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家乡不曾有一条河呢——我的母亲河·牤牛河


春节回家,我和亲人们在冰冻的牤牛河上


家乡的那条河,和它的名字一样。雨季发水的时候,像奔腾咆哮的牤牛,一路泥沙俱下,混浊得像黄河一样,奔涌向前,汇入辽西的大凌河,再入海。

每每暴雨之前,在距离河三公里的村子里,便能听到巨大的发水声。其实是河的上游已经下了暴雨,源头地势高,疾风骤雨瞬间滚滚而下,有时竟达十几米深,吞没近岸的庄稼,连河边的杨树都被连根拔起。

大水退去,田地被淤泥深覆,庄稼淹的淹,倒的倒。农民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种子化肥钱也打了水漂。

但除了雨季,牤牛河大多时候是温顺的。她是季节河,有水的时候弯弯曲曲,缓缓地淌;干旱的年头,有时也会干涸。因为源头靠近科尔沁沙地,两岸植被差,大量泥沙流入河中,所以她终年混浊不清,像一条微缩的黄河。

即便如此,这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河,对于远离家乡的我,却是日思夜想的母亲河。

半夜睡前,躺在异地的出租屋里,忽然觉得自己离开她太久了,心里不踏实。哪怕回忆一下关于她的点滴,心里也会安稳许多。


(一)我淌过无数次的牤牛河

春天,用老家的话说,“冻人不冻水”。人们依旧穿着棉衣棉裤,牤牛河却开始化冻了。冰浮在水面,半冰半水的时节,过河最是困难。

但姥姥常年身体不好,母亲每隔个把月就得回河东娘家住几天,照顾姥姥,缝补衣被。她总是背着一双补了又补的水靴,淌河过去。

轮到我,嫁到了河东,母亲有病在身,我又接着淌那条河。记得有一次,我着急回去看母亲。明知整个河床已经化通,还是顺着河岸走了两公里,想找最窄的地方迅速通过。可河水漫漫,一片汪洋,夹着浑浊的泥沙翻滚奔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前冲。我站在岸边,流着泪,无可奈何地转身回家。

但我从来没有埋怨过这条河。好像从我有了生命、有了记忆那天起,就天经地义地认定:牤牛河两岸是我的家。娘家、姥姥家、我自己的家,甚至我父亲的姥姥家——我们祖祖辈辈都在河岸边长大。没有河,就没有家。


(二)牤牛岸的放牧时光

河两岸是宽几公里的杨树林和沼泽地,杂草丛生,茂盛肥美,是放牧的好地方。祖祖辈辈的牛羊牲畜,都靠这片水草养活。

那些年,每家的耕牛都聚在一起轮流放牧。我们这些小孩子跟着大人,淌过牤牛河,钻密密的杨树林和灌木丛。近处牛儿哞哞叫,密林深处偶尔传来狼嚎。随手采几朵蘑菇,追逐嗖嗖跑着的小野鸭崽儿。运气好了,还能看见像天鹅一样大的飞禽,土话叫“绵羊捕”。

常常只顾着玩,把小牛犊落在深草丛里,再焦急地回头去找。等看见它悠闲地卧在草丛里反刍,心里又是气又是笑。

夕阳西下,晚霞红彤彤地倒映在河水里。一群牛儿静静地站在岸边低头长饮,一公里外的村庄正升起炊烟,那是等着放牛人回家吃饭的时候了。


(三)牤牛河里捡石头的快乐暑假

四十年前,村里的水井是人工挖成的,深达几十米。见水以后,一边淘水一边用石头砌成圆形的井圈,从井底一直到井口。家里穷,买不起几十里外的山石,父亲就去牤牛河里捡。

那年暑假,父亲赶着牛车,拉着我和妹妹,在河里捡了一暑假的石头。我们玩了一暑假的水,偶尔能捉到几条小鲫鱼。小到只能让母亲做一碗鱼酱,但那碗鱼酱的味道,长大以后再也没有吃到过,只有牤牛河两岸的人,才记得那种独特的鱼鲜。

第二年,老井重新加深,砌上了河边捡来的那些青石。全家人觉得,抽上来的井水都带着清甜甘洌的味道。

父亲赶着牛车悠悠走在沙土路上,瘦瘦的身躯弓着腰。车轱辘碾压着细沙,留下长长的、漂亮的车辙印。


(四)贯穿牤牛河的那条沙土路

河边的细沙,是牤牛河冲积作用形成的。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不可思议——那些干净细软的沙土,曾是河两岸祖祖辈辈婴儿的“尿不湿”。那年月没有现在的纸尿裤,婴儿生下来,用尿布包着河边的细沙土垫在身下。这种土吸湿性强,婴儿娇嫩的肌肤不红不痒,不起痱子。

