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也算进人生里(中)

那天晚上,儿子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临走的时候说:

“妈,给我转两千。”

沈月英问:

“干啥?”

“房租,水电,还有同事一起吃饭。”

“你工资不是刚发吗?”

周航皱眉。

“妈,我工资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月英没再问。

她拿出手机。

转了两千。

儿子收到钱以后说:

“收到了。”

然后戴上头盔。

沈月英站在院门口。

“路上慢点。”

“知道。”

摩托车发动起来。

一阵烟尘扬起来。

周航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沈月英站在那里,直到那阵声音完全听不见,才转身回屋。

她关上门。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桌子上还放着儿子吃过饭的碗。

她拿起来。

洗干净。

擦干。

放回柜子。

然后,她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她家的存折。

她把存折拿出来。

翻开。

一页一页看。

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块。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她忽然有些发愣。

丈夫五十多岁了。

自己也快五十了。

两个人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多少固定收入。

儿子正在成家。

女儿已经嫁人。

老人还在。

以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如果丈夫生一场大病呢?

如果自己生病呢?

如果家里的房子需要维修呢?

如果以后不能干活了呢?

她第一次认真地意识到:

她这些年一直在照顾所有人,却从来没有认真给自己留过一条退路。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

屋檐下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沈月英一个人坐在饭桌旁吃午饭。

她习惯性地盛了三碗饭。

端到桌边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来:

丈夫去镇上了。

儿子回县城了。

女儿也不在。

家里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三碗饭。

过了几秒,她把另外两碗重新倒进锅里。

自己坐下来。

窗外的雨打在塑料棚上,噼里啪啦。

她夹了一筷子茄子。

味道很好。

茄子是自己种的。

蒜是自己种的。

辣椒也是自己种的。

可她吃了几口,就停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特别安静。

安静得让她有些害怕。

她看着窗外。

雨雾把院子遮得模糊。

那一刻,她第一次想到: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做,会有人发现吗?

如果她不做饭。

不洗衣服。

不收拾房子。

不去地里。

不去给老人送东西。

不替孩子操心。

不帮亲戚跑腿。

这个家会不会乱?

会。

可也许过几天以后,大家还是会重新安排好。

她忽然又想到: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呢?

丈夫会重新学着做饭。

儿子会自己吃饭。

女儿会打电话。

老人也会由别人照顾。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沈月英,就停下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她不是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她只是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以为不可替代的那些事情,其实没有一件真正不可替代。

可她过去几十年,为什么总那么累?

因为她一直觉得:

只有别人需要她,她才有价值。

只有别人满意,她才是一个好妻子。

只有孩子听话,她才是一个好母亲。

只有亲戚夸她懂事,她才算一个好人。

她把自己的价值,一点一点交到了别人手里。

别人高兴,她就高兴。

别人不高兴,她就开始反省。

丈夫冷脸,她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儿子不回电话,她觉得是不是自己管得太多。

女儿不开心,她会跟着担心一整晚。

别人一句“你怎么这样”,她能琢磨半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表情里。

过了几天,沈月英去县城买东西。

她在菜市场遇见了刘秀梅。

刘秀梅比她大两岁。

年轻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村里的服装厂干过一段时间。

后来厂子倒闭了。

沈月英回家种地、带孩子。

刘秀梅却去了南方。

一开始在工厂上班。

后来学着做早餐。

再后来自己开了店。

如今已经在县城买了房。

刘秀梅提着一袋水果,看见她,笑着说:

“月英,好久没见。”

“可不是。”

两个人站在市场门口说话。

聊了一会儿,刘秀梅问:

“你现在还天天在家种地?”

“种。”

“没想出去做点什么?”

沈月英笑了。

“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

“我都快五十了。”

刘秀梅看她一眼。

“快五十怎么了?”

沈月英没说话。

刘秀梅把水果递给她两个。

“你要是真想挣钱,可以跟我去县城干活。店里最近缺人。”

沈月英犹豫。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怕干不好。”

刘秀梅笑了。

“你这辈子干不好过什么?”

沈月英愣了一下。

刘秀梅说:

“种地你会,做饭你会,照顾老人你会,养孩子你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你什么不会?你就是习惯了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值钱。”

这句话,沈月英回家以后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

丈夫已经睡着了。

窗外有风。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自己的本事不值钱。”

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第一次发现,也许这么多年,最看不起自己的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第二个星期一,她去了县城。

刘秀梅给她找了一个钟点工的活。

上午三小时,下午两小时。

擦地、擦玻璃、整理房间。

一天一百二十块。

第一天干完,她腰酸得厉害。

手指被清洁剂泡得发白。

晚上回到家,连鞋都不想脱。

丈夫看着她。

“今天挣多少?”

“一百二。”

“这么累才一百二?”

沈月英没有回答。

她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说:

“我明天还去。”

丈夫看了她一眼。

“随你。”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一个星期以后,她已经能熟练地干完所有活。

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笨。

有些东西看一遍就会。

有些东西做两遍就熟。

有一次,她擦完一整面玻璃,站在窗前看着干净的玻璃,忽然觉得有一点高兴。

这种高兴很奇怪。

不是因为一百二十块钱。

而是因为:

这是她自己挣来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洗完澡,把当天的钱拿出来。

六十块买菜。

剩下的钱放进一个小盒子。

她拿笔记在本子上。

“第一天,一百二十。”

下面又写:

“第二天,一百二十。”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她一笔一笔写。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几行数字,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安静的踏实。

她没有告诉丈夫。

也没有告诉儿子。

她只是想留一点钱给自己。

不是防谁。

也不是不爱他们。

只是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也应该有一笔钱。

哪怕不多。

哪怕只有几百。

那也是自己的底气。

几个月以后,沈月英已经有了固定的工作。

她每个月能挣三千多。

比不上城里年轻人的工资。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让她觉得自己有了一点选择。

她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

买的时候站在店里看了很久。

店员问:

“姐,喜欢这个吗?”

她点头。

“喜欢。”

“试试?”

她试了。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有细细的皱纹。

可她第一次没有先想着:

“丈夫会不会觉得贵?”

“孩子会不会觉得我乱花钱?”

“这个颜色是不是太年轻?”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说:

“就这个吧。”

付款的时候,她心里竟然有一点紧张。

衣服拿回家以后,丈夫看了一眼。

“买新衣服了?”

“嗯。”

“多少钱?”

她说了价格。

丈夫皱了皱眉。

“有必要吗?”

以前她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赶紧解释。

会说:

“打折了。”

“其实没多少钱。”

“穿好几年呢。”

可那天,她只是说:

“我喜欢。”

然后转身把衣服挂起来。

丈夫没再说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新羽绒服。

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像多了一块地方。

不大。

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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