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似是故人来
2019年深秋的夜晚,同学会的暖黄灯光漫过圆桌,酒杯碰撞声与怀旧的笑声缠在一起,像一曲循环播放的老歌,温柔又绵长。
每一张被岁月刻过的脸,只要提起年少往事,眼睛里都会不约而同地亮起来——那是时光倒流的光,让青春在这一刻悄然重现。
倪霓裳和陈远坐在同一桌,隔着几个老同学的距离。
他们没刻意找话,却总在举杯的瞬间、谈笑的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
那一刻,周遭的喧嚣像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份熟悉又陌生的温柔。
他们相视而笑,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无声的笑意里,轻得像秋夜的风,却重得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
有人忽然提起初二那场文艺汇演,说起陈远演奏的《梁祝》,喧闹的包厢突然静了一瞬。
“那时候他穿白衬衫站在台上,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真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即视感啊!”
“那曲子拉得,听得人心都揪着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陈远只是低头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像是在抚摸一段被小心翼翼收好的旧时光。
倪霓裳望着他的侧影,心口忽然一阵酸涩。
她想起那个在追光灯下的少年,眉目清朗,琴声如诉,像是替她说出了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在图书室角落写了又撕的情书,那些在走廊上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羞怯又炽热的年少心事,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烫得她眼眶发湿。
聚会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陈远忽然走到她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能陪我去江边走走吗?”
倪霓裳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包带,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
秋夜的江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时,卷起一丝淡淡的水汽。
江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的万家灯火,粼粼波光像是撒了一江的碎钻。
他们并肩走在步道上,脚步不疾不徐,默契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份沉默一点都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温柔地裹着彼此。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陈远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又温柔,像晚风拂过江面。
“挺好的。”倪霓裳望着远处的灯火,轻声回答,“在一所中学教语文,有一儿一女,日子很平静。你呢?”
“我去了北方的音乐学院,还是学手风琴。在交响乐团待过几年,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回了老家,开了个音乐班,教孩子们拉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真好,”她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欣慰,“你一直做着自己热爱的事。”
陈远侧过头看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坚持梦想,总要有代价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广阔的江面,声音轻了些:“我妻子……前年因病走了,留下个八岁的女儿。”
倪霓裳的心猛地一沉,那句“真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失去面前,都显得格外苍白。
“都过去了。”他轻轻摇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忙着教课、照顾女儿,日子倒也充实。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听见女儿练琴,会想起从前——想起教室后窗那个总在看书的你。”
倪霓裳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你读《撒哈拉的故事》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阳光照在你的发梢上,你看得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在她心上。
她低下头,眼眶瞬间就湿了,急忙用手背拭去即将落下的泪水,怕被他看见。
“我以为……你从来不会注意到我。”
“怎么会?”他轻轻笑了,声音温柔得能化开霜,“你的作文每次被当范文贴在宣传栏,我都会站在那里看很久,直到熟记于心。还有那次春游,你悄悄塞给我的信……我珍藏了很多年,后来搬家时不小心弄丢了。”
“那你……”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如果当年我早点把信给你,如果我再勇敢一点,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江风掀起她的衣角,也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缓缓开口:
“也许会很艰难。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前途未卜。家里希望我专心学业,找份安稳的工作。就算我们在一起,可能也会被现实分开,甚至影响彼此的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至少,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才敢说出心里话。我们会一起努力,一起面对困难,就算最后走不到一起,也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
“遗憾”两个字,像细针般轻轻刺痛她的心。
她忽然明白,有些错过,不是因为不够相爱,而是因为年少时的身不由己。
他们就像两棵在贫瘠土壤里努力生长的树,拼命伸展枝叶,却终究被命运的风吹向了不同的方向。
“其实……”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倾诉,又像是在与自己和解,“我当年想考南方外语学院,想当作家,想去撒哈拉看三毛笔下的星空。可是父亲出了工伤,家里需要我,最后只能选了师范,走了最稳妥的路。”
“我知道。”他说。
她惊讶地望向他:“你怎么会知道?”
“后来听班长提起过,他一直很关心你。”他的声音依然轻柔,“你可能不知道吧?班长暗恋了你很多年。”
他笑了笑,继续说:“我一直很佩服你。在那么难的情况下,还能专心读书,还能把对文字的热爱传递给学生。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她在心里筑了几十年的围墙。
泪水终于决堤,她不再掩饰,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放弃梦想而愧疚,却没想到,在他这里,得到了最珍贵的理解与敬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聊起这些年的生活:各自的艰难,孩子的成长,老同学的近况。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纠缠的过往,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懂得,像江水一样,缓缓流淌。
快到酒店时,陈远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怀里抱着一架小手风琴,笑得像春天的花朵,眉眼间有他的影子。
“她叫陈念昔。”他说。
“念昔……”倪霓裳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泛起一阵柔软。
“念着过往的美好,也盼着未来的光明。”他注视着她,眼神清澈,“就像我们一样。”
她把照片还给他,微笑着点头:“她很像你,很可爱。”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到包间,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周明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见她回来,他立刻起身迎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去了这么久?江边风大,没着凉吧?”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倪霓裳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她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错过的时光,都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而现在拥有的——温暖的家,体贴的丈夫,可爱的孩子——这些才是真实可触的幸福。
陈远看着他们,微微一笑:“周老师,谢谢你这些年对霓裳的照顾。”
“这是我应该做的。”周明也笑着,轻轻拍了拍陈远的肩。
他察觉到倪霓裳情绪的变化,却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揽住她的肩。
临别时,陈远看着倪霓裳,认真地说:“祝你幸福。也请一定继续写作,我相信你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故事。”
“你也是,”她望着他,目光清澈又平静,“愿你和念昔,平安喜乐。”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倪霓裳从车窗回望,看见陈远依然站在门口,朝他们轻轻挥手。
她也举起手,微笑着挥别,心里没有遗憾,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澄澈的宁静。
回到家,孩子们早已睡熟。周明为她倒了杯温水,坐在她身边,轻声问:“是不是遇见故人了?”
她点点头,把今晚的点点滴滴慢慢说给他听。
她以为他会沉默,会介意,可周明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握紧她的手,说:
“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没能走到最后的人。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未来也会一直走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写作,心里有个梦。以后,你想写就写,家里的事有我。别担心来不及,也别怕没人懂。”
倪霓裳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没有遗憾,而是在看清遗憾之后,依然能握紧眼前人的手,心怀感恩地走下去。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夜安眠。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中学的校园。
槐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树下,轻轻拉着手风琴,琴声温柔得像在诉说一个夏天的故事。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没有流泪,没有逃走。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为他鼓掌。
为那个年少的自己,也为这段终于释怀的过往。
(第三十四章 未完待续) 安子觅
2025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