笔放下,勉强笑了笑:“无事。母后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旧事。
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事,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此刻又一片片地飘了回来。
曲江池边的桃花,青衫少年的笑容,还有那枚冰裂纹的玉簪。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现在,是什么模样?是否还像当年那般,眉目清朗,风度翩翩?
沈令婉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几日后,顾昀舟回京。
他身着铠甲,骑着战马,英姿飒爽地进入长安城。
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
沈令婉站在坤宁宫的高处,遥遥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顾昀舟回京后,立刻入宫觐见萧彻。
萧彻见他一表人才,战功赫赫,心中大喜,当即任命他为大将军,领兵出征。
出征前,顾昀舟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沈令婉正好也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
两人相见,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顾昀舟看着眼前的沈令婉,她身着皇后的礼服,雍容华贵,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与当年那个在曲江池边,笑靥如花的少女,判若两人。
沈令婉看着顾昀舟,他比当年更加成熟稳重,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的痕迹,却依旧是那个让她心动的模样。
“臣,顾昀舟,参见皇后娘娘。”顾昀舟率先回过神,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当年一样,拨动着她的心弦。
沈令婉连忙扶起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顾将军不必多礼。多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娘娘谬赞了。”顾昀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娘娘……近来可好?”
沈令婉的心,猛地一揪。
她好不好?
在这深宫里,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夫君,看着自己的孩子时刻处在危险之中,她好不好?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劳将军挂心,臣妾一切安好。”
太后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着打圆场:“昀舟啊,你这次回京,可要好好陪陪你爹娘。你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他们都快想疯了。”
“是,臣遵旨。”顾昀舟收回目光,对着太后行了一礼。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沈令婉能感觉到,顾昀舟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关切。
从慈宁宫出来后,顾昀舟走在前面,沈令婉跟在后面。
走到御花园的拐角处,顾昀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娘娘。”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当年的那枚玉簪,您还留着吗?”
沈令婉的脚步一顿,脸色微微泛红。
她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若蚊蚋:“嗯,还留着。”
顾昀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娘娘在宫中,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派人告诉我。臣,定当万死不辞。”
沈令婉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泛起了泪光。
这么多年,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温暖的关怀。
她摇了摇头:“多谢将军好意。臣妾没事。将军还是专心备战,早日平定北狄,还大启百姓一个太平。”
顾昀舟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头一痛。他多想上前,替她拭去泪水,告诉她,他会护着她。
可他不能。
她是皇后,是陛下的女人。而他,是臣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情愫,对着她,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遵命。”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沈令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卷起落叶,落在她的脚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的形状,和当年那枚玉簪,一模一样。
顾昀舟的归来,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
可她知道,这份情愫,只能埋藏在心底。
她是皇后,是景琰的母亲。她的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责任。
几日后,顾昀舟领兵出征。
沈令婉没有去送行。
她只是站在坤宁宫的高处,望着远方,默默地为他祈福。
她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希望他能建功立业。
也希望,他能忘了她。
顾昀舟走后,苏云瑶越发的肆无忌惮。
她见萧彻因为边关的战事,心烦意乱,便日夜陪伴在他身边,温柔小意,百般讨好。
萧彻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苏云瑶趁机在萧彻面前,不断地诋毁沈令婉,说她和顾昀舟之间,关系匪浅。
“陛下,”苏云瑶依偎在萧彻的怀里,声音柔媚,“臣妾听说,顾将军回京那日,皇后娘娘特意去了慈宁宫,和顾将军说了好一会儿话呢。而且,臣妾还听说,顾将军当年,和皇后娘娘有过一段旧情呢。”
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为边关的战事,心情烦躁。此刻听到苏云瑶的话,心中的猜忌,顿时像野草般疯长。
他猛地推开苏云瑶,怒道:“此事当真?”
苏云瑶见他动怒,心中暗喜,却依旧装作委屈的模样:“臣妾也是听宫中的下人说的。臣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顾将军和皇后娘娘,当年确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萧彻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日在慈宁宫,沈令婉和顾昀舟相见时的情景。想起了沈令婉看着顾昀舟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一股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立刻下令,让人去查沈令婉和顾昀舟的过往。
很快,手下便将查到的消息,禀报了上来。
当年,沈令婉和顾昀舟确实有过一段情。两人在曲江池边相识,互有好感。后来因为沈令婉被赐婚给萧彻,这段情才不了了之。
萧彻听后,怒不可遏。
他立刻起身,前往坤宁宫。
坤宁宫里,沈令婉正在教景琰下棋。
萧彻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把掀翻了棋盘。
棋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景琰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令婉连忙将景琰护在怀里,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萧彻:“陛下,您这是何意?”
