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她

我从沙漠中走来,带着一身的尘埃与疲惫,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懵懂的少年,这次我重回故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再看看我那些老朋友老兄弟们,和他们叙叙旧,说说这些年来的故事,关于我的故事。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却没有找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他们经过十年似乎都消失了,消失在记忆中,消失在生活中,我蓦然发现,在我的脑海中早已不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当我提取其中一个名字来拼凑面容时,我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这两者,我忘记了,是的,我忘记了朋友和兄弟们的一切。

十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记忆,而记忆,无疑是证明我们存在过的痕迹。

在西北路上,我碰到一个戴着旧毡帽的汉子,他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我曾经是他的老相识,我仔细看了看他,确认我不认识他。他很有礼貌的摘下毡帽向我鞠躬行礼,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任静青的人,我回忆了一会,摇摇头作为答复。他又仔细地盯了我好一会儿,失望地离开了,我看得出,他不相信我的话。这个叫任静青的人,要么是他的朋友,要么就应该是我们彼此都认识的人,可惜的是,时间完全剥夺了我对任静青的记忆,同样也剥夺了对旧毡帽的记忆。

天空呈现出肃杀的蓝灰色,这不是个好兆头,要起风了,是那种会带着漫天尘沙的狂风。我找到一个酒馆,想在这里歇歇脚,旅人们把酒馆挤得水泄不通,喧哗声吵得我头晕目眩,我默默走进阴影里的角落,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泛着不正常的深灰色,我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只手一把抓过了我眼前的茶杯,一个用脏兮兮的纱巾围着脸庞的瘦削汉子一口气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带着挑衅的眼光看着我,好像要激起我的怒气似的故意扬起了他的眉毛。我笑了笑,拿起茶壶旁的另一只杯子,又倒了一杯,一点点喝下去,我不再看他,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兴趣去观察谁,也没有兴趣与谁做对,我只想静静地坐着,等到我等待的人出现,就离开这里。

瘦削汉子离开了,好像还带着一丝失望。酒馆里依然嘈杂不堪,又有一个人挤在我的身旁,这是一个矮壮的男人,穿着此地常见的羊皮袄,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刻的一般,他用犀利的眼神看了我一会,然后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像我一样一样脖子灌了下去,然后漠然地就这样站在我的身旁,仿佛我的保镖一样,这情景说不出的怪异,让我浑身都感觉不怎么自在。

我等待的人终于来了,是一个女人,她走进酒馆的时候,所有的喧嚣声突然都停止,酒馆就好像从吵闹的集市变成了即将开幕的舞台,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着盛大的开场,而她,就是那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主角。

主角华丽地出场了,我的心一阵刺痛。我几乎忘记了所有的朋友,却始终不能忘记这个人,只有这个人的面容,还牢牢地刻在我的脑海中,我骗自己说这次回来是为了找老朋友叙旧的,其实我只是想找一个人叙旧,那个人就是她。我知道她一定会在这个酒馆露面,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门外果然起风了,狂风呼啸,似乎要掀翻这边城的小小酒馆。她如同十年前一样满不在乎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彪悍魁梧的大汉,眼睛瞪得大的吓人,粗鲁的扫视着酒馆里的人群。酒馆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女人的身上,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能看到如此光鲜靓丽的女人的机会实在太少了,一瞬间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愣愣地注视这群不速之客,看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酒馆最中央的桌子,一把推走桌旁坐得好好的几人,就好像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座位似的。被推开的人瞪了瞪眼,可看到大汉壮实的身躯和凶狠的面孔,只能摇摇头自嘲着走到另外一边。

女人没有理会四周这些灼热的目光,和三个大汉大摇大摆地坐下。眼尖的小二挤开人群,点头哈腰地奉上一壶清茶,那茶壶的质地、样式一看就比我眼前这个粗陋的货色强的多了。她还是这样,粗鄙、傲慢,对不是她属下的任何人都是一副飞扬跋扈的模样。不,即使是她的手下,她也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们,她只当他们是工具,是她豢养的猎犬,只要她动一动小指,他们就会冲上去将对她无礼的人撕得粉碎。可是如果他们受伤了,她就会无情地抛弃他们,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慢慢地从这个世界消失。奇怪的是,尽管她如此冷血,还是有男人前仆后继地为她效劳,为她驱使,甚至,为她甘愿去死。

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天生的美貌,男人,就是这么可笑的动物,喜欢为光彩浮华的外表赴汤蹈火。而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无数碎片一样的幻影闪过我的大脑。我和她在这酒馆中恣意放歌,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窃窃私语,我们和兄弟们在马背上纵横驰骋,我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风起了,满天烈火舔舐着灰暗的天际,我们挥刀砍向敌人的头颅,我们的头颅被敌人手中的刀所砍断…血,慢慢地延伸到身后的大漠,记忆里铺满了红色。血色散去,这个古老的镇子,这片群盗蜂起的山林,从此有了归属,有一个人,他说的话一言九鼎,没有人能抗拒他,没有人敢于与他为敌。只是,在残存的映像中,这个人并不是她,而是一个男人,这个人是…我?还是另有其人?

