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陈睿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脑袋靠着床沿,眼睛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咚!”
隔了几秒,又是一声“咚!”
那声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冰雹砸在玻璃上。如果真是冰雹就好了。那是比冰雹可怕得多的东西。
就在几天前,周围还能听到尖叫、抗议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但现在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客厅里堆着还没拆开的婴儿床,墙角放着几袋尿布。餐桌上摆着一本《新手爸爸指南》。厨房里还炖着汤。他回过头看向妻子睡着的脸,以及她隆起的肚子。孩子似乎动了一下,陈睿勉强露出一点儿笑。
他已经不记得今天是第几天了。仔细回想一下,事情起初好像并没什么特别的。那天和往常一样,宋凯强行拉自己去参加饭局……
***
“凯哥,我待会儿得去接我老婆,她挺个大肚子不方便啊……”
本来都已经快下班了,结果这时候收到领导的要求,陈睿不免有些愤怒,忍不住把回去做饭四个字念得很重。可宋凯似乎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哎呀,没事给她打一个高档点儿的专车就行,点个好点儿的外卖,大男人在外面加班这种事,女人都能理解的。”
“可她现在……”
“这次吃饭的地方太远了,就直接一起去吧,还给你省了打车的钱。放心,不会太晚的。”见陈睿有些犹豫,宋凯拍了拍他的肩,“要是你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对了,你爱人现在怀着孕,一个人养家挺辛苦的吧?”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出去应酬,宋凯都会习惯性地叫上陈睿一起,然后开车把自己送回家。有几次,陈睿甚至会大半夜收到宋凯的消息,让他把自己送回去。
在其他人看来,这是他俩关系不错的表现。他们所住的小区仅一街之隔。但陈睿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有信誉的代驾工具罢了。除了把酩酊大醉的宋凯搀扶到家门前外,自己还得替他编一些理由应付他老婆。
不过这次倒是个正儿八经的饭局,宋凯一直在后座发语音,连发几条后,他将车窗完全打开,然后脑袋后仰着靠在头枕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老婆怀了多少周?”坐在后座的宋凯忽然问道。如果可以,陈睿希望这家伙从头到尾都闭嘴。
“35周了。”
“哦,那快了,休产假了吗现在?”
“没有,还没到时候。”
“真是辛苦啊,要做爸爸了!”这话看起来正常,听起来却总感觉有种嘲讽的味道。陈睿将车窗开了个缝,让风给自己洗洗脸。宋凯却丝毫没有在意,接着说道,“不像我家里那个,巴不得我晚点儿回去。”宋凯闭着眼睛说道,“这娘们最近整天忙着看那个最近特别火的剧,男主角叫宋什么来着……”
“宋曦辰?”陈睿说,“那个剧我老婆最近也在看。”
“啊对对对,是他,就是那个男的。我真是他妈服了,不就是个小奶狗吗?会所里这种有的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看不出嫂子也是个追星的人。”
“女人吧,其实都差不多。一听说偶像要来这边搞粉丝见面会,她就跟被下了蛊一样,买了一堆小女生才用的信笺和路牌,还有装饰品,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害臊。”
“嗯……”陈睿打着哈欠回应道,眼睛注视着红灯倒计时的数字缓慢减少。尽管已经快到晚上11点了,也发过消息让她先睡,但估计此时家里还是灯火通明,甚至可能一口饭也没吃,还是要等自己回去煮点儿饺子。得赶紧回去才行。
“不过这次估计她应该去不成了。”宋凯冷笑了一声,“听说那个宋什么的参加路演时,被人从高空丢了个脏东西。人虽然没事,但给吓得够呛,说要休息一段时间。”
“什么东西?”
“听说是……”
陈睿刚开动车子没开多远,忽然整个车身猛地一震,一种沉闷的钝响似乎是透过座椅和底座而非空气传到脑子里,差点儿没把陈睿的魂给震飞了。等他缓过神来,才注意到车顶处忽然多出来了一块凹陷。
“怎么回事?!”宋凯蜷缩在车门旁,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模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他赶紧把车先停到路边,打上安全灯。
“不会撞到人了吧?”宋凯声音颤抖地指向另一边的车窗,上面似乎沾了些黏糊糊的深色液体,让人很难不联想到血。
陈睿也很紧张,但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他缓慢地拉开车门,闭上眼睛来到车外,心里不断默念着“不要”。睁眼之前,他的脑中不断闪念着:如果真的撞到人了,赔钱什么的不用说,万一要坐牢,老婆孩子该怎么办?自己的人生岂不是要毁在这一天了?