“何意?”萧彻指着她的鼻子,怒声道,“沈令婉!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瞒着朕,和顾昀舟有旧情!你当朕是什么?是傻子吗?”
沈令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是苏云瑶在背后捣鬼。
她抱着景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萧彻:“陛下,臣妾和顾将军,不过是年少时的一段旧识。如今,臣妾是大启的皇后,顾将军是大启的臣子。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清清白白?”萧彻冷笑一声,“若真是清清白白,为何朕一点都不知道?若真是清清白白,苏云瑶为何会那般说?”
“陛下宁愿相信苏云瑶的谗言,也不愿相信臣妾吗?”沈令婉的声音,带着几分失望。
“朕为何不信?”萧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沈令婉,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宫中拉拢势力,培养心腹,是不是早就和顾昀舟勾结在一起,想要谋朝篡位?”
沈令婉彻底心寒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多年,嫁了多年的男人。他的眼中,充满了猜忌和怒火,没有半分信任。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隐忍和付出,都像一个笑话。
“陛下既然不信臣妾,臣妾说再多,也无用。”沈令婉抱着景琰,转身就走,“臣妾累了,陛下请回吧。”
“你!”萧彻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沈令婉,你给朕说清楚!你和顾昀舟,到底有没有私情!”
沈令婉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屈服:“臣妾没有!”
就在这时,青禾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哭道:“陛下!娘娘是冤枉的!娘娘和顾将军,真的只是旧识啊!求陛下明察!”
“明察?”萧彻一脚踹开青禾,“朕看你们都是一伙的!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将坤宁宫的所有人,都给朕拿下!严加审问!”萧彻怒吼道。
侍卫们领命,就要上前抓人。
“陛下!”沈令婉厉声喝道,她抱着景琰,挡在青禾的面前,“陛下若是要抓人,就先抓臣妾吧!此事与青禾无关,与坤宁宫的所有人都无关!”
萧彻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
他正欲发作,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的到来,暂时平息了这场风波。
太后将萧彻训斥了一顿,让他不要听信谗言,要相信皇后。
萧彻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萧彻离去的背影,沈令婉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她抱着景琰,缓缓地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景琰伸出小手,替她擦去泪水,哽咽道:“母后,你别哭。景琰会保护你的。”
沈令婉抱着景琰,哭得更凶了。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只有景琰,是她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第四章 风起云涌,生死博弈
永安二十六年,冬。
边关传来捷报,顾昀舟率领大军,大败北狄,收复失地。
消息传到京城,举国欢腾。
萧彻大喜,下旨册封顾昀舟为镇北将军,赏赐无数。
沈令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看着景琰堆雪人。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他平安回来了。
这就好。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苏云瑶看着顾昀舟立下大功,权势日盛,心中的嫉妒和恐惧,越来越深。
她知道,顾昀舟是沈令婉的旧识。若是顾昀舟手握兵权,定会帮助沈令婉。到时候,她的皇后梦,就彻底破碎了。
她必须想办法,除掉顾昀舟。
苏云瑶开始在萧彻面前,不断地吹风。
她说顾昀舟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恐有谋反之心。她说顾昀舟和沈令婉暗中勾结,意图夺取皇位。
萧彻本就对顾昀舟心存猜忌,此刻听了苏云瑶的话,更是疑窦丛生。
他开始处处提防顾昀舟,削减他的兵权,将他留在京城,不许他返回边关。
顾昀舟察觉到了萧彻的猜忌,心中了然。
他知道,是苏云瑶在背后搞鬼。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十分危险。
他几次三番地向萧彻请命,想要返回边关,却都被萧彻拒绝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闭门谢客,低调行事。
可即便如此,苏云瑶也没有打算放过他。
永安二十七年,春。
宫中设宴,庆祝顾昀舟凯旋。
宴席之上,苏云瑶频频向顾昀舟敬酒。
顾昀舟知道她心怀不轨,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一一饮下。
酒过三巡,苏云瑶忽然起身,对着萧彻行了一礼:“陛下,顾将军劳苦功高,臣妾愿为顾将军舞一曲,以表敬意。”
萧彻笑道:“好!准奏!”
