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春成短篇:《夜晚的潜水艇》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那是一艘潜水艇。我的潜水艇。

昨夜下了一场雨。

雨把落基山脉的门户之城卡尔加里调了色。

天空是极高的钴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风近乎冷冽,对温度敏感的美洲山杨已迅速披上金黄。阳光依然明亮,却已是斜晖,照在皮肤上只有温,于是你知道,秋天已经来了。

据说卡尔加里的初秋很短。或许正因短,色彩就格外珍贵。没有缠绵,不拖泥带水。一场风,一夜雨,绿色就换成金色、而金色随后会很快被收走。

像人的一个念头。

朋友推荐陈春成的《夜晚的潜水艇》,说是少有的又看了一遍的书。

赶紧找来读。

不知道为什么,非纸质书读起来神情恍惚,进不去。只好换听的。

听也并不习惯。

重又一字一句地读。是有着叙事诡计的文字,我喜欢。

作为陈春成的首部短篇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一共收录了九个短篇,放在第一位的便是同题的《夜晚的潜水艇》。

作者的意识流定位在那个“中学那几年,像着了魔一样沉浸在病态的妄想里”的少年陈透纳身上。这个中学生在课堂上走神,在书桌前发呆。但他的想象力却无比丰富,会想像着墨水瓶内藏有鲸鱼,会用一天想像一个星球文明繁衍百年的完整过程。

有时我坐在地上,对着大理石的纹理发呆,想象这条细线是河流,那片斑纹是山脉,我在其中攀山涉水,花了一下午才走到另块大理石板上。

在父母忧心忡忡的目光中,他早已沉迷于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海航行。

想像自己的家为潜水艇,每晚出发,穿越海沟。每晚都看着玻璃窗外海一般的世界被微光照亮。

初步浏览了一下,小说貌似在写一个想象力过剩的少年,在现实压力下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幻想,成为随波逐流的正常人。多年以后,又试图通过绘画重新寻回那个遗失的梦里世界。

初觉是关乎童年、规训、教育、妥协与艺术救赎,又好像是一则关于“阔绰想象力给予绚烂人生”的寓言。

读着,总是能感觉自己与陈春成之间隔着什么。

直到最后那一段文字:

公元2166年一个夏天的傍晚,有个孩子在沙滩上玩耍。海浪冲上来一小片金属疙瘩,锈蚀得厉害。小孩捡起来看了看,一扬手,又扔回海里去了。

澳洲巨富倾家荡产并搭了人命寻找的东西,小孩子随手给扔了。直觉这样的结局,应该有更宏大的隐喻。

此刻,阳台下,一列火车正迎着阳光驶过,那种之前没有见过,这里却常见的,有二、三百节的货运车箱链,其间还基于Distributed Power(查资料知道的)点缀着几个火车头,从西向东,轰鸣着,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

突然惊觉自己的理解终归肤浅了,似乎并没有领会作者的用心良苦和哲学内核。

反复琢磨自己未能意犹未尽的根源,发现或许是博尔赫斯的存在梗在我与作者之间。

重回小说的第一段,逐字逐句:

1966年一个寒夜,博尔赫斯站在轮船甲板上,往海中丢了一枚硬币。硬币带着他手指的一点余温,跌进黑色的涛声里。博尔赫斯后来为它写了首诗,诗中说,他丢硬币这一举动,在这星球的历史中添加了两条平行的、连续的系列:他的命运及硬币的命运。此后他在陆地上每一瞬间的喜怒哀惧,都将对应着硬币在海底每一瞬间的无知无觉。

抬头望向楼下公园草坪中间的那棵Crabapple,艳红的树叶在空中飘摇,最后在碧绿的草地上圈着缤纷的图案,红与黄,紫与褐,更有枯色。此后,树叶与树干应该是两条平行的、各自连续的系列了吧。