万幸的是,车顶上并没有尸体形状的东西。他长舒一口气,可还没卸下紧张劲儿几秒,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脏兮兮的东西,躺在车顶侧后方的部位,刚刚看到的黏液似乎就是它流出来的。
难道撞得连身体都断开了?他紧张地绕到车后方,刚打开手灯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车顶此刻如同一块乱葬岗,堆放着许多无法形容、带着浓烈恶臭的脏东西,仿佛大半夜突然有人从高楼丢下来的湿垃圾。如果硬是要对比的话,有些似乎像章鱼的肚子,另一些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肢体。而那些滴落在车窗上的液体,更是将整面车顶都染成了诡异的墨绿色。
可这里并非什么居民区,附近也没有什么高楼可以扔东西。总不能是无人机搞的鬼吧?而且更关键的问题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刚要将灯光打探近一些,忽然听到宋凯在车内喊道。
“看清楚了吗?是人吗?”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我草什么东西,滚!滚!滚!”他刚准备狠狠骂骂部下,结果刚一下车就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如同晚上倒垃圾遇到小强,吓得又逃回了车上。
不得已,陈睿重新上了车。可宋凯忽然改了主意。他决定要求陈睿和自己一起等警察过来处理。
“领导,算了吧,我估计也就是有人恶作剧扔垃圾,我处理一下好了。”陈睿此时只想早点儿回家,一听到要等警察,顿时有些恼火。宋凯却无视他的辩解,反而告诉他,自己一定要找到元凶。另外,这事儿也有他的责任,要不是他开得这么快,没有好好遵守交通规则,就不会碰到这么个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闯红灯或者超速了?”陈睿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身体本能地将那些话吞回了肚子里。自己坐他的车,工作看他脸色,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一想到老婆在家里挺着个大肚子,洗澡都不方便,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没几分钟,警车就抵达了这里。几个警察简单拍了些照片,随便问了几句,便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开始取证,仿佛一切早就知晓,快速将车顶上的“垃圾”收了起来。
“警察同志,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宋凯探出头问道。
“高空坠物,你们还算走运,开车的时候遇到的。要是走路的时候被砸到了可就倒霉喽。”
“能查得出来是什么人扔的吗?”
“难说。”看上去像领队的警察他一个受案回执,刚准备要离开,陈睿连忙迎了上去,指着另一个警察手里提着的“垃圾袋”。
“这些到底是什么啊?”
“最好别问这么多。还有,你们以后小心点儿,最近经常有这种高空坠物的事情,建议准备个头盔。”
“头盔?”陈睿望着离开的警察,头脑一片空白。
***
陈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2点了。老婆早就入睡了,还留了信息说,自己已经吃过了,让他不要担心。他倒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直到隔天去公司,整个人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宋凯和平时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可在茶水间相遇的时候,他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并低声说了一句“晚上去维京,有没有兴趣?”
关于这“维京”,陈睿并不陌生。宋凯带自己去过几次,表面上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独栋茶餐厅,可地下却是个私人会所。宋凯是那里的高级会员。每次去那里,他都会招呼陈睿一起去,但陈睿每次都婉拒了。
不过这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到地方后,接待他们的并不是茶餐厅的服务员,而是地下会所的两个保镖。他们拉开车门,宋凯下车后,陈睿像往常一样说“不必了,我在车上等他”,可两个保镖不为所动。
“凯哥,这是干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带你一起去玩,下车吧。”
“可我现在……”
“下来!”宋凯突然提高了嗓音,像是在训孩子一样。陈睿有些蒙了,朝两个保镖看去,墨镜的背后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来,并不存在不下车这么个选项。
“你不会以为昨天的事就这么完了吧?”宋凯扶着车身说,“你也知道,修理和清洁费用可不便宜,我可是先替你垫付的。”
“昨天的事?”陈睿顺着宋凯眼神的方向,明白过来,“那又不是我的错。警察不也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怎么就认定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你开的车,能遇到这么祟的事吗?还是多考虑考虑你的老婆吧!”
“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宋凯冷笑道,“要么赔钱,要么就陪我一起进去玩一玩,拍点儿素材就行。怎么样,对你够好了吧?”
陈睿立马就明白过来,这是想把自己变成长期饭票。但凡留下证据了,以后就随时可以拿来威胁自己了。可赔钱的话又实在……
他装作正在犹豫的模样,悄悄用脚将另一边的门把手拨开,然后趁着宋凯和另外两个保安没注意,猛地从另一个车门跳了出去,并顺手抄起了座位上的头盔。毕竟,对方是三个人,要是真打起来,头盔既可以保护脑袋,也可以应急作为沙包武器。前面是一片空着的停车场。大门虽然敞开着,但由于位置偏僻,即使跑到了街上也见不到几个人,万一对方开车追自己就不可能逃走,所以他必须赌自己能遇到其他的车辆搭自己一程。
然而,陈睿好不容易拐出了门口,面前却是一片漆黑。突然几束探照灯打在地面上,将他的后路照得一干二净。什么人也没有,身后的打手倒是又多了几个。
这下完了。陈睿放慢了脚步,刚准备投降,这时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人在空中低吟,几束极光在上空隐约闪烁。正当他们发愣的时候,一团看不清长相、足球大小的东西突然从天而降,猛地砸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什么玩意儿?”宋凯指向那团奇怪的东西说道,可刚说完,他就“砰”地倒在地上,鲜血直流。而砸倒他的,是一个球状物体,外表看上去黏糊糊的,可细看之下竟然有两个像眼球一样的东西,鼻子和嘴的轮廓也依稀能看见。
难道这是个……脑袋?
