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华林曾经是三民东路的名人。经常他在前面走，后面总是有一群孩子，像看西洋镜似的跟着。因为，孔华林是一个株儒，不仅个子小，连相貌也如三岁的小孩一般幼稚。他比我大十多岁，我大哥是四八年的，他比我哥还大，小时候，我哥曾天天背着他上学，因理解力不行，只上完一年级就缀学了。在我们懂事时，华林已经20多岁，但仍似小孩一个，成天背着小手，迈着小腿在院子里踱步，或者是抱着他大大的洋虫瓶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本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人，但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不似一般的株儒，因为株儒虽然个子小，但身理和心理都如常人一样会成熟，而孔华林犹如吃了长生不老仙丹，永远那么小，永远长不大，他的心理也永远停留在幼年的阶段，一遇委屈，就大哭大闹，要哄半天才会停息。
关于他为何长不大，有着许多的传说。
流传最多的是: 他小时候是孔家的大公子，家里仆人不少，由于苛刻对待保姆，致使保姆怀恨在心，偷偷地喂他吃丁香，导致孔华林像盆景一样停止生长，断掉了孔家的香火。
孔家在解放前开金铺，是有钱人家，后院的一幢楼就是曾他家的产业，但从我记事起，只看到他们一家四口挤住在一间屋子里。
他们家原来的产业经过了两次的改造与没收。第一次是解放后，由于金融管制，他家不能再开金铺，经过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与赎买后，只能占有股份，吃定息，原来的房子也被改造了大部分，其家境也日渐衰落，但一楼仍属于他家；第二次是在1962年，他父亲孔绍先被判了死缓，一楼的部分房子再次被没收，于是，他们一家人就被挤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他父亲被判死缓的原因在今天看来是微不足道的，犯的是投机倒把罪。他家毕竟开过金铺，虽然经过了改造和没收，但瘦死的骆驼毕竟还比马大，其家中尚有金银存货。六零年困难时期，他老爸为了解决一家人吃饭的问题，偷偷进行黄金黑市买卖，后来东窗事发，被判了重刑和抄家查没，此后家道完全没落。
孔华林的母亲原是大小姐和阔太太一个，长得眉清目秀，身材高挑。虽然一连串的打击使她苍老不少，但仍是白肤红颜，走路挺拔，说话轻柔。在我印象中，他妈从来没有工作过，连街道上的合作社也未参加，一家人靠什么生活不得而知，但即使清苦，仍然一天天地捱下来，直到更沉重的打击邃然来临。
六九年以后，昔日的亲兄弟，后来的大仇敌中苏间冲突加剧，那个伟大的老人家发出了"深挖洞，广积粮"和"要准备打扙"的最高指示，贵阳满街都贴满了"打倒苏修"，"打倒勃列日涅夫"，"打倒柯西金"的标语，贵阳也开始防空演习，空袭警报成天响个不停，很多单位都在挖防空洞，连贯城河面都用钢筋水泥浇灌覆盖，说是躲避敌机和导弹空袭的人防工程，虽然是一大块豆腐渣，但也是我们打游击的好去处。今天喷水池北门桥上那条道路就是当时修建防空洞仅存的遗迹。
当时的中国，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十分紧，为防止"阶级敌人"捣乱，把"五类分子"从城市里驱逐出去的疏散下放随之开始。孔华林家成份是资本家，父亲在劳改，妈妈没有工作，孔华林是大小孩一个，两个妹妹还在读书，于是，他家就首当其冲地成了疏散到农村去的对象。
那段时间，居委会和办事处的人三番五次去他家做工作，动员他们一家下乡。他妈开头还强撑着，哀求着不走，但后来户口强制被下，粮食定量被取消，只有无奈地作别居住多年的老屋，离开贵阳，去到那广阔的天地，靠自己的双手去战天斗地，从陌生的田地里刨取自己的口粮和衣物。这在当时是对阶级敌人实行专政和改造的一种有效手段，在送这些人下乡的卡车两边，就贴着这样的标语: "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孔华林一家就这样从院子里消失了三年。从此，再也看不到孔华林抱着他的洋虫瓶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再也看不见她妈来我家找母亲叙旧，诉说困难与不辛。
三年后的一天，孔华林一家又出现在院子里，与下放时大包小件搬上车，敲锣打鼓欢送的场景截然不同，他们回城的时候，只剩下了三个人和几件简单的行李，凄凉地坐在后院他们过去家的石台阶上。
孔华林的小妹孔华明是我小学同班同学，从她对乡下三年生存的叙述中，我知道了事情的一些原委。
他们家被疏散的地点是丹寨乡下，农村的土地十分金贵，原来承诺的自留地一分也没有，只划给他们一小块荒坡，全是石漠，连草都长不出，哪能种出粮食。只有靠他母亲和姐姐下地挣工分。他妈是新女性，倒是没缠过足，但她这辈子就没好好劳动过，他姐姐孔华英当时才16岁，却是家里的顶梁柱，只有靠她拼命地干活，多挣点工分养活家人。但那时的农村，一个工分才几分钱，靠她所挣的工分哪里能养活一家人，秋收所分的粮食也极少，唯有靠变卖仅存的家产度日，原来带去的红木家具、衣物一件件都贱卖光了，依然难以弥补家用。