瞬时便觉察到我的浅稚没那么浅显了,不再花是花、树是树。

许是鼓舞,又去翻了博尔赫斯的诗作《致一枚硬币》。这应该是陈春成小说的灵感来源。

诗歌是基于诗人一次真实的旅行经历,记录了他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启航时,随手一掷,将留有其体温的一枚硬币有去无回地投入海中的瞬间,并以此展开的一些哲学思考。

在宏大的时间与空间维度里,诗人硬划出了两条平行的命运轨迹:一条是抛开硬币后自己饱尝焦虑与情感的人生命运,诗人在梦中或不眠的时刻,会清醒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与痛苦;另一条是不再迂回于购物流通渠道,也没有了被丢弃时主人的体温,而是径直沉入海底、对世事无知无觉流向大海深处的硬币的命运。

因为心底又不断地与这枚看不见的硬币印证,博尔赫斯交织着后悔与嫉妒,感叹硬币与人一样都处于时间的迷宫中,但它“不自知”。借此表达了对物我关系的独特凝视。

懵然回望,我的那些物,它们的命运,是否也曾这般孤寂,或壮阔、绚丽,木然而“不自知”呢?我尝试着凝视它们。

接下来,又极速浏览了几本博尔赫斯的著作。其核心认知是虚实同源,万物皆是梦境与虚构。他认为二者没有本质区别,我们所处的现实,也不过是神的一个梦。

这样的念头,等同在说:虚幻不改变现实,却能让现实在某个瞬间变得魔幻。

带着这些思想内核,回到《夜晚的潜水艇》里幻想与现实的交织,你就能明白为什么少年陈透纳在房间里闭上眼,就能在另一个维度的深海里开动潜水艇。

只要将幻想营造得足够结实,足够细致,就有可能和现实世界交融,在某处接通。我相信,当幻想足够逼真,也就成了另一种真实。

陈春成的想像力太殷实,殷实到足以构建一个独立于世俗之外的私密空间,稳妥、安宁且深邃的精神栖息地。故事天马行空、文字干净利落,强烈的镜头感,让那些虚构,与现实的衔接,如此不着痕迹。

小说里那枚被博尔赫斯丢进海里的硬币是真实的,陈透纳的潜水艇是虚构的。但虚构的潜水艇却在万米深海救了爷爷遇险的潜水艇。陈春成用这个细节打破了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只要想象足够纯粹,虚构就能干预现实。

这是潜水艇故事里最魔幻、最迷人的地方。

博尔赫斯在他的《分岔花园的小径》里,曾说:“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像无数条道路一样同时分岔并存”。

也就是,他认为时间并不是只能往一个方向流的河,而是一座不断分岔的花园。每一个瞬间,每一次选择,都会分出新的路径。这些同一时间路径中,有一条被选择,那些没有被选择的路,并不是消失了,它们在另一条岔路上同时延展着。

用最通俗的方式讲:你此刻正在读这篇文章。但同一时刻,还有无数个你在无数条分岔的时间线上,做着无数件不同的事。比如有的你在北极追极光、有的你在沙漠骑着骆驼、有的你在盗梦空间里造梦、有的你或许正在街头枪战……这些个你都同样真实,只是分布在同一个时间的不同的岔路上。

陈透纳在想象中开着潜水艇救下爷爷的那一刻,是虚构与现实分岔。虚构不是假的,只是走在另一条岔路上。这些岔路在同一条想象的交口相遇了。

而在另一篇《博闻强记的富内斯》,博尔赫斯讲述了一个拥有绝对记忆的奇才,他甚至能记住天空中每一朵云在每一秒的形状。但这一特质也摧毁了他。这与《夜晚的潜水艇》里陈透纳因为想象力太盛、细节太满,导致精神几近崩溃、最终想象力碎裂的宿命如出一辙。