几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更多的东西掉落下来,有长棍状的,也有圆饼状的,反正每一个都黏糊糊的。其中最诡异的是几个椭圆形状的东西,圆弧的上半身泛着哑光的釉质光泽,如同一块块巨大的深褐色鹅卵石,可边缘处有几根不知道是脚还是触须的东西,正以诡异的频率晃动着,难道它还是……活的?
异物还在坠落,黑黢黢的空中什么也看不到。大家不得不抱住头胡乱躲避。陈睿下意识地将头盔戴了起来,朝相反的地方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远,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身凄厉的惨叫,他忍不住回过头看去,发现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鹅卵石,忽然像巨型西瓜虫般爬了起来,高度和一个3、4岁的小孩差不多。它们齐刷刷地朝着躺在地上的宋凯爬去,开始啃食他的身体,惨叫声响彻四周。那些巨虫爬动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有点儿像风吹过树林的响动。
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瞬间袭满陈睿全身。他的腿瞬间像是注满了能量,没了命地狂奔,一直跑到有红绿灯的地方才终于停了下来。直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
妻子刚刚洗完澡。她吹完头发,拿着胎心监护仪刚准备做检测,见陈睿突然提前回家,不禁有些意外。
“今天不是说要陪领导吗?”
“领导可能没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了?”妻子从浴室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一边帮他擦去头上的汗,一边问道,“什么没了?辞职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了。”
“你出车祸了?”
见妻子惊恐的表情,陈睿意识到可能有些误解,便将刚才以及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他原本以为妻子会觉得天方夜谭,可她听完后并没有露出诧异或者无聊的表情,反而靠在沙发上用手机检索起来,似乎在认真地检查着什么。
“说实话,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觉得你疯了,可最近的确有些奇怪的事……”她点了几个论坛的链接后,弹出来一张图片。陈睿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从哪里看到的?!”
“你知道最近宋曦辰路演的时候被砸伤的事吗?现在热搜上说的高空坠物是冷冻鸡腿,而这个是当时粉丝在现场拍到的照片。你觉得像吗?”
“哪有这么大的鸡腿?”
“是啊,而且如果是冷冻的,宋曦辰不早就被砸死了?”
“所以这也是人的……腿?”
“而且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两边也没有可以投掷的高楼,都不知道从哪里扔的,总不能是飞机或无人机吧?”她似乎感受到肚子里的小宝在动,轻抚了几下,“快看,咱小宝也听得津津有味呢!”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难道昨天晚上的东西,还是刚才砸伤宋凯的东西,真的是人的肢体?那刚才啃食宋凯身体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陈睿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掏出点儿什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戒烟了。
本来,他还想和妻子商量一下万一警察找上自己该如何解释的问题,可看着她用触头小心地扫描着孩子的心跳,陈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
陈睿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宋凯果然没有上班。但他平时人缘就不怎么好,并没有人关心他的失踪。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得可怕,陈睿没什么心情吃饭,他便点了个外卖随便对付了几口。可直到下班,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开车来妻子公司的楼下,见她还没下班,便打开手机随便翻了翻,发现同事们在微信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
有人说早上出小区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着绿化带议论纷纷,远远能看到地面上有一大片红色污渍,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前几天自己在江边跑步,亲眼看到上游冲下来好几块形状奇怪的东西,捞上来一看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报了警,结果警察拉走之后就没了消息,问就是说捞上来的只是普通大型动物的腐肉。
还有人说最近航空公司好像出了好几起神秘的备降事件,全都对外说是天气原因,可他认识的做空乘的朋友私下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飞机飞着飞着,机舱外就开始有东西砸机身,越往高处飞砸得越凶,只能赶紧迫降。
陈睿越看心越凉,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刚要退出微信群,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赫然写着“今日凌晨我市西郊郊外发现多具不明身份残肢,警方已介入调查”,他点进去一看,配的现场图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可依旧能隐约看出和昨晚自己看到的那些坠落物轮廓差不多,新闻里说目前还没找到残肢的来源,呼吁市民如果发现类似的不明物体不要触碰,立刻报警联系。
就在这时,车门忽然被打开,把他吓了一跳。原来是刚刚下班的妻子,她挺着大肚子,看着他惊愕的表情,笑着问他是不是昨天做噩梦了还没缓过来。
“没事,我们回家吧。”他一边开车,一边分享着刚刚看到的新闻。但妻子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冒,她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左手轻抚着肚子,小声地哼唱着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摇啊摇啊,我们一路回到家……”
可还没唱到“家”字,只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砰”,仿佛有人在音乐会上冷不防地大吼了一声,周围的车纷纷急刹住。不明所以的车在后方拼命按着喇叭,有的司机甚至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前面怎么了?”妻子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追尾吧。”陈睿此时正盯着后视镜里的车辆,生怕后面有什么车突然撞上来。四周并没有什么异样,就如同一次普普通通的堵车。