苏云瑶褪去外袍,露出里面一身轻盈的舞衣。她随着悠扬的乐曲,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轻盈曼妙,宛若仙子。
在场的众人,都看得如痴如醉。
可顾昀舟,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苏云瑶的舞步,看似随意,却在一步步地靠近他。
果然,在舞曲的高潮部分,苏云瑶一个旋转,裙摆飞扬,一枚淬了毒的银针,从她的袖中射出,直奔顾昀舟的胸口。
顾昀舟早有防备,他猛地侧身,避开了银针。
银针“嗖”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针尖上,隐隐泛着黑色的光芒。
全场哗然。
苏云瑶见刺杀失败,脸色大变。
她立刻扑到萧彻的怀里,哭道:“陛下!臣妾冤枉啊!是顾将军想要刺杀臣妾,臣妾是自卫啊!”
顾昀舟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苏云瑶:“华妃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袖中的银针,还想抵赖吗?”
萧彻看着柱子上的银针,又看了看苏云瑶,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是傻子。苏云瑶的伎俩,他如何看不出来?
“陛下!”苏云瑶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真的是冤枉的!求陛下明察!”
“够了!”萧彻厉声喝道,他一把推开苏云瑶,“来人!将华妃拿下!打入冷宫!”
侍卫们立刻冲了上来,将苏云瑶拖了下去。
苏云瑶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陛下!臣妾冤枉啊!是沈令婉!是沈令婉指使臣妾的!陛下!”
萧彻的目光,落在了沈令婉的身上。
沈令婉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昀舟看着萧彻眼中的猜忌,上前一步,对着萧彻行了一礼:“陛下,此事与皇后娘娘无关。华妃娘娘刺杀臣,是因为忌惮臣手握兵权,恐对她不利。还请陛下明察。”
萧彻看着顾昀舟,又看了看沈令婉,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知道,这件事,确实和沈令婉无关。
是他错怪了她。
萧彻走到沈令婉的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皇后,朕……”
沈令婉抬起头,看着他,淡淡地道:“陛下,臣妾没事。今日是庆功宴,莫要让这些小事,扰了雅兴。”
萧彻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中越发的愧疚。
他忽然发现,自己亏欠这个女人的,实在太多了。
这场宴席,最终不欢而散。
苏云瑶被打入冷宫后,依旧不死心。她暗中联络自己的娘家,想要东山再起。
可她的娘家,早已被顾昀舟连根拔起。
苏云瑶彻底陷入了绝望。
她在冷宫里,疯了。
时常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皇后之位是我的……太子之位是我的……”
沈令婉听说了苏云瑶的下场,没有丝毫的怜悯。
在这深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苏云瑶落到这般境地,是她咎由自取。
苏云瑶倒台后,宫中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经依附苏云瑶的妃嫔,纷纷倒戈,投向了沈令婉。
沈令婉的威望,越来越高。
萧彻也开始频繁地出入坤宁宫。
他时常陪着沈令婉和景琰,一起吃饭,一起玩耍。
他试图弥补这些年来,对沈令婉的亏欠。
可沈令婉的心,早已凉了。
她对萧彻,只剩下相敬如宾。
她知道,萧彻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愧疚,因为苏云瑶的倒台,让他失去了一个宠爱的妃嫔。
这样的好,她不稀罕。
永安二十七年,冬。
也就是沈令婉握着玉簪,望着窗外飞雪的这一年。
萧彻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沉迷于酒色,掏空了身子。又因为常年的猜忌和忧虑,心力交瘁。
太医们束手无策。
宫中开始人心惶惶。
大臣们纷纷上奏,请求立景琰为太子。
萧彻看着跪在地上的大臣,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令婉和景琰,终于点了点头。
他下旨,册封景琰为太子。
诏书下达的那一天,坤宁宫里,一片欢腾。
青禾喜极而泣:“娘娘,小殿下终于被立为太子了!您这么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沈令婉看着景琰,眼中满是欣慰。
她轻轻抚摸着景琰的头,柔声道:“景琰,往后,你要做一个好皇帝,要善待百姓,要守护好大启的江山。”
景琰重重地点了点头:“母后放心,儿臣一定谨记母后的教诲。”
沈令婉笑了,笑得眼中泛起了泪光。
这么多年的隐忍和算计,这么多年的风雨和坎坷,终于换来了今日的结果。
她护住了景琰,护住了沈家,也护住了自己。
夜深了。
沈令婉独自一人,站在坤宁宫的高处。
寒风卷着碎雪,吹起她的裙裾。
她望着远方的星空,望着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忽然想起了顾昀舟。
他现在,应该在边关吧。
他是否安好?
是否还记得,曲江池边的那个春日,那个桃花树下的少年郎?