母亲带着我和妹妹走那条沙土路去姥姥家。我们都小,走不动,母亲就一个一个来回倒腾着背。从姥姥家回来,我们总是带着咸鸭蛋、粘豆包、煮熟的荞面猪血肠。整条路没有村子,人也少,母亲把其中一个从背上放下来,转身去接另一个,我们就蹲在地上玩沙土。细软,温热,让人不舍得松手。

冬天,姥爷走着来我家接我们。他用大棉被裹着我,一路寒风呼啸,背着我走过冻实了的牤牛河。小小的身体在棉被里热得冒汗,只露两只小眼睛。远远地,看见河岸上高出一大截的陡峭沙丘——那是被大风吹蚀的,还有挖甘草留下的痕迹。土黄色的沙丘各种形状,很是壮观。当时我觉得,那就是后来在书上看到的敦煌莫高窟。透过棉被缝隙,“莫高窟”越来越近,我想象那个像一座大房子,那个像大马,那个像方方正正的大人——后来上学才知道,那像兵马俑。

姥爷背着我小心翼翼走在冰面上,透明的厚冰里有小水珠儿。走过冰面,他歇了口气,笑着说:“快了,看见没?过了树林就到了。”

秋天,几场雨过后,各种鸟在树林里啾啾喳喳地叫。我们光着沾满沙土的脚丫,挽着裤腿,一边走一边采蘑菇。到姥姥家时,筐子都快满了。

腊月里,老舅在供销社买一包糖揣在裤兜里,二舅背着红白相间的一大条猪肉,装在洗干净的化肥袋子里,走过那条沙土路,给我们送去。小年的饭桌上,便有了那叫“肉”的珍贵食物。饭桌上,母亲总是把肉碗放在离爷爷最近的地方,背后偷偷嘱咐我们:“少吃点,给爷爷多吃点。”

那条窄窄的沙土路,承载传递着满满的亲情和爱。直到我们长大,直到我的孩子长大……


(五)牤牛河岸的杨树林

冬天的牤牛河冻成了冰。东北风卷着雪花,一路呼啸着掠过干涸的河床。村里的老井是辘轳的,井口冻成了冰山。出门的人呼吸之间都成了白眉白发。

那些年,老家话说:“吃的和烧的,一边儿沉。”土地少,粮食种得少,小杂粮的秸秆更少。用来取暖做饭的烧柴,总是不够。

这样的境况下,河两岸茂盛的杨树林就成了活路。最早,家家户户用大搂耙搂落下的杨树叶子,拉回家烧炕,又热又保温。后来,一批批伐树后,每家门前都垛起一垛干树枝。平时不舍得烧,等到家里来客、冬天蒸豆包年糕、杀猪、做豆腐、过年炒菜时,才舍得用。火候又急又快,是真正的旺火。

树叶子烧过的炕滚烫,土屋里温暖如春。杨树枝子在灶塘里噼啪作响,杀猪菜的味道飘满院落。秋天从杨树林里采的油蘑菇,和小笨鸡一起炖在锅里,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大概“红红火火的日子”这句话,就是这样来的。


常年打工在海边造船,看海就像看老家的庄稼地一样平常容易。海,壮观,美丽,毋庸置疑,但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孩子”。看惯了,无非像渔民说的:“海就是水,水就是海。”

对,是水,蓝色的水。

可老家的河,不也是水做的吗?

但那条混浊的牤牛河,她在家里。她在家里呀。

我怎么就反复地想到她?因为那里有我的故土,我的父母,我的根。他们就在松涛阵阵的山岗上长眠。向东两公里,脚下的牤牛河水在奔腾,或在干涸——就像我思念他们的泪水。奔涌过后,是平静的、深深的思念。

无独有偶,我的堂兄弟们从小在老家长大,成人后奔赴大城市和南方发展。每年回老家,他们都要到牤牛河看看。豪车华服与冬天里苍凉瘦弱的牤牛河,显得格格不入,但心里却是热热的一股暖流奔涌到喉咙,竟无言。

那是终于回到了久违的母亲怀抱的感觉。

这就是我的母亲河。她算不上美,不清澈,也不算宽阔。但她是我父母长眠处的河水,是我淌过无数次的河水,是我过不去的时候会对着她流泪的河水。她在,家就永远都在。

那条牤牛河——我的母亲河。掺杂了父亲的汗水、母亲的泪水(有一次母亲和父亲吵架,负气回娘家,八月秋高水凉,她背着弟弟淌过河去老姨家)的河。常态下只有几条小鲫鱼,却混浊得像黄河的河。养育了两岸肥美牧草的河。

想到你,回忆你,看见你,就像累了仰躺在家乡的庄稼地里望着蓝天一样踏实。浑身充满了向前的勇气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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