他稍微放心了些,刚准备掏出手机看看群里有没有什么最新的讨论,就在此时,车身却猛地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住身体,妻子则攥着他的手不放。一个巨大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了车头前面。他定睛一看,差点儿没吓晕过去——那是一具人类的尸体。
尸体呈弯曲状,脸朝下贴在引擎盖上,看不清是男性还是女性,血液顺着散热格栅往下淌,糊满了整个前挡风玻璃。陈睿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踩死了刹车,身体死死贴在椅背上,连呼吸都忘了。周围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不少司机推开车门就往远处跑,原本拥堵的道路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快……快把窗户锁好。”陈睿咬着牙,抖着手按下了全车门锁,刚想掏出手机报警,就看见头顶的天空暗了一块,又一个黑影直直坠了下来,“嘭”的一声砸在了旁边的SUV车顶上,凹陷的车顶瞬间涌出大片血沫。
妻子紧紧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她攥着陈睿的手,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也感受到了恐惧,猛地踢了她一下。陈睿盯着挡风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滑的血珠,脑子里飞速转过昨天晚上那些啃食尸体的诡异巨虫,还有微信群里说的那些怪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高空坠物,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猛地打了方向盘,趁着周围乱成一团没人挡路,顺着路边的紧急车道直接拐了出去,车子碾过路边的绿化带,颠得妻子不时地发出闷哼的声音,他却顾不上道歉,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空,脚把油门踩得快要贴到底板。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尖叫和混乱都彻底被甩在身后,周围只剩下安静的居民区道路,他才靠在路边,刹停了车,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现在……现在怎么办?”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警察那边……我们要不要说昨天的事?”
陈睿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要开口,就听见车顶传来轻轻一声“咚”,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两个人同时僵住,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车顶,“咚咚”声正连续不断地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爬。
陈睿只觉得后脊的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死死盯着车顶,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撞击胸腔的声音。那“咚咚”声停了几秒,又顺着车顶慢慢往天窗的方向挪,细碎的摩擦声隔着钢板传进来,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他的神经。
“别出声。”陈睿咬着牙压低声音,手悄悄摸向副驾储物格里的折叠美工刀,刚握住刀柄,就听见“啪嗒”一声,一只巨型瓢虫正顺着天窗往下蠕动,似乎想要往车门皮革的缝隙里钻。妻子再也忍不住,干呕一声就要吐出来,陈睿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
那瓢虫试了几次都没有弄开车门,于是就又爬回了车顶上面。趁着这个机会,陈睿猛地踩下油门,并同时猛打方向盘,只见那只瓢虫瞬间就被甩飞老远,直接落在了马路的另一头。
由于路边逃难的人实在太多,车子没法再开下去了。陈睿看了看四周,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大型购物中心,于是他果断推开车门,拉着妻子就往路边跑去。刚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闷响,自己那辆车的车顶上又掉下来一具尸体,整个车身已经被砸得整个凹了下去。
陈睿倒吸一口凉气,紧紧牵住妻子的手拼命往商场跑,商场里早就乱成了一团。电梯停了,安全通道已经挤满了人,只能沿着动线往扶梯前进。尖叫和哭喊声混在一起,根本喘不过气。
妻子被挤得一个趔趄,扶着腰半天直不起身,陈睿赶紧把她护在自己怀里,挤开人群往一楼偏门走,刚转过饰品柜台,头顶的吊灯突然晃了晃。他们和几个逃难的人绕开吊灯的位置来到玻璃窗旁边,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结果面前的一幕差点儿没有把他们吓傻——
尸块如同雨水般从天而降,原本平整的路面上到处是碎肉和黏糊糊的组织。混杂在尸块中间的巨型瓢虫正到处捕食着落单的逃难者和司机,它们碰到活物就蜂拥而上,不过片刻就能把人啃得只剩一堆白骨。
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叫,大家争先恐后地往更高处跑去,好几个人被推倒在地,转眼就被慌乱的人群踩得没了动静。
陈睿用后背将妻子的肚子和人群隔开,然后两人侧着身子往前走去。刚走到墙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被一只从天花板缝隙爬出来的瓢虫拖倒在地,不过十几秒,原本鲜活的人就成了一滩沾着血的衣料。
周围的人吓得炸了锅,尖叫着往不同方向冲,原本就狭窄的过道彻底被堵死。陈睿咬咬牙,扶着妻子躲进了一旁的母婴室,他摸出刚才那把美工刀抵着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听着外面的尖叫和沙沙的爬动声一点点挪远,才敢稍稍放松下来。妻子靠在他怀里,呼吸乱得厉害,手一直捂着肚子,陈睿则一遍摸着她的额头,一边紧握着美工刀,用身体顶住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渐渐没了体力,便纷纷坐在门口。门外的声音如同一部歌剧般跌宕起伏,妻子已经哭得快没有劲儿了,陈睿不得不将妻子的耳朵捂住,避免她受到更大的刺激。他打开手机,发现信号已经中断,而群聊里最后接收的信息是无数个“救命!”。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抱着妻子默默流泪。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里面有人吗?虫子已经没有了。”
陈睿没有放松警惕,依旧举着刀抵着门:“你是谁?”