沈令婉从袖中,取出那枚冰裂纹的玉簪。
月光洒在玉簪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轻轻抚摸着簪头的流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或许,有些情愫,不必言说,不必相守。
留在心底,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是大启的皇后,是太子景琰的母亲。
她是沈令婉。
是这深宫里,一株坚韧的朱墙柳。
雪,越下越大了。
覆盖了宫墙,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新帝登基,朱墙依旧
永安二十八年,春。
萧彻驾崩,太子景琰登基,改元景和。
沈令婉被尊为皇太后,移居慈宁宫。
登基大典那日,长安城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景琰身着龙袍,头戴皇冠,一步步踏上紫宸殿的丹陛。
沈令婉坐在凤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意气风发地接受百官的朝拜,眼中满是欣慰的泪水。
这么多年的风雨,终于过去了。
她的景琰,终于成为了大启的皇帝。
大典结束后,景琰来到慈宁宫,跪在沈令婉的面前,声音哽咽:“母后,儿臣终于做到了。”
沈令婉扶起他,替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领,柔声道:“琰儿,从今往后,你就是大启的天子了。你要以身作则,勤政爱民,莫要辜负了百姓的期望,莫要辜负了先帝的嘱托。”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景琰郑重地说道。
沈令婉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她知道,景琰会是一个好皇帝。
他聪慧,善良,有担当。
他不会像萧彻那样,被儿女情长所牵绊,被奸佞小人所蒙蔽。
景琰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用顾昀舟。
他册封顾昀舟为护国大将军,让他继续镇守边关,保卫大启的疆土。
顾昀舟接到圣旨后,入宫谢恩。
他来到慈宁宫,拜见沈令婉。
两人相见,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后娘娘。”顾昀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顾将军不必多礼。”沈令婉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感激,“这些年,多谢将军护我母子周全。”
“臣不敢当。”顾昀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温和,“太后娘娘母仪天下,陛下英明神武,此乃大启之幸,百姓之幸。”
沈令婉笑了笑:“将军过奖了。琰儿还年轻,往后,还要仰仗将军多多辅佐。”
“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顾昀舟郑重地说道。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顾昀舟便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时,顾昀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太后娘娘。”他看着她,目光灼灼,“那枚玉簪,您还留着吗?”
沈令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嗯,还留着。”
顾昀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沈令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春风拂过,带来了阵阵花香。
她知道,这份埋藏在心底的情愫,会伴随她一生。
成为她在这深宫里,最美的回忆。
景和二年,春。
长安城的柳絮,又开始漫天飞舞。
沈令婉坐在慈宁宫的院子里,看着满园的春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青禾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娘娘,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沈令婉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漫步在御花园的小径上,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心情舒畅。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沈令婉抬头望去,只见景琰正陪着一个女子,在桃花树下说笑。
那女子身着宫装,眉目如画,笑容甜美。
是新入宫的林才人。
景琰看到沈令婉,连忙带着林才人走了过来,行礼道:“母后。”
沈令婉笑着点了点头:“琰儿,这位是?”
“回母后,这是林才人。”景琰介绍道。
林才人连忙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沈令婉看着林才人,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起来吧。哀家看你眉清目秀,甚是讨喜。”
林才人羞涩地笑了笑。
沈令婉看着景琰和林才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般,在桃花树下,遇见了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当年的少年郎,早已远去。
当年的少女,也早已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太后。
沈令婉望着漫天飞舞的柳絮,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高墙,困住了她的一生。
可也让她,收获了最珍贵的亲情。
她的景琰,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就够了。
青禾看着沈令婉眼中的笑意,轻声道:“娘娘,您看,这柳絮多美啊。”
沈令婉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温柔。
是啊,很美。
就像她的人生,虽然有过风雨,有过坎坷,却也有过阳光,有过温暖。
朱墙依旧,柳絮纷飞。
新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她的故事,也终将成为一段传奇,被后人铭记。
尾声
景和三十年,冬。
皇太后沈令婉,寿终正寝,享年六十五岁。
举国哀悼。
新帝辍朝三日,以皇后之礼,将她与先帝萧彻合葬。
顾昀舟得知消息后,从边关赶回京城。
他站在沈令婉的陵前,久久不语。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裂纹的玉簪。
这枚玉簪,和沈令婉的那枚,一模一样。
当年,他离开长安时,将其中一枚送给了她。
而这一枚,他带在身边,整整五十年。
顾昀舟轻轻抚摸着玉簪,眼中泛起了泪光。
“婉婉,我来送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风雪中,渐渐消散。
长安城里的柳絮,年复一年地飞舞。
紫宸宫的琉璃瓦,依旧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深宫高墙内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终将被岁月掩埋。
唯有那株朱墙柳,依旧在寒风中,坚韧地生长着。
守着这深宫,守着这江山,守着那些,逝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