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高昌
公元630年,一袋雄主唐太宗李世民趁东突厥内乱之际,加上雪灾,遂命李靖北伐,打了两场漂亮的战役:定襄夜袭、阴山追歼,生擒东突厥颉利可汗,东突厥汗国自此灭亡,漠北(今蒙古国、东北、西伯利亚一带)首次纳入中原版图,实行羁縻统治,唐太宗李世民由此被诸番尊为“天可汗”,成为天下盟主,万邦臣服,西域震恐。伊吾(今新疆哈密)国摆脱西突厥控制归附大唐,李世民在伊吾设西伊州。之后,另一个占有丝路要道的非常重要的国家也归依大唐,这个国家的名字叫高昌。国王鞠文泰亲自到长安拜码头,李世民亲切接见,赏赐大量金银珠宝,并赐姓其妻宇文氏国姓“李”,可谓极尽荣光。这样,两个汉化程度最高的国家成为唐朝经营西域的门户,相当于在西突厥和大唐之间有了一个缓冲地带,从而避免了直接接触和冲突的可能性,这一点对于大国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初登皇位且辽东局势不稳的李世民,如果两线作战,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控制高昌更加令李世民大喜过望,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不是一般重要,而是非常重要!
这样,一个强大而自信的伟大王朝终于可以对内定鼎中原,对外经略西域!
西北边防稳定以后,唐朝又顺手对鲜卑人建立的桀骜不驯的位于青海甘肃境内的吐谷浑发起征讨,吐谷浑虽然极力抵抗,但在胡汉军团的强力打击下,不久就败亡。这次,李世民没有客气,对于宇文、尉迟集团进行了实质性的物理灭绝,为隋文帝杨坚仅仅通过高层政治清洗而没有彻底清算的鲜卑铁杆庄稼补上最后一刀,从此,鲜卑作为一个民族永远并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然而,正当大唐准备弹冠相庆之际,李世民举起酒杯一回头,蓦然发现一个新的敌人出现在他的面前——高昌!
高昌国是以汉人移民集团为建国核心,在柔然等游牧势力干预下诞生的西域政权,主体民族是汉人,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昭武九姓,如粟特人、车师(高昌)、吐谷浑、突厥、柔然、高车等少数民族,国王鞠文泰就是纯种汉人,并且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曾和经过高昌国西天取经的玄奘大师结下深厚友谊,所以你会看到当时的高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佛教圣地,和今天到处布满清真寺的西域完全不同。
自西汉建立丝绸之路后,从西域到达河西走廊的通道有且只有两条:一条叫做“丝路南道”,即穿越白龙堆沙漠,经楼兰国,到玉门关,然后进入汉地,即河西走廊;另一条就是所谓“丝路北道”,也就是先穿越高昌国,经过伊吾(今哈密)到玉门关,再进入河西走廊。要进入西域,路线可逆。
但离奇的是,楼兰古国突然就没了,原因不详,反正学界至今仍在争执,我就不掺乎了。于是,缺乏补给基地的南道只能废弃不用,高昌的战略地位骤然提升。
起初,高昌国王鞠文泰还算听话,对大唐也算恭敬,岁赋按时交纳,每年也按时拜码头。随着时间的推移,鞠文泰发现高昌距长安实在是太遥远了,足有7000余里,更令他欣喜如狂的是,自南道废弛后,所有商旅,无论从内地到西域,或从西域到内地,都必须经过自己家门口,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当然,过路费那是必须上缴的。于是钱数到手都要骨折的鞠文泰飘了,飘得不是一星半点,快飞起来了!作为一个生意人,偶尔飘一下是可以理解的,但作为一国之君“飘”可是致命的。很显然,鞠文泰老先生没有这样的觉悟,他开始了以下骚操作。
伊吾和焉耆作为两个小国而且是穷国,飘了之后不欺负一下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他派兵三天两头派兵把这俩穷兄弟干一把,今天抢几个美女或骆驼牛马,明天再进一步抢几座城池,反正欺负的就是你,你想咋?又能咋?
更过分的是,他还蛮横地劫掠过往商旅和西域各国使者,除索要财务外,居然经常予以扣押,使公文不能即时送达,顺手杀几个人也是家常便饭。这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不守规矩了,而是名副其实的挑衅行为,必须说明的是,就凭一个鞠文泰,他是绝对不敢如此放肆的,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背后有一个大佬——西突厥!也就是说,作为大唐的藩属国,竟然和大唐的敌人西突厥暗通款曲!通敌,绝对是原则性的通敌行为!