“我是专业杀虫的,我这里有应急医疗包,你们开门,我帮你们。”
“杀虫的?”陈睿迟疑了几秒,听见外面确实没有别的动静,才慢慢挪开身,拉开了一道门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生化服的男人,脸上沾着不少暗褐色的血渍。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拎着一把沾了虫血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挂着瓢虫的鞘翅。他指向身后的通道,地面上随处可见人类和虫子的尸体。陈睿赶紧将妻子挡在身后,同时告诫她闭上眼睛。
“我刚从三楼下来,那边还有一些幸存者,你们跟我一起走,出口在后门的消防通道,我已经都清干净路了。”
陈睿扶着妻子慢慢走出来,走廊里到处都是虫尸和暗红的血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臭味,妻子紧紧抓着陈睿的胳膊,头一直埋在他肩膀上不敢抬,陈睿攥紧了手里的美工刀,跟在男人身后往楼梯口走,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男人的背影。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见几个缩在一起的学生模样的人,其中有一个女生的胳膊被虫子咬伤了,血把校服袖子浸透了,另一个男生正低着头给她按着伤口。
“你们快点儿,那些虫子闻到血腥味就会往这边凑,停留越久越危险。”男人抬脚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扔给陈睿一瓶喷雾,“这个是驱虫的,对着虫子喷就行。你那把小刀就丢了吧,连虫子腿都不够切。”陈睿接住瓶子,道了声谢,赶紧扶着妻子跟了上去。
后门的卷帘门半拉开着,外面已经听不到嘈杂的尖叫。男人率先钻了出去,转头挥了挥手让大家跟上,陈睿扶着妻子刚弯下腰,就听见身后的楼梯间传来熟悉的沙沙声,一片深色的虫影顺着墙壁快速爬了下来,最快的那只已经爬到了男生的脚边。
“快走!”男人挥起斧头劈过去,一下就把那只瓢虫劈成了两半,黄绿色的虫浆溅了一地。陈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景,直到男人催促他往前走才反应过来。一行人刚全部出来,男人就拉上了卷帘门,掏出一把锁“咔哒”锁死,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往路边停着的一辆小货车走。
“现在我们去哪?”陈睿把妻子扶上后座,转头问男人。
“去城郊的应急收容点,官方已经在那边设置了安全区,有军队把守,虫子进不去。”男人发动车子,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缩在后座的两个学生,又补充了一句,“放心,这条路我探过,大部分虫子都被引去市中心了,不会出事。”
车子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城郊开,路边到处都是被丢弃的汽车和散落的物品,偶尔能看到几只落单的瓢虫在路边爬,一靠近车子就被男人直接开车碾了过去。妻子靠在陈睿肩膀上,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动静很大,她轻轻按着肚子。一位女生颤抖地问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开车的男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我接下来说的东西,你们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反正现在这个情况,多知道些总不是坏事,信不信随你们了。”
“首先,那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来的。准确来说,是从地底下来的。”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他精神不太正常。
“地底下的东西,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陈睿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因为那不是这个时代的地底。”
男人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金属牌,扔给陈睿。牌子上刻着几行看不懂的数字,最下面则写着一个日期:2127年9月17日。
“我叫高远,来自未来。”男人说,“一百多年后,地面上会出现很多洞。最开始只是一些普通的地陷,后来越来越深,仪器测不到底。往里面扔东西,连声音都听不到。有人说洞通向地心,有人说通向另一个世界,直到有一天,我们在洞里捞出了一台一百多年前生产的手机。”
“什么意思?”
“那部手机是从未来掉到了过去,又被保存到了未来。洞连接的不是两个地方,而是两个时间。”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受伤的女生忍不住问道:“难道说那些尸体都是你们从未来丢到我们这个世界的?”
