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74章 坟前的画
杨黛带画上山,是在清明过后的一个下午。
山里的草已经绿透了。去父亲坟前的那条小路,她这一年多没走过——上回是继父背着她下的山,那会儿下着雨,她趴在继父背上,怀里抱着被雨水泡软的画本。现在路边的灌木又长高了一截,把路挤成一条窄缝。她用晾衣杆拨开挡路的枝条,一步一步往上走。
路上她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的铁丝还在,锈得更厉害了,勒进树皮里,树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白惨惨的木质部。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树没死,枝头上还抽了新芽。再往前走是那片打碗花坡,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铺了一地。她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经过这里,父亲说花不能摘,摘了回家要打碗。现在她知道打碗和花没关系,但还是没有摘。
(以上三段待修改)
坟还是那座坟。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又被风雨侵蚀了一些,左边眼角的位置多了道水渍,远远看着像一道泪痕。上次继父磕头时压在碑座下面的黄纸还在,被露水打湿过,又被太阳晒干了,颜色从明黄褪成了灰白,边角碎成好几片。
杨黛在碑前蹲下来,把碎纸片拢了拢,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从怀里掏出那幅画。
是昨天晚上画的。还是那棵枣树,树下六口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继祖父端着紫砂壶,继祖母拿着锅铲,继父正往她碗里夹菜,母亲歪着头笑,张仁兴从她碗里偷了一块肉,筷子还夹在半空中。她自己坐在中间,两只手捧着碗。桌上摆了那碗红烧肉,肉块画得有点大,快从碗里溢出来了。右上角,枣树的枝杈上方,她画了一片云。云上站着一个人。这次不是只有轮廓——她给他画上了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翘着,跟墓碑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他在云上看着底下的饭桌,看着那碗红烧肉,看着碗边她给他留的那份饭。
她把画铺在碑座前面。捡了四块小石头,压住四角。
“爸爸,我来看你了。”
她跪在碑前,膝盖压在石子上,硌得有点疼。这感觉让她想起几年前她跪在这里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个下午。那次她膝盖也硌在石子上,但那时候感觉不到疼——心里太疼了,身体上的疼就被盖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石子硌着膝盖,她感觉到了。不是疼得受不了,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儿硌着一块石头。她挪了挪膝盖,换了个平整地方。
山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坟头的茅草吹得沙沙响。她在心里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浮出来的——模模糊糊的,但她认得那个调子。以前父亲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她来送水,就是这么喊的。黛儿。只有他这么叫她。母亲叫她“黛黛”,继祖母叫她“黛黛”,继父有时候也叫她“黛黛”,但从来没有人叫她“黛儿”。那是他一个人专用的称呼。像一把钥匙,只开一扇门。
“黛儿,爸一直在等你呀。”
杨黛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手指摸了摸碑座上那道裂缝——是去年雨水灌进去冻裂的,缝里长了一小撮青苔,绿茸茸的。
“爸爸,你过得好吗?”
“好。你继父给我烧的纸钱够花。他上回带来的酒我也喝了,比我自己酿的地瓜烧好。你那边呢?”