说句大实话,焉耆和伊吾这俩穷哥们如果没有靠山,单凭自己就等着哪天亡国吧,国王脑袋搬家是按小时来算的!这时,忍无可忍的焉耆和伊吾灵机一动,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大哥,对呀,就是那个“世民大哥”,他不是“天可汗”吗?
走投无路的哥俩派人直接跑到长安,满腔悲愤、声泪俱下地控诉了鞠文泰的暴行!大哥,你可要主持公道呀,不然,我俩就死给你看,说完做触地身亡状。李世民怒了,是震怒!好你个鞠文泰,给你点颜色就想开染坊?来人,宣高昌国丞相阿史那矩进京!大唐使臣随焉耆和伊吾使者走了,没多久又回来了:人家不来!再宣:还是不来!最后,鞠文泰也觉得太不像话,表面关系还得维持一下,虽然有西突厥撑腰,鸡蛋放俩篮子里总保险些嘛,最好不要撕破脸,于是,在强大的压力下,他还是象征性地派了个本家远亲鞠雍来唐朝谢罪,态度极不虔诚!
李世民勃然大怒,咋的,你姓鞠的不来是吧,那我姓李的就派人去!你可想清楚了!这个人不是一般人,他的名字叫——狠人!
公元639年末,李世民任命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和薛万均分别为正副总司令,统领步兵、骑兵及突厥、东突厥契苾部众数万出征,目标,高昌!侯君集得到的命令是:干他丫的,“顺便”捎上西突厥,一锅烩!附加命令:把汉人百姓安全带回,胡人嘛,看着办!至于咋打,别问我,不然要你干嘛?完毕!
起初,得到鞠文泰相当嘴硬,他对部下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长安距我七千里之遥,中间还有两千里沙漠戈壁,不要说吃饭,连喝水都是问题,等到了高昌,估计人都死光了,勉强能到的,估计就剩一口气儿了!兄弟们,放心喝酒,干了!高昌将士一看老大这么淡定,纷纷竖起大拇指,还是老大有王者风范,赞了,爱了,跟了!一切帝国主义全是纸老虎,喝酒!
可是,就几天功夫,鞠文泰挂了!至于咋挂的,据《旧唐书》所言:吓死的。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是:他是被部下干掉的!至于哪个版本是真的,坦率讲,我也不知道,如果你要问王国维、陈寅恪、钱穆和吕思勉乃至萧一山,估计十有八九也不会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我相信你一定会得到合理的推断。
鞠文泰真的会忧惧而亡?作为东汉王朝尚书令鞠谭之孙,博学多智,英勇过人。能把跨越帕米尔高原尚武善战的斯基泰人、从瑞典森林翻越乌拉尔山和天山、武德充沛的欧罗巴人以及可能是最早“走西口”进入西域、武力值爆表的汉人整合起来成为西域丝绸之路上的车匪路霸,成为他们的老大,经营高昌数十年,更可怕的是,他还敢于硬刚西突厥,你会认为这样的人是一个胆小如鼠的窝囊废?他会被兵马还在沙漠里吃沙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到、啥时候到,并且给养很成问题的一帮人吓死,你信吗?
从兵力上讲,虽然侯君集号称二十万兵马,但刨去后勤辎重部队,如果按照1:3的比例进行计算,能够真正用于正面作战的不超过5万人,其中还有大部分是步兵。作为驰骋西域多年的老将,他会轻易认怂?笑话!
即便再不济,西突厥十几万人那可是兵强马壮,能征惯战的骑兵部队,作为外援,那是轻易能够打败的吗?所以,人家鞠文泰胆肥的很,不是一般的肥,是相当肥!
所以,真实的故事可能是:侯君集那可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一生征战无数,刚平定吐谷浑大胜而归,那是一般人吗?吐谷浑地貌的险恶程度比高昌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家都能全身而退,并且把人高马大的通古斯人干得人仰马翻,光脑袋就已经堆了几小座山,所以,有一部分鞠文泰的部下怂了,成为投降派,想当带路党。好吧,既然老大嘴硬,那就让他永远闭嘴……于是乎,鞠文泰他就这样挂了。
这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断,至于合不合理,认同不认同,还是和而不同吧。
鞠文泰虽然翘辫子了,可是高昌总不能群龙无首吧,按照汉人的规矩,父死子继,好歹就他了:鞠智盛!全国人民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新国王身上,希望他能继承乃父之志,带领全国人民抵御外敌,保卫胜利果实。
出乎意料的是,二十天后,侯君集大军已经集结于高昌城下,好巧不巧的是,高昌臣民正在为前老大举行盛大国葬!从纯军事的角度而言,这可是进攻的最佳时机。于是,众将士争相向侯君集请战,可侯君集一句话就否决了:人家正在举行国葬,若轻易讨伐,是为不义!万万不可!