高远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起初,那些洞只是被用来处理废物。未来的城市已经没有足够的土地修建垃圾场,而洞似乎永远也填不满。后来战争爆发,死的人越来越多,医院、隔离区和下城每天都要运出成千上万具尸体。上城的人不允许焚烧,因为烟会污染他们的空气,也不愿意掩埋,因为死人不值得占用土地。因此,尸体被扔进了洞里。只需要一辆货车,将他们运到洞口,往下一倒,所有问题就都消失了。”
“那些大虫子呢?!”另一位男生大声问道。
“那是未来培育出来的硅基生物。它们可以快速啃食腐肉,抵抗大部分毒素和疾病。后来一次投放事故中,大量虫卵不小心掉到了洞里,也一起来到了这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未来的人把尸体扔进洞里,然后尸体就落到了我们这个时候?”陈睿问道。
“对。”
“那他们不知道下面有人吗?”
高远看着前方,忽然笑了一声。
“知道。”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
“最开始他们确实不知道。后来有人发现,每次集中投放后,旧时代的资料里就会多出一些高空坠尸的记录。政府做过实验,也派人穿过洞。但最后的结论不是停止投放,而是对外封锁消息。”
“为什么?”
“因为死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人。”高远说道,“对于未来的人来说,你们早就已经死了。既然历史上本来就没有你们,提前死几天还是几年,又有什么区别?”
陈睿下意识地抓住了妻子的手。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是被人推下来的。”高远平静地说到,“我的本职工作是负责维持投放秩序,就像你们小区的垃圾中转站清理垃圾,只不过我们要清理的是尸体。因为经常会有人为了找吃的或者其他东西,去翻尸体身上的口袋和衣服,或者偷人体器官拿去卖钱,所以需要我们看护好尸体并妥善处理。
“有一次,我们遇到了反对丢弃尸体的极端组织,认为我们的做法违反人权,结果在争执中我和其他几位同伴就被一起推进了洞里。醒来时,已经到了你们这个时代。
“我去过警察局,也找过政府部门。他们一开始把我当疯子,后来检查了我带来的东西,就把我关了起来。”高远指了指身上的防护服,“这些是我逃出来时带走的。要不是用它能短暂滑翔,我估计早就摔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妻子问道。
“去收容点只能暂时躲避。尸体投放已经失控,洞的连接正在扩大。再过几天,掉下来的就不只是尸体和虫子了。”
“还会掉什么?”
高远没有回答。前面的道路突然被几辆横停的汽车堵住了。十几个拿着钢管和砍刀的人站在路中央,朝他们挥手,让他们停车。高远立刻踩下刹车。一个戴鸭舌帽、脸上有道疤的男人走到车窗前,用钢管敲了敲玻璃。
“人都下来,车留下。”
“后面有孕妇和伤员。”高远说道,“我们去收容点。”
“我说车留下,没听到吗?不想活了?!”脸上有道疤的男人朝车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陈睿妻子和两个女生身上,嘴角慢慢露出笑容。
“女人也可以留下。”
陈睿的心猛地一沉,将那把美工刀缓缓推开,汗水从额头冒出来。高远没有和他们争辩。他缓慢地解开安全带,像是准备下车。鸭舌帽刚往后退了一步,高远突然将车门狠狠推了出去,直接把他撞倒在地。他抓起消防斧跳下车,一斧头砍在另一个人的钢管上。
“开车!”他朝陈睿喊道。
陈睿连忙爬到驾驶座,可还没来得及关门,就有人从侧面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衣服。他被拽得半个身体摔出车外,脑袋重重撞在车门上。脸上有道疤的男人举起钢管,刚准备朝他砸下来,妻子突然从车里抓起驱虫喷雾,对准那人的脸一阵猛喷。男人捂住眼睛惨叫起来。陈睿趁机一脚将他踹开,重新缩回驾驶座,发动了货车。
高远一边挥斧逼退众人,一边往副驾驶方向跑。就在他抓住车门的瞬间,路边的废墟里忽然传来熟悉的沙沙声。
几只瓢虫闻到了血腥味,从翻倒的汽车下面爬了出来。
拦路的人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四处逃跑,也有人钻进附近的车里。虫子却没有追逐跑得最快的人,而是一拥而上,扑向刚才被消防斧砍伤的几个男人。
“走!”高远跳进车里,关上车门。
货车撞开了前面的障碍,沿着人行道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鸭舌帽正趴在地上拼命往前爬,一只瓢虫咬住他的腿,将他拖回了汽车后面。两个学生抱在一起,受伤女生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高远看了一眼她流血的胳膊,脸色变得难看。
“必须尽快包扎。那些虫子会一直跟着血走。”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收容点。那里原本是一座体育馆,入口处停着几辆军车,远处还能看见临时架设的探照灯。
大家刚要松一口气,陈睿却发现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没有广播,没有士兵,也没有幸存者排队。体育馆顶部已经完全塌陷了。无数尸体堆积在场馆上方,像一座突然出现的肉山。有的已经摔得四分五裂,有的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几辆军车被压在下面,只剩下一截尾灯露在外面。尸山的缝隙中,密密麻麻的虫子正在钻进钻出。
“怎么会这样……”妻子几乎晕厥过去,瘫软在陈睿身上。高远盯着体育馆,忽然拍了下大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大喊道:“投放位置变了。”
“什么投放位置?”