想象力是一场注定会醒来的大梦,而文学是它在现实中留下的残影。 带着这些视角,再去读《夜晚的潜水艇》,竟能完全看懂陈春成文字背后那种深邃的惆怅与悲情了。

小说中很多神来之笔,对应的正是博尔赫斯的核心哲学观:在有限的空间里构筑无限的宇宙,用虚构的观念来瓦解“唯一现实”的逻辑。

一瞬间,自觉我应该是抓住了《夜晚的潜水艇》的调性。它就像是在破译、解构一封写给博尔赫斯的“情书”,以致敬的姿态在博尔赫斯的逻辑与核心价值观里,上天入海。

我把关注力又重新拉回到小说。

《夜晚的潜水艇》中那位疯狂迷恋、崇拜博尔赫斯的澳洲富豪,在航海旅途中无聊之际,读了《致一枚硬币》,被诗句猝然击中,竟突发奇想,耗巨资用潜水艇在大海里打捞这枚硬币,而少年陈透纳的爷爷便是这艘潜水艇上的物理海洋学家团队的队长。

富商明白找到的希望微乎其微,但他认为找寻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向博尔赫斯致敬,像一种朝圣。

小说的结尾,少年在想象中开着潜水艇,遨游在深海平原底的黑暗间,救下卡在珊瑚丛林里,那艘他爷爷开的,打捞博尔赫斯硬币的,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的考察潜艇“阿莱夫号”。

幻想与现实在海面之下竟然如此接通了。这种用“虚构”来抵抗“现实的死亡与告别”的笔法,正是最高级的博尔赫斯式的浪漫。既然现实如此残酷,文学和想象就是唯一的避难所。

那我的幻想与现实是在什么地方对接了呢?我问自己。是眼前卡尔加里某公寓的阳台上等看火车驶过的黄昏,还是许久之前的佛罗伦萨某间小教堂里盯着湿壁画出神的午后,亦或是冬日伦敦在NG的展厅间徘徊的夜晚……

抬眼,天边凭添了云,光线有些暗了,四周越来越安静。

像是一场缓慢的深潜。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浮出水面呼吸现实的空气了。

小说里,一天天长大了的陈透纳,在高考前做了一个决断:

我想象我的想象力脱离了我。

从那一刻起,失去的悲剧发生。他变成了一个正常人。考学、工作、买房、结婚,一切按部就班。

这段描写,像极了我小时候的一件事。我也曾把放学回家路过的一条普通走廊想象成地下隧道的入口,每天经过都在心中默默完成打怪、斗兽、占领山头等一系列探险。后来某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再做这件事了,而且想不起来是具体哪一天停下来的。没有仪式,没有告别,更没有决断。

我想陈春成写的那个“对策”,其实就是这种不知不觉的丧失吧,它被写成了一个人主动选择的结果,但事实上,大多数人根本来不及选择,想象力早就自己枯萎了。

一切都像是顺其自然。一切又说不清怎么就顺其自然了。

这正是小说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少年的想象力最终碎裂。

三十岁那年,回归了正常,并升学、结婚、工作已久的陈透纳在一篇追忆自己早年生活的散文中怅然地写到:

有时我也试着重温往日的梦境。但没有用,我最多只能想象出一片深蓝的海,我的潜艇浮在正中央。
靠着剩余这点稀薄的想象力,我根本进不去里面,只能远远地望着。

同为成年人,这让我读得凄凉,其实我是想哭。

但作者并没有把现实写成敌人。父母不是反派,社会规则不是恶法,甚至连应试教育也谈不上什么血腥镇压。它仅仅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轻柔的、顺其自然且不可抗拒的“正常化”过程。

只是这种“正常化”,有着不正常的一面,人们总是会蜂拥地攫取:

同高考相比,去马里亚纳海沟探险实在是太无关紧要的事了。

这便是自然社会的常态。

再抬头,阳台下,停车场内五颜六色的车子在西斜的阳光映射下,晶光闪闪。停车场前的铁轨上,又一列火车轰轰然地驶过,由西向东。

而艺术对死亡的救赎,是博尔赫斯的另一个核心哲学观。

陈春成在小说里把成年后的主人公设为画家,而且名为透纳,或许也可以是莫奈,用意一目了然。

在陈透纳晚年的回忆录里,他写道:

我的火焰,在十六岁那年就熄灭了,我余生成就的所谓事业,不过是火焰熄灭后升起的几缕青烟罢了。

终归,是熄灭的。

“我的火焰,在十六岁那年就熄灭了”。这句话好悲呀,其悲剧性在于,说话的人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以一种过来人的平静口吻,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很少承认的事实。

而在遗书的最后一段,陈透纳补充着:

我反复画过一张画。深蓝色的背景中央,有一片更深的蓝。有人说像叶子,有人说像眼睛,像海里的鲸鱼。人们猜想其中的隐喻。其实没有任何含义,那是一艘潜水艇。我的潜水艇。它行驶在永恒的夜晚。它将永远,永远地悬停在我深蓝色的梦中。

直到临终,陈透纳念念不忘的依旧是他年少时,藏在幻想中的那艘潜水艇。

读到这里我终于理解,《夜晚的潜水艇》其实写的是:失去。

在小说集的第一篇文章里,陈春成就让潜水艇沉了,这是全书最迷人的瞬间,也是最残酷的瞬间。

但还好,正如小说集的构成,陈春成并没有止步于哀悼。他通过后续的故事,比如《竹峰寺》中把钥匙藏进古桥,给出了一种应对失去的方式:不是要找回,而是要安放。

幻想终结了,但那个魔幻了现实的记忆还可以被安放在某个具体的地方,哪怕是一座荒废的桥,一把锈了的钥匙。

关闭读书网页。文字,余韵绵长。

不可否认,这篇小说无疑就是整本书的灵魂。它并没有刻意去寻找答案,而仅仅是捕捉问题,然后安放。这是我读完这篇小说最大的感受。它甚至没有试图论证“该不该妥协”。只是安静地把一个问题放在大家面前:

你的潜水艇,现在沉在了哪里?

我想,现实中的我们,即使已成年,还是有选择的。那些深海与高空、万水与千山都还一直忠诚地存在着。如同我昨日流连忘返的落基山脉中的梦莲湖。它甚至都不需要密码就可以随意闯入。

也或许如现在的我,尽染落日余晖的阳台上,目光散漫,脑子里却是全世界都在经过。

当白天的现实落幕,我们应该还有能力再建构出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有幻想、有歌唱、有耀眼的电光石火、海阔天空……哪怕在夜晚。

在这忙乱纷扰的成人世界中,也总还会有一片类似于孩提时代的静谧汪洋吧,那里,可让我们下潜万里,在失序的宇宙里,寻找一个栖息之所,安放内心欢喜。

陈春成写这些文字,大概也是在做同样的事:不是要找回那艘潜水艇,而是要给它写一份打捞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应该是:船体已确认沉没。位置不明。

但在沉没之前,它确实照亮过整片海域。

远处铁轨上又一列火车驶过,一声轰鸣,从西到东,长长地,淹没在卡尔加里的秋色中。

网图


附:

致一枚硬币(王永年译本)

我从蒙得维的亚起航的那晚风大浪急。

转过塞罗山时,我在最高一层甲板上扔出一枚钱币,

寒光一闪,在浊水中淹没,

时间和黑暗卷走了发光的物体。

我感到自己干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

在地球的历史上增添了两串不断的、平行的、几乎无限的东西:

一是忧虑、爱和变迁组成的我的命运,

另一是那个金属圆片,被水带到无底深渊

或者遥远的海洋,在那里撒克逊人和维京人的遗骸仍受到侵蚀。

我梦中或不眠的每一时刻总是同不知名的钱币的另一时刻印证。

有时候我感到后悔,有时候我感到嫉妒,

嫉妒你像我们一样,处于时间和它的迷宫中间而不自知。


10/01/2026 Calg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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