我摸了摸脸上长长的伤疤,后背上传来隐隐的疼痛,那里也有一条,更长,更深,想必下手的人是想一刀了结我的性命。那时是我的兄弟们抛弃了我吗?为何只有我独自被留在了大漠从此销声匿迹?我还能记得她对我微微笑着,脸颊左边有个好看的酒窝,随后的一切就全部消失了,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全身是血地躺在又干又硬的石头上,远离城镇,没有水,没有食物,和死人其实也没有了什么区别。

我头痛欲裂,身体似乎已经无法支撑混乱的思绪摇摇欲坠,身旁矮壮的男人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凝视着他的脸,他的嘴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词,我竭尽全力分辨着,他说的是,你记得任静青么?

静默的酒馆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她当然也听到了。酒馆里开始响起沙沙的细语声,他们交头接耳的脸孔在我眼中幻化成扭曲的形状,光怪陆离。任静青,又是这个名字,为什么总有人问我是否认识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我就是任静青?任静青只是一个名字,它究竟代表了什么?

“你想不起来他了,是么?”我茫然地看到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盯着我,是她,她的眼睛还是像猫一样充满了野性与活力,依然让我心悸。

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所有的人自动为她让开了道,扶住我肩膀的汉子也松了手,那三个大汉依然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我看到出来,那目光冰冷,充满了警惕与敌意。他们在戒备,是的,从他们紧绷的身体上我能看出来他们蓄势待发,一旦我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他们会毫不犹疑地扑到我身上撕咬我的躯体。

我摇摇头,她突然疯狂地大笑,笑声几乎掩盖了嘶吼的风声,我吃惊的看着她。她笑得太大声,以至于开始剧烈地咳嗽,咳的弯下了腰,她指着我,笑着,咳出了眼泪,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竟然不记得任静青了。我心底隐隐泛起了不安,因为我发现酒馆里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他们的眼神都很奇怪,那眼神有怜悯,有恐惧,有憎恨,更多的却是兴奋,如同饥饿的人们在等待着一头可被称之为食物的野兽在陷阱中挣扎。

“可我记得你,还有这间酒馆。”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定定地看着她,是的,十年的日升月落,我忘记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姓名,但这张精致的脸孔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知道我活着,是为了她,我如果死了,也是为了她。

她停止了笑声,迎着我的目光,我好像看见她有着一瞬间的失神。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大马金刀地坐在我面前的桌上,指着酒馆里的人说,你看出来了?我平静地点点头,说,看出来了,你们在围猎,猎物已经在砧板上。只是我还不太明白,任静青是谁?

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会告诉你的,然后挥了挥手,那三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汉子就围住了我,不仅仅是他们,酒馆里所有的人都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们小心翼翼的抽出随身的刀,一步步地逼近。一股烟气浅浅地进入我的咽喉,我好像看到酒馆外有火苗在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到了屋顶,刹时间,血光飞溅,男人的惨叫声呼喝声响彻酒馆。

我在奋力反击时恍恍惚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狂风怒号火光冲天的野店里,我和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背靠着背,斩杀着四周不计其数涌上来的人群,眼睛已经被血光蒙住,大火炙烤着凡人身躯发出阵阵的恶臭,但他宽厚的后背给予我无所畏惧的勇气,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赢!

不同的是,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在砍杀,再没有人在背后替我挡去看不见的刀锋,我竭力想在倒下前看清那张曾与我并肩作战的脸,我在想他会不会就是任静青…

一切都结束了。滴血的尖刀抵在我咽喉上,刀柄在她的手里。

大火已经将酒馆吞噬,残躯断肢四散在酒馆外,血腥气浓烈得闻之欲呕,只是我已麻木,背后的剧痛告诉我意识很快将远离而去。我看着眼前她晃动着的脸,一缕血痕沿着额头蜿蜒而下,惊心动魄,她的眼睛离闪烁着兴奋,也透着巨大的悲怆,只是这悲怆显然不是为了我。

“你还没有告诉我任静青是谁…”我无力地说,祈求在死之前能够得到答案。

她迅速的平静下来,因为她也看出来刺下这一刀已经是多余。她用嘲讽的语气说,在这个时候我竟然还没有记起我