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不寒

草地上的霜还没融化,天已经亮了。滚滚从被窝里探出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今天是大寒,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奶奶说过,大寒到,东风来,风筝该上天了。

这个念头在七岁的滚滚心里埋了一整天。吃完午饭,她终于忍不住跑到杂物间,从一堆旧物中拖出了那只燕子风筝。风筝的翅膀上有些破损,那是去年春天挂在树上留下的痕迹。滚滚小心地抚摸着竹子骨架,记忆中还有爸爸握着她的手一起放飞它的温度。

“滚滚,今天太冷了,改天再放吧。”妈妈在厨房里喊道。

“可是奶奶说大寒要放风筝!”滚滚抱着风筝不肯放手。

妈妈擦着手走出来,看着女儿倔强的小脸,叹了口气:“那只能玩一会儿,太阳下山前必须回来。”

滚滚高兴地点头,裹上厚厚的红色棉袄,戴上绒线帽和手套,抱着风筝冲出了门。村后的草地在冬天呈现出一种枯黄与霜白交织的色彩,风掠过时,草尖轻轻颤动,像在窃窃私语。

草地边上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滚滚把风筝放在地上,开始迎着风跑。可是风筝只是在地上拖行,怎么也飞不起来。

“不对,奶奶说要有东风。”滚滚停下来,小脸冻得通红。她抬头望天,云层厚重,一丝风也没有。

“等东风来,需要一点耐心。”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滚滚转过头,看见一位穿着淡青色长袍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槐树下。老人的头发和胡须像雪一样白,眼睛却清澈如孩童。

“老爷爷,您知道东风什么时候来吗?”滚滚问。

老人微笑:“东风已经在这里了,只是它睡着了。需要一首歌把它唤醒。”

“什么歌?”

“一首只有真心想飞的人才知道的歌。”

滚滚眨眨眼,看着地上的风筝,又看看没有一丝波澜的天空。她想起奶奶去年春天教她唱的那首古老的节气歌。犹豫了一下,她轻声唱起来: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

随着歌声,草尖开始微微晃动。滚滚眼睛一亮,继续唱下去,声音渐渐响亮:

“獭祭鱼,雁北归,草木萌动...”

风来了。起初只是一缕,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然后渐渐增强,吹得她的红棉袄猎猎作响。草地泛起波浪,枯草向一边倒去,天上的云层开始移动。

“继续唱,孩子。”老人的声音仿佛融在风里。

滚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唱出最后一句:“大寒不寒,人马不安;东风既至,万物欢颜!”

刹那间,风大了起来,真正的东风,带着奇异的暖意,席卷整个草地。滚滚急忙拾起风筝,再次奔跑。这一次,风筝像被无形的手托起,稳稳升上天空。

“飞起来了!”滚滚高兴地大喊,手中的线轴迅速转动。

风筝越飞越高,燕子形状在灰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滚滚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突然发现风筝似乎比平常大了些。她眨眨眼,再看时,风筝的翅膀竟然在轻轻扇动。

“这不可能...”滚滚喃喃道。

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风筝线突然从她手中挣脱,却没有掉落,反而继续向天空延伸。风筝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开始下降——不,不是坠落,而是像真正的燕子一样滑翔,最后轻轻落在滚滚面前的地上。

不,不是地上。风筝悬浮在离地一寸的空中,翅膀缓慢而规律地扇动着。

滚滚惊讶地后退一步,风筝却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仿佛在向她靠近。

“你...你会动?”滚滚小声问。

风筝的翅膀扇动得更快了,像是在点头。

“你能听懂我说话?”

风筝再次做出肯定的动作。

滚滚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她蹲下身,平视这只神奇的风筝:“你是魔法变的吗?”

风筝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飞到滚滚的手边,用它的竹骨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一股暖流从接触点传来,驱散了冬天的寒意。

“你想和我做朋友?”滚滚猜测。

风筝上下飘动,显然非常高兴被理解。滚滚笑了,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风筝的翅膀。竹子和纸的触感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像心跳。

“我叫滚滚,你叫什么名字?”