“洞在未来并不是固定的。有人正在移动投放设备。”高远说道,“他们可能已经发现这个时代出现了大规模伤亡,所以把这里当成了新的倾倒点。”
“那我们去哪?”陈睿问。
高远没有回答。他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快速画了几道线。
“回家。”妻子突然说道。陈睿转头看向她。“至少家里有吃的,有水,还有孩子的东西。现在去哪里都不安全,不如先回去。”
陈睿刚要否定她的观点,高远却像是在解释什么似的说到:“尸体和虫子只会越来越多。但等尸体堆积到一定程度时,通往未来的洞就会出现。”
“通往未来的洞?”
高远还没来得及解释,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那名受伤女生的胳膊剧烈抽动起来,伤口周围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车外的虫群像是同时闻到了什么,纷纷从尸山上抬起身体。
“它们过来了!”男生喊道。
高远立刻跳下车,拎着斧头朝远处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撕开,让血滴在路上。
“你干什么!”陈睿探出车窗喊道。
“我把它们引开,你们走!”
“你上车,我们一起走!”
高远回头看了他一眼,将那块黑色金属牌扔进车窗。“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们未来的人造成的,就让我来稍微承担一下后果吧。如果以后你遇到了我的同伴,就把这个给他吧。”
虫群已经沿着血迹追了过去。高远转过身,挥动消防斧砍翻了最前面的虫子,很快便被更多虫影淹没。陈睿死死咬着牙,踩下油门。车子开出很远后,后方仍旧能听见斧头砍击甲壳的闷响。响声越来越慢,最后彻底消失了。
***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妻子靠在陈睿肩膀上,用手护着肚子已经睡着了。后排的男生抱着受伤的女生,不断喊她的名字。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伤口周围的紫黑色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身体偶尔会抽搐一下。
陈睿不敢把车停下来。高远说那些虫子会循着血腥味追赶。他只能不断踩着油门,沿着空荡荡的高架向前开。货车的油表已经快要见底,车头也在刚才的撞击中变了形,每次转动方向盘,底盘都会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大约开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看见了一支救援车队。
几辆装甲车停在高架桥下,四周拉着黄色警戒线。穿着防护服的士兵正在将幸存者集中送往城北,一名医护人员检查了女生的伤口后,立刻让人把她抬上担架。
男生跟着救援人员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们不一起走吗?”
陈睿看向妻子。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肚子有点儿疼。”
医护人员过来简单检查了一下,告诉他们目前还不像是正式临产,可能是因为惊吓和颠簸引起的宫缩,但必须尽快休息,不能再坐车长途奔波。
“城北的安置点有医生吗?”陈睿问。
“目前只有两个医疗帐篷,而且去那边的路全部堵住了。就算现在出发,至少也要十几个小时。”
“那地方安全吗?”
“哪儿都不敢说安全。”医护人员说道,“只能说有军队守着。”
陈睿想起那座被尸体掩埋的体育馆。那里同样有军队,也同样被称为安全区。
他最后还是没有上救援车。他将两个学生托付给医护人员,开着快要报废的货车离开了高架。
妻子没有反对。
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未必正确。可至少家里还有水、米、药和胎心监护仪。那里离这里不到十公里,而城北却像另一个无法抵达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家只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
如果高远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体育馆、学校和医院之所以会成为尸体的集中倾倒点,很可能是因为它们在未来的历史中留下过名字。相比之下,一栋连名字都没有的住宅楼,反而可能更安全。
回去的路上,城市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街道上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汽车,许多车门敞开着,车里却一个人也没有。路边商店的卷帘门被砸开,地面上散落着方便面、衣服和带血的鞋子。偶尔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朝货车拼命挥手。
小区的栏杆已经被撞断了。保安亭里空无一人,地上倒着一把雨伞,伞面上沾着几块已经干涸的血迹。电梯停在十七楼,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只能顺着安全通道往上爬。
妻子每走上一层就要休息一会儿。陈睿扶着她,第一次觉得六楼竟然那么高。
进门后,他立刻把沙发和餐桌推到防盗门后面,又用胶带封住窗户和排气口。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开的婴儿床,墙角放着几袋尿布,餐桌上的《新手爸爸指南》仍停留在“临产前需要准备什么”那一章。妻子摸了摸纸箱,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先住一晚上。”陈睿说,“等明天天亮,外面情况好一点儿,我们就走小路出城。”
妻子点了点头。两个人当时都觉得,他们最多只会在这里停留一夜。
当天晚上,手机仍然能够收到官方消息。新闻里说这只是一次伴随极端天气出现的“不明生物灾害”,军队已经进驻城区,所有人应当留在室内,等待统一转移。
晚上十点,一条紧急通知突然弹了出来:
“请城西居民立即前往国际会展中心,现场已建立大型临时安置点。”
小区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说自己已经看见了救援大巴,有人催促大家赶紧下楼,还有人表示会开车带上楼里的老人和孩子。陈睿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有些动摇。
妻子问他:“我们要不要去?”