当时，生产队长的儿子看上了孔华英，上门来提亲，其实也是趁人之危逼亲，在一家人陷入绝境的时候，他姐姐为了寻求困顿中的庇护，换得一家人活下去的基础，不顾母亲的反对，毅然嫁进生产队长家里。
华英长得像她妈，也是美人一个，但性格上又不似她妈那般温柔，而是十分刚烈。原来在院子里别人因成分问题欺凌她家，或者是孔华林遭到其他孩子欺负时，都是她跳出来反击，这样一个刚烈女子，在农村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嫁过去后，丈夫是一个农民，而她是曾经的小姐，也有文化，她从心里就瞧不起他，只是为了家人的生计而忍辱负重，可那男人天生爱喝酒，酒后就发疯、就打人，她越反抗，打得越凶，最后，孔华英因忍受不住野蛮欺辱而自杀身亡，把自己永远地下放在那片荒野和坟茔之中。
孔华林一家回来后，原来的住房已被占用，他们连立锥之地也没有，随身携带回来的也就几个破布袋，因为他们是私自返城，居委会不来撵人就不错了，那里会去管他们一家。是院子里的人家凑了一些旧家具和什物，让他们在原来自己房子楼梯下铺了一间床，安顿下来。这地方就是我们去二姨妈家听故事的必经之处，黑暗、潮湿，没有窗户、没有隐私，但他妈说:能捡回一条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当别人一问到孔华英，她妈就忍不住泪眼汪汪，悲泣不止，说是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一个大姑娘活鲜鲜地离城而去，最终却永远留在异乡，成了乡间的孤魂野鬼。
他们一家回来后，连立锥之地也没有，随身携带回来的也就几个破布袋，因为他们是私自返城，居委会不来撵人就不错了，那里会去管他们一家。是院子里的人家凑了一些旧家具和什物，让他们在原来自己房子楼梯下铺了一间床，安顿下来。这地方就是我们去二姨妈家听故事的必经之处，黑暗、潮湿，没有窗户、没有隐私，但他妈说:能捡回一条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当别人一问到孔华英，她妈就忍不住泪眼汪汪，悲泣不止，说是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一个大姑娘活鲜鲜地离城而去，最终却永远留在异乡，成了乡间的孤魂野鬼。
他们一家就在那楼梯下面蜗居了五年，直到一九七八年三民东路拆迁。
后来，听说他妈重嫁了人，孔华明外出打工，孔华林也跟过几批马戏和杂耍团游走四方表演，赚取他自己的生活费。到了八几年，他父亲减刑出狱时，已是风烛残年，妻离子散，无家可归，还寻到我家，回首往事，老泪纵横 ，嘘唏不已。
人，真是一个极具韧性与适应性的动物，从家财万贯到一无所有 ，从养尊处优到食不果腹，他们依然适应，依旧活着。我在想，当他们身处丹寨乡下，行走于荒凉的田野时，是否感慨命运的逆转竟是这样地迅急；当他们身居黑暗的楼道，冬夜的寒风冰冷地吹透遮盖的薄被时，他妈是否会回想起当初的繁华与富足，心底涌起阵阵的悲凉与凄楚。可能，她会想，这一切都是命运，是前世的冤孽，遭致了今天的报应。不过，不管她怎么想，失去的，永远不会复返，再艰辛，人也要活下去，就像瓦雷里在《海滨墓园》里吟唱的: "起风了，只有试着话下去一条路"。
是啊，在革命的暴风骤雨中，人人都被裹挟其中，在这片湍急的潮流之中，没有舟楫，没有船帆，甚至没有方向，人人的命运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有人身处潮头，有人沉入浪谷，大家都在苦海中挣扎求存，只要不被淹没，就是生命的顽强，就是命运的胜利。
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在龙泉巷看见一个小孩在路边捡塑料瓶，当他抬起头时，我看见了多年未见的孔华林，虽然仍是那么矮小，但已显现老态，脸上皱纹密布，皮肤早已松弛。我叫他:"小华林"，他问:"你是哪个"？"记不起了，我们一个院坝的哦"，他仔细看了看，又想了想，说，"你是小晶星"。随后，他热情地把我带到他家，是在路边的二楼，他母亲依然健在，聊起过去的事情，话匣子大开，当得知我父母已经去世，她也伤感起来，说:"我都经八十岁了，离死已不远，担心的是我死后小华林该怎么办？"，我答道: "你老人家这么健康，活九十岁没问题"，她回答:"活那么长更是遭罪，要不是想到小华林，我早都不想活了"。
告辞时我给了华林100元钱，他马上把钱交给他妈，他妈一再道谢后把钱收下，要我今后有空常去玩，聊一聊过去老院子和老邻居的老事情。我口头虽然承应，但后来却没再去。
十年时间已脩然流逝，他妈极可能已不在人世，如今孔华林也应该过了70岁，他如果还在，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又是谁，在照抖着他的生活呢？
写完这篇纪事，在网上百度一下孔华林，居然搜索到了相关词条，一是贵阳市残联在去年春节慰问了他，送去200元钱；二是在网上找到了他的照片，从照片上看，他妈已不在其中，画面里只有他继父和妹妹孔华明，这还不知是哪年的照片。现在，可能只有他与妹妹相依为命吧，因为，孔华明一直没有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