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柴与小满

林小满的童年,有一半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七岁的她,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一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稍微一跑动,脸颊就会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咳嗽。先天心肺虚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她牢牢困在病床、药味和反复的复查里。别的小朋友背着书包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她却只能戴着薄薄的口罩,坐在家里的窗边,看着楼下的树影一点点移动。

她没有什么朋友。

小朋友们嫌她太安静,不能跑不能跳,玩不了任何热闹的游戏;大人们看她体弱,说话都放轻了语气,像是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久而久之,小满也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画画,一个人翻绘本,一个人对着窗外小声说话。她很少哭闹,哪怕抽血疼得眼眶发红,也只会咬着嘴唇忍住,因为她知道,自己一难过,爸妈就会比她更难受。

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暖得不像深秋。妈妈见她精神尚可,便扶着她下楼晒会儿太阳,让她稍微活动一下。小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得像飘,没一会儿就有些喘。她不想让妈妈太累,便悄悄松开手,蹲在花坛边看花。

就在灌木丛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只小狗。

很小一只,浑身是脏兮兮的黄毛,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耳朵耷拉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它抬眼看她时,眼睛又黑又圆,湿漉漉的,带着流浪动物独有的胆怯与讨好。

小满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声音轻得像风:“你不怕吗?”

小狗迟疑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暖乎乎的,带着一点颤抖的温度。

小满把它抱进怀里。小狗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乖乖地趴在她臂弯里,不叫也不闹。她抬头看向妈妈,眼睛亮得前所未有:“妈妈,它好可怜……我们带它回家好不好?”

妈妈看着女儿眼里从未有过的光芒,心里一软,终究是点了头。

小满给小狗取名叫阿柴。

那是她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小饼干分给阿柴,把柔软的小毛巾铺在床边给它当窝,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一摸趴在床边的小毛球。阿柴格外懂事,从不乱叫,只会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小满咳嗽的时候,它就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背;她画画的时候,它就趴在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小满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照顾的小孩。

她也可以守护一个小生命,也可以被需要、被依赖。

可快乐总是短暂得让人抓不住。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拥有这样长久的欢喜。隔三差五的复查、突如其来的发烧、不定期的住院,把她的生活拆得支离破碎。今天刚和阿柴熟悉起来,明天就要被带去医院抽血;下午还在喂阿柴喝水,晚上就因为胸闷喘不上气,被爸妈匆忙送进急诊。

她常常一离开家就是好几天。

家里的阿柴,只能托付给爸妈照看。

爸妈白天要上班,要跑医院,要照顾小满,早已疲惫不堪。喂食、清理、陪伴,所有本应属于小满的责任,全都压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看着女儿在病床上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小狗,看着她出院后强撑着精神陪阿柴玩耍,看着她因为劳累而脸色愈发苍白,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医生不止一次叮嘱:林小满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不能过度劳累,必须保证充足的休息,否则病情随时可能加重。

他们试过跟小满商量。

“小满,阿柴很可爱,可是你总在医院,没办法照顾它呀。”

“我们给它找一个好人家,好不好?有人天天陪着它,它会更幸福的。”

小满每次都紧紧抱着阿柴,把头埋在小狗柔软的毛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固执地摇头:“不要……我要照顾它……我会好好休息的……”

她舍不得。

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束自己抓住的光。

可爸妈不能拿她的健康赌。

在一个小满需要住院观察的清晨,他们趁着女儿还在熟睡,忍着心口的酸涩,把阿柴装进了宠物笼,联系了早就打听好的、一户有院子、有耐心、愿意好好照顾小狗的人家。

关门的那一刻,妈妈背靠着门板,无声地哭了。

爸爸点了一根烟,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烟雾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

他们不是狠心,只是别无选择。

小满出院那天,一路上都在笑。

她跟妈妈说,阿柴肯定会扑过来蹭她;她说要给阿柴带医院门口卖的小肉包;她说等身体再好一点,就牵着阿柴在小区里慢慢走。

她推开门,习惯性地喊:“阿柴——”

屋子里安安静静。

没有轻快的脚步声,没有摇尾巴的声响,没有那个小小的黄色身影。

小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慌了,一遍遍地喊:“阿柴?阿柴你在哪里?”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阳台,跑到沙发底下,跑到床边的小窝。

窝里的毛巾还在,却空落落的,没有一点温度。

“阿柴呢?”小满转过身,看着爸妈,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的阿柴呢?”

妈妈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爸爸低声说:“小满,我们给它找了更好的人家……”

“我不要!”

小满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不顾身体,不顾咳嗽,不顾胸口的闷痛,撕心裂肺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服上,也砸在父母心上。

“你们答应过我的……你们说过让它留下的……”

“我会好好养病,我会不闹,我会乖乖吃药……你们把它找回来好不好……”

她哭得喘不上气,咳嗽一阵紧过一阵,脸色白得吓人。爸妈慌忙上前扶她,她却用力推开,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那天之后,小满彻底沉默了。

她不再哭闹,也不再追问阿柴的下落,只是整日趴在窗边,望着楼下的小路。她不再画画,不再吃零食,连药都常常不肯乖乖吞下。眼神空洞洞的,失去了往日里仅有的一点光亮。

她试过出门找。

可她连走到小区门口的力气都没有,走几步就头晕,只能扶着墙慢慢往回挪。她求爸妈告诉她阿柴去了哪里,爸妈却只是沉默。她渐渐明白,他们不会把阿柴找回来,而她自己,也没有能力留住它。

无数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想起阿柴蹭她手心的温度,想起它摇尾巴的样子,想起它乖乖趴在她床边的模样。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头,她不敢哭出声,怕爸妈担心。

可慢慢地,她好像想通了什么。

她常年在医院奔波,连自己都需要别人小心翼翼地照顾,连好好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她给不了阿柴稳定的陪伴,给不了它一日三餐的准时,给不了它可以肆意奔跑的院子。如果阿柴留在她身边,或许只能跟着她一起孤单,一起等待,一起在无人照看的时候惶惶不安。

她爱阿柴。

可爱,不一定是紧紧抓在手里。

那天清晨,小满主动走到妈妈面前,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平静:“妈妈,我要吃药。”

妈妈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

小满抬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她在心里,轻轻和阿柴说了一声再见。

她希望阿柴在新的家里,不用再流浪,不用再挨饿,有人按时喂它,有人陪它玩耍,有温暖的窝,有长久的陪伴。

她不再执着于拥有。

她学会了放手。

后来,小满依旧常常往返医院,依旧瘦弱,依旧安静。只是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温柔与坚韧。她会重新拿起画笔,画一只黄色的小狗,画一个小小的女孩,画一片暖暖的太阳。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阿柴,想起那段短暂却明亮的时光。

但她不再难过。

因为她知道,阿柴一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幸福地活着。

而她,也要为了自己,为了爸妈,好好活下去,努力变得健康一点,再健康一点。

有些爱,从不是占有。

而是我希望你,永远平安快乐。

哪怕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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