“再等等。”
“万一他们真的有医生呢?”
陈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说,外面到处都是虫子,现在下楼太危险了。
到了凌晨一点,小区群里突然有人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抖得很厉害,只能勉强看清会展中心外面挤满了人。许多人举着行李站在广场上,远处还有军车和探照灯。画面里有人抱怨迟迟没有安排进入场馆,也有人高声询问救援人员什么时候发放食物。
几秒后,拍摄者忽然将镜头对准天空。黑暗中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
视频很快便在尖叫声中中断了。
第二天早上,官方通报说国际会展中心因“次生灾害”暂时停止使用,要求居民不要前往。没有人说明那里究竟死了多少人。
中午,又一个临时安置点的地址被公布出来。不到三个小时,网上便有人发出现场照片,那里同样被尸体覆盖了。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公开的安全区似乎都会遭到更猛烈的“人雨”袭击。再也没有人敢相信所谓的安全区。
楼下的道路已经被尸体和汽车完全堵死。那些巨型瓢虫在尸堆里钻进钻出,昼夜不停地啃食。它们甲壳摩擦时会发出一种细碎的沙沙声,即使关紧窗户,依然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食物越来越少,水也只剩下半桶。陈睿不止一次想过离开,但楼下早已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尸体、汽车和建筑残骸混合在一起,像一片缓慢腐烂的沼泽。只要他们走出楼道,虫子很快就会循着气味赶来。
他们只能等待。
****
不知过了多久后,一天傍晚,外面的沙沙声忽然停止了。
最开始陈睿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贴在墙边听了很久,楼下的确变得异常安静。那些昼夜不停啃食尸体的虫子,像是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进食。
他小心地掀开窗帘。
密密麻麻的瓢虫正从尸堆里爬出来。它们没有寻找活人,也没有互相争抢,而是成群结队地朝小区外面移动。街道上很快出现了一条由虫子组成的黑色河流,所有虫子都在逃离这里。
陈睿想起高远说过的话。等尸体堆积到一定程度,真正的洞就会在这个时代出现。
地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桌上的杯子晃动起来,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妻子从床上坐起,惊恐地看向他。楼下传来汽车警报器的声音,紧接着是混凝土开裂的巨响。陈睿拉开窗帘,看到小区中央的地面正在向下凹陷。
尸体、汽车和路灯不断滑向中间,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吞噬。裂缝迅速向四周蔓延,最后整个地面轰然塌了下去。尘土散去后,那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它几乎占据了整个小区广场。无论陈睿如何睁大眼睛,也看不到洞底。不断有尸体从楼顶和天空中掉下来,坠入黑暗,许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妻子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道:“那就是通往未来的洞吗?”
陈睿没有回答。他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他们唯一能够离开这里的路。
洞的另一边是一百多年后的末世,可能是另一个更加糟糕的时间。甚至他们刚跳下去就会被摔得粉碎。
可留在这里,他们只有三个结局:饿死,被虫子吃掉,或者被未来扔下来的尸体砸死。
整栋楼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楼下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单元门,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用不了多久,这栋楼也会掉进洞里。
陈睿将剩下的水、罐头和药装进背包,又把妻子准备好的尿布和婴儿衣服塞进去。他将床单拧成绳子,一头绑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绑在妻子身上。
妻子看着他。
“你确定吗?”
“不确定。”
“下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这里也快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慢慢走下楼。楼道里堆满了发臭的尸体,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中。妻子捂着嘴,几次差点吐出来。陈睿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一点一点为她清出落脚的地方。
走到二楼时,楼体再次倾斜。墙壁裂开,外面的天空从缝隙里露出来。那场尸雨仍然没有停止,无数黑影从阴沉的云层中落下,仿佛未来正在把自己所有不愿保留的东西都倾倒在他们头顶。
两个人终于来到洞口。
黑暗中的风向下吹去,吹得他们的衣服不断摆动。妻子抓住陈睿的手,将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陈睿回过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脑海中浮现出还没组装好的婴儿床。那原本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家。再过几周,他们会手忙脚乱地迎接一个孩子,为尿布、奶粉和睡眠不足发愁。
可那个未来已经不存在了。
或者说,那个未来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们。
“走吧。”妻子说道。
陈睿抱住她,将绑在两人腰间的绳结重新勒紧。他不知道洞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他向前迈出一步,和妻子一起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