“我很好,爸爸。”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稳稳的。不是以前那种咬着牙说出来的“好”——当着继祖母的面说“还行”,当着李老师的面说“没事”,当着母亲的面说“不疼”。那些“好”是硬撑,是怕人担心。现在这个“好”不是。是真觉得好。
“爸爸,我现在有人疼了。疼我的人还不少。爷爷疼我。奶奶疼我,她现在往我书包里塞鸡蛋,塞完还说不许告诉张仁兴。继父疼我——他一直疼我,从第一天来这个家就开始疼我,只是我以前不知道。妈当然疼我。张仁兴也疼我,他不会说,但他削铅笔的时候专门挑笔尖不太尖的给我——因为尖的容易断,他知道我写字用力。”
风吹过坟头,茅草伏倒了一片,又慢慢直起来。杨黛把被风吹起的画纸边角重新压好。
“妈现在也会笑了。不是那种给人看的笑,是真的笑。有一回她蹲在菜地里,对着一棵萝卜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站在地头看见了,没敢出声。爸爸,你记得吗——你活着的时候,妈也是这样笑的。”
她停了一下。
“张仁兴也变了。他上次跟人打架——不是真打,就是推了一下。因为隔壁班有人管我叫拖油瓶。他冲上去把人推了个趔趄。回来以后蹲在门槛上生了半天闷气,说等长高了要揍人家。你说他讲得过谁。”
她笑了一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爸。你刚走那几年,我老觉得这世上没人疼我了。后来发现不是。疼我的人很多,他们疼我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给我塞鸡蛋。有人帮我削铅笔。有人在雨里把我背回来。你疼我的方式我也记得——你把我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沿着田埂跑。你说摔不着,你闺女你护得住。”
她把画往碑座前面推了推,推得更近些。
“这些我都记着。以前记着的时候心里疼。现在不疼了。记着就是记着。”
山风又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杨黛闭上眼,心里那个声音又浮出来了。这次的调子不像刚才那么轻快,有点沉。
“黛儿。头几年,爸放心不下。”
杨黛睁开眼,看着碑上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在笑,但她心里浮现的是另一张脸——是父亲病重时候的样子。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得起皮。他躺在老屋的床上,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她在门口玩石子,每隔一会儿就跑进去看看他。他摸摸她的头,说“别怕”。
“我知道你不放心。”杨黛说,“你怕我妈一个人扛不动。怕我上学被人欺负。怕老屋漏雨没人修。怕我的棉袄小了没人给换新的。”
她把手放在碑座上,石头冰凉。
“后来你不放心的事全发生了。老屋塌了。我妈改嫁了。我被人叫拖油瓶。我在这个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爸看见了。你跪在这儿哭,爸在里头听。”
杨黛愣了一下。她记得那天。她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哭得喘不上气。远房亲戚在旁边骂她和母亲。当时她觉得父亲在天上看着,在怪她。现在心里浮出的这个声音没有半点责怪。只有心疼。
“后来你继父背你下山。他擦干净那张画,说‘咱爷俩带你爸一起回家’。爸听见了。”
“后来呢?”
“后来爸看见你奶奶给你煮红糖鸡蛋。两个。你弟都没有这个待遇。”
杨黛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后来你拿了奖。写了那篇作文,说想让你妈笑出来。爸也笑了。”
“真的?”
“真的。爸不光笑了,还跟你爷爷显摆来着——就隔壁坟的老赵头。我说那是我闺女写的,全县第一。他不信,非要看看。我说看不着,在天上呢。”
杨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还在笑。
“爸爸,那你现在放心了吗?”
“早放心了。你继父是个好人。你妈没看走眼。他把你这几年补上——不是替爸补,是他自己给你的。爸不跟他争。”
杨黛想起继父修犁头时说的那句话——我不跟他争。他是你爸,永远都是。我就是替他把你这几年补上。两个人,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云上,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黛儿。以后不用老往山上跑。你在山下好好的,爸就在山上好好的。有人疼你,爸就不挂着。”
杨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指碰到膝盖上那块旧伤疤,现在已经长好了,只剩一道淡白色的印子。她把碑座前面那四块小石头又按了按,确认压紧了。
“爸爸,我给你留了份稿费。就一份,不多。在妈那儿收着。你在地下别省着花。不够了托梦跟我说。”
“你这丫头,比爸还能操心。”
杨黛转过身,沿着来路往下走。走到半山坡,她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那幅画还铺在碑前,四块小石头压着四角,被阳光照得白亮亮的。风轻轻掀动着画纸的边角,画上那片云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从这么远看过去,看不见画上的人,也看不见那片云。只能看见一铺白纸,方方正正的,像一扇点着灯的窗户。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脚下是下山的路,路两边是正在抽芽的灌木。松林里的鸟又叫了,叫了很长一阵。阳光从松针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肩膀上。
快到山脚的时候,她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是张仁兴,手里拿着半截铅笔,不知道在等谁。她加快步子往山下走。
张仁兴看见她从山路上下来,把铅笔往兜里一揣。“去了?”
“去了。”
“画放了?”
“放了。”
张仁兴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走了几步,张仁兴忽然说:“姐,下回我也去。”杨黛没答话,但她伸手在张仁兴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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