风筝静止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飞向老槐树,用它的尖端在霜地上划出两个字:东风。

“东风?这是你的名字?”滚滚跑过去,看着地上的字。

风筝——现在应该叫东风了——绕着她飞了一圈,表示肯定。

“东风爷爷,这是您变的魔法吗?”滚滚转头寻找那位老人,却发现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声响。

东风轻轻拉了拉滚滚的袖子,指向草地的另一端。滚滚看过去,那里有一片在冬日里依然保持绿色的草地,中间有一块平坦的石头。

“你想带我去那里?”

东风在前方带路,滚滚跟着它走到石头旁。石头表面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在这里。滚滚坐下,东风则停在她身边的空中,轻轻摆动。

“你为什么能飞?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滚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东风没有回答——或者说,它用行动回答了。它飞到滚滚面前,翅膀轻轻扇动,一些细小的光点从翅膀上洒落,落在草地上。光点触及的地方,枯草竟然泛起一丝绿意。

“你会让东西变绿?”滚滚睁大眼睛。

东风又洒了一些光点在她的手上。温暖的感觉蔓延开来,滚滚脱下一只手套,惊讶地发现手上的冻疮痕迹正在变淡。

“你在帮我治疗!”滚滚惊喜地说,“谢谢你,东风。”

东风高兴地转了个圈,然后停在她膝盖上,仿佛一只真正的鸟儿在栖息。滚滚轻轻抚摸它的翅膀,这一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温暖的生命力在竹子和纸张下流动。

“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滚滚问。

东风从她膝盖上飞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圆圈中央开始浮现图像,像水中的倒影,清晰又模糊。滚滚看到了春天的草地,鲜花盛开;看到了夏天的溪流,孩童嬉戏;看到了秋天的果园,果实累累;最后是冬天的雪地,一片寂静。

“你见过四季?”滚滚猜测。

东风点点头,然后图像变化,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和滚滚差不多大,穿着旧式衣服,正在放飞一只燕子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女孩笑得很开心。

“那是你以前的主人吗?”

东风轻轻颤抖,图像中的女孩渐渐长大,风筝却始终如新。直到有一天,长大的女孩把风筝收进盒子,再也没有拿出来。图像暗了下去。

“她忘记你了。”滚滚轻声说,心里涌起一阵难过。

东风飞到她面前,用翅膀碰碰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

“我不会忘记你的。”滚滚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和你玩,每年大寒都来放风筝。”

东风突然发出柔和的光芒,整个身体变得温暖明亮。光芒中,风筝的形状开始变化,竹子骨架似乎在重新排列,纸张泛起珍珠般的光泽。几秒钟后,光芒褪去,东风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燕子——至少看起来像。它的身体依然有纸张的纹理,眼睛却是明亮的黑色珠子,翅膀扇动时发出纸张摩擦的轻柔声音。

“你可以变成这样!”滚滚惊喜地伸出手。

东风落在她手心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温暖如阳光。它发出细微的鸣叫,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风铃。

“我现在明白了,”滚滚轻声说,“你不是普通的风筝,你是东风的精灵,对吗?”

东风在她手心转了个圈,表示肯定。

“那位老爷爷呢?他是谁?”

东风飞起来,在空中画出一个老人的轮廓,然后轮廓散成无数光点,融入四周的风中。

“他就是东风?”滚滚惊讶地问,“不,他是东风的化身?”

东风做出一个复杂的动作,既像点头又像摇头。它飞到滚滚耳边,发出轻柔的声响,滚滚突然明白了——那位老人是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是帮助东风找到她的引路人。

太阳开始西斜,草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滚滚突然想起妈妈的嘱咐。

“我得回家了。”她不舍地说。

东风绕着她飞了三圈,然后变回风筝形态,轻轻落在她手中。滚滚小心地抱起它,走向家的方向。走到草地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位青衣老人再次出现,向她微笑着挥手。

“再见,东风爷爷!”滚滚大声喊道。

老人点点头,身影渐渐淡去,最终与暮色融为一体。

回家的路上,滚滚注意到周围的树木似乎不那么僵硬了,一些芽苞在枝头微微鼓起。空气依然寒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那是东风带来的春天的预告。

