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7期“父与子”专题活动。
公交车吭哧吭哧一路往北，从夕阳西斜开到暮色将尽，终于开进了亮着昏黄灯光的终点站。
坐在后排的他起身随着前面的乘客下车，一脚刚踏上地面，就听前面下车老者的大声问话。老周，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接我家孩子。
父亲的回答听得他有点恍惚。他似乎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过去接女儿放学的情景。他感到脸热，女儿都上大学了，在父亲心中，他竟然还是个孩子。
他迎面走向路灯下的父亲，快八十岁的父亲骑跨在电动车上，双眼灼灼地盯着他，满脸带着笑意，笑意一直弥漫到刚才回答的声音里。
爸，我来骑。
不，晚上路况你不熟悉，还是我来骑。
父亲娴熟地把电动车掉个头，他跨了上去，坐在车后头。
深秋了，有点冷，干瘦的父亲已经遮挡不住前面的风。干瘦，是的，父亲的身体已经枯萎，不似小时候那样能替他遮风挡雨。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他去学校，从小学到初中，父亲的身影在他的印象里一直伟岸，像山一样。
他有点心酸。从军校到部队，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几十年除了过年那几天能跟父母在一起，其余时间他都沉浸在工作里，或是考虑自己的小家庭，很少有时间关注父母。如果不是转业，不是近距离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他都没有发觉原来他们已经这么老了。
这幕一直定格在他的记忆里。后来的几年，除了周末要赶回原来的城市，去慰寄独自生活在那里的妻子，其余的时间，每天晚上都赶回去陪伴老去的父母。
每晚，不管有多迟，父母都会等着他。等他的身影一出现，母亲激动地喊，孩子，回来啦！然后，母亲小小的身子快速跑向厨房，把放在锅里保温的菜端到客厅，很少干家务的父亲则拖着不太灵活的身子去拿碗筷，盛饭。
红烧肉、红烧鱼、炖鸡汤、盐水鹅、韭菜炒毛豆、炒药芹、牛肉烧粉丝……桌子上总是摆得满满当当，而且一看就是晚上新烧的。他说，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母亲说，吃不掉没事，明天中午我和你爸吃。他想说，你们应该中午烧，晚上只要炒一两个蔬菜就行。可他终究没开口，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就放开了吃，从父母亲放光的眼睛里，他能感到他们此刻是幸福的。他道，你们倒是吃啊，总看我干吗？看我就饱了吗？
爸妈于是都笑了，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端起碗，跟着他一起吃起来。饭桌上，父母会问他老婆和孩子工作学习的情况，会把他姐姐妹妹家的情况说给他听，会跟他说起村子里的林林总总有趣的事情，他也会把单位上的事情说给他们听听，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说到开心处，屋子里充满笑声。
哎，我们家很久没有这么有生气了。
每到这时，父亲总会感慨一句。是的，小的时候，父母亲加上他们三个孩子，这个家里曾经那么热闹。后来随着他考学去了部队，姐姐、妹妹先后出嫁，家里就只剩下父母。
向隅而泣？
他脑海里出现了这个成语。是的，他们的内心一定是这样的。左右隔壁每日里儿孙满堂，看着两厢的热热闹闹，父母的心一定是流泪的。
后来，父母先后得病。他把父母送进医院，尽量把他们安排在一个病房照顾。父亲看着他单位医院两头跑，瘦了一大圈，抱歉地对他说，孩子，你辛苦了。然后又安慰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最后这几年，有你的陪伴，我跟你妈都很高兴。
他给他们找了最好的医生，可无论如何也没能阻止父母的生命走向终点。
父母离世三周年的日子，他和妻在父母的遗像前上了香。遗像用的是父亲七十岁时和母亲的合影，那时候的父亲看起来精神气十足，六十几岁的母亲看起来一点也不老。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在说，儿子，谢谢你最后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