你要真以为侯君集是讲究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那你就错了。因为从他过去的表现来看,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他真正的小算盘是:大军初至,已经疲惫不堪,属于强弩之末,现在最致命的是,粮草不济,如果攻城战打成持久战,必败无疑!加之,高昌军民粮草充足,人家正在以无比悲痛的心情缅怀曾经给他们带来幸福生活的老大,若此时攻击高昌城,他们必然化悲痛为力量,众志成城,奋力反击,更何况高昌城鞠文泰深耕多年,城高墙厚,防御体系完整,一时半会儿是攻不下来的。如果断粮,很容易被反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如果非要有然后,那然后你我的脑袋就挂在旗杆上了!
那么怎么办?这根本难不倒百战名将,在侯君集这里,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一切尽在掌握中——柿子挑软的捏,直扑鄯善(古楼兰),先解决粮草问题。
大军到达鄯善城下,还是老戏码——先礼后兵。可是,城内守军异常顽强,就是不投降。不废话,攻城。什么床弩、投石机、大型云梯、撞车、巢车,呼啦啦一顿招呼,鄯善城毕竟不是高昌城,仅半天工夫,投降,俘虏七千人,牛羊粮草无数,收兵。鄯善人哪里见过这阵势,见过猛的,没见过这么猛的!他们当然没见过,因为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虽然挨了打,他们真见世面了——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攻城机械。要再不投降,估计就没活人了。
侯君集终于放心了,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里的阴霾终于散去,作为主帅,别人可以不考虑,他必须首先考虑,因为他太懂战争逻辑了。
下一个目标——高昌城。还是老一套,劝降。客观来讲,鞠智胜还是有种的,对准唐军就是一阵箭雨,他们用行动告诉唐军,老子就是不降!有本事你就攻!于是,床弩、投石机、大型云梯、撞车、巢车,又来了一顿猛的,石头、箭雨倾盆而下,隔着城墙,唐军只听见城内哭喊声、房屋倒塌声,声声入耳。打的忒准!这就不能不提“巢车”这东西。巢车,高十丈,内藏几人,不停用手势、旗语或嗓门告诉攻城部队打击方向和距离,打偏了,赶紧修正,继续,能不准吗?就是当时名副其实的高空侦察机,精确制导武器!不要说还手之力,高昌军队连还手的可能性都被省略了!
这是大家已经想到了,如果西突厥援军来一个反包围,不就解围了?而且还将唐军包了饺子,到时候里应外合,完胜,解围!
应该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理论上完全正确,没毛病,但仅仅在理论上成立。早在攻高昌城之前,侯君集就已经给西突厥预备了一支精锐,任务只有一个,如果发现西突厥包抄,就干他们。西突厥咄陆可汗一看这架势,赶紧跑路,什么“守望相助、攻守同盟”全他妈放屁!不过,他没把事做绝,留下一个亲王驻守浮屠城(今吉木萨尔县境内)。
亲王一看,奶奶的,你他妈跑了,凭啥让老子当炮灰,一不做二不休,你不仁我不义,两清,谁也不欠谁的,降了!于是,吊诡的一幕出现了,当高昌军苦战之时,西突厥军队不是在逃跑路上,就是在大唐军队的营帐里——俘虏营!
至此,这张简直没法打,打也白打。经过激烈的讨论和激烈的思想斗争,鞠智胜和手下决定投降。
高昌国还是有些家底儿的,光城池就有二十二座,百姓人口接近两万,军队一万两千多,战马牛羊粮食钱财无数。当然毫无例外地成为大唐的战利品。高昌之战大捷!
为便于管理,公元640年,唐太宗李世民在交河城,即今天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市建立著名的“安西都护府”,任命驸马乔师望为首任安西都护,几年后,大唐名将郭孝恪接任,后又有苏定方、夫蒙灵察、高仙芝、封常清都将在这里续写一段专属于自己和中华民族的传奇!大唐自此威震西域,将西域纳入中华版图,直至安史之乱爆发!
今天,我们之所以说西域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除两汉曾在此设“西域都护府”外,亦缘起于此!大唐理所当然居功至伟!
高昌兵马如霜雪,
汉家兵马如日月。
日月照霜雪,
回手自消灭。
回望那个风云激荡的岁月,我们心潮心潮澎湃之余不仅对曾经开疆拓土的先辈躬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