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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的雪线慢悠悠地退到云里头的时候,武威城的沙枣树也把最后一片枯叶给落光啦。我就站在响坝湖边,瞅着那裂开大口子的湖底一直往远处延伸,盐碱结晶在大太阳下面泛着惨白惨白的光,怪渗人的。湖岸的胡杨木栈道早就干裂得不成样子了,一道道裂缝就跟我父亲手掌上交错的纹路似的,那可都是四十年农耕岁月留下的沧桑啊!
我爹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年轻那会赶过牛车,也修过石羊河水渠,到现在啊,还是习惯天没亮就扛着锄头出门。他老是念叨“土地可是凉州人的命根子”,可每个沙尘暴刮得昏天黑地的清晨,他都要一步一步走去巡查那早就干了的湖岸。记得我十五岁那年,他带我到石羊河边,他那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堤坝上深深的裂缝,跟我说:“这些裂缝就像是大地受的伤,得用咱们的血汗去缝补啊。”那浑浊的河水漫过他的胶鞋,我瞅见他鬓角的白发,比那浪花可扎眼多了。
他的爱啊,都藏在那盐碱地里头。每年春耕的时候,父亲都会在湖边种下一排沙棘。等那金黄的果实挂满枝头,他就会挑最大的那一串,用粗布仔仔细细包起来,塞进我回学校的包里。他还蹲在堤坝上,一边抽烟一边说:“外头的沙棘可没咱凉州的甜。”我就瞧见那烟头的火星一闪一闪的,他磨破的袖口上沾着一层盐碱白霜,那可都是他在盐碱地改良试验田忙活留下的印子。那些年,他带着村里的人挖排碱渠、种耐盐的作物,硬生生在那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种出了希望。有一回,暴雨把新修的排碱渠给冲垮了,父亲在泥水里跪了整整一夜,用草绳和木桩重新把堤坝加固好。等到黎明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泥浆,就那么直直地站在晨光里,活脱脱一尊雕塑。
凉州贤孝的唱腔一响起,父亲准会停下来听。这流传了千百年的民间艺术,到了他嘴里就成了特别实在的道理。他说:“贤孝讲的就是忠孝节义,做人就得像石羊河一样,一直往前奔。”农闲的时候,他还会用三弦自弹自唱《大禹治水》,那曲调特别苍凉。听着那调子,我就好像看见父亲在堤坝上挺直的脊梁,跟那四千年前治水的大禹都叠一块儿了。去年深秋,他在干涸的湖底捡到半枚汉代的五铢钱,那铜钱上的绿锈和他掌心的老茧就好像长一块儿了,他还说:“这可是古潴野泽的印记,水肯定还会再来的。”
去年中秋,父亲非得做凉州大月饼。他踩在板凳上揉面的样子,和那干涸的响坝湖底的画面老是在我眼前重叠。等那直径半米的大月饼出锅,上面用姜黄和红曲勾勒出的黄河浪花纹,跟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掌简直一模一样。他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你小时候总说月亮像大月饼,现在给你做个真的。”可他哪知道,自己鬓角的白发,早都像霜花一样了。
如今啊,我带着女儿又回到响坝湖。站在那裂着大口子的湖底,女儿伸手去碰那盐碱结晶,突然转过头问我:“爷爷的手是不是跟湖底一样呀?”我往远处的防护林望去,父亲正在给新栽的胡杨浇水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就跟石羊河伸展出去的支流似的,在这片土地上投下一片安静的荫蔽。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沙棘,在干涸的湖岸顽强地冒出了新芽,根在盐碱地里弯弯曲曲地生长,就好像他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
起风了,一片胡杨叶静悄悄地飘落。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父爱就像这干了的响坝湖,看着表面荒荒芜芜的,可下面藏着的深情永远都不会干涸。这爱啊,是父亲胶鞋上的泥沙,是月饼里一层一层的香甜,是他在干涸湖底埋下的那枚五铢钱,更是他看着我走远时,胡杨投下的那片永远不会褪色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