“你回来了!”妈妈打开门,“玩得开心吗?脸都冻红了。”

“很开心!”滚滚抱着风筝,“妈妈,东风来了。”

“什么东风?”妈妈疑惑地问。

“就是东风呀。”滚滚没有多解释,只是神秘地笑着。

那天晚上,滚滚把风筝小心地挂在卧室墙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风筝上,她似乎看到燕子翅膀轻微地扇动了一下。

“晚安,东风。”她轻声说,然后进入了梦乡。

梦中,她再次来到草地,东风以燕子的形态在她身边飞翔。它带她飞过村庄,飞过山丘,飞过开始解冻的小河。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却又在梦中悄悄苏醒。

“大寒不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风中低语,“因为心中有春天。”

滚滚在梦中笑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的人都惊讶地发现,尽管还是大寒时节,但东风确实来了。村口那棵老梅花树提前开了几朵花,溪边的柳枝似乎软了些,天空也比昨日明亮。

只有滚滚知道为什么。她隔着窗户看向挂在墙上的风筝,东风轻轻晃动,仿佛在向她问好。

从那天起,滚滚的生活多了一个秘密的朋友。在无人的午后,东风会从墙上飞下,变作燕子形态,和她一起玩耍。它教她认识各种风——轻柔的春风、热情的夏风、凉爽的秋风、凛冽的冬风。它告诉她,每一阵风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阵风都在寻找能听懂它语言的耳朵。

大寒过后,天气确实一天天变暖。村里老人说,这是罕见的暖冬,但滚滚知道,这是东风的力量。

立春那天,滚滚带着东风再次来到草地。这一次,草地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绿意。许多孩子都在放风筝,天空五彩缤纷。

滚滚放开手中的线,东风飞上天空,在众多风筝中格外引人注目——它不仅飞得最高,而且姿态最优美,仿佛真的有生命。

“滚滚,你的风筝飞得真好!”邻居小波羡慕地说。

“因为它有东风帮助。”滚滚神秘地说。

那天傍晚,当所有孩子都回家后,滚滚独自留在草地上收线。东风缓缓下降,却没有完全落地,而是在她面前盘旋。

“春天来了,你是不是要走了?”滚滚突然意识到。

东风轻轻停在她肩上,用头蹭蹭她的脸颊。是的,作为东风的精灵,它的使命是唤醒冬天,迎接春天。现在春天已至,它需要去其他地方,帮助其他需要东风的地方。

“你会回来吗?”滚滚忍住眼泪问。

东风飞到空中,画出一个圆圈,圆圈中是来年大寒的景象。然后它轻轻碰了碰滚滚的心口,飞向正在落山的太阳。在最后一缕阳光中,它变回风筝形态,缓缓飘落回滚滚手中。

滚滚明白了——东风不会完全离开,它的一部分会留在风筝里,等待下一个大寒。

那天晚上,滚滚把风筝收进盒子前,发现风筝翅膀上多了一行小字,像是用看不见的墨水写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

“当你真心呼唤,东风必来。”

一年过去了。又是一个大寒,滚滚八岁了。她早早起床,抱着风筝盒子来到草地。

老槐树依然挺立,草地依然覆霜。滚滚打开盒子,取出风筝。它看起来和去年一样,但又有些不同——翅膀上的破损完全消失了,纸张洁白如新。

“东风,你来了吗?”滚滚轻声问。

风筝没有动。滚滚的心沉了一下,难道那一切只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唱起那首节气歌。起初只有她的声音在寒冷空气中飘荡,然后,一缕风轻轻吹来,拂动她的发丝。

风渐渐增强,风筝开始颤动。滚滚放开手,风筝升上天空。它飞得很高,很高,然后开始下降,轻轻落在地面,悬浮在空中,翅膀缓缓扇动。

“东风!”滚滚高兴地跑过去。

风筝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变作燕子形态,发出欢快的鸣叫。它回来了,就像承诺的那样。

从此,每年大寒,滚滚都会来到这片草地,与东风重逢。她渐渐长大,从小学到中学,从孩子到少年,但东风始终如一,永远是那只神奇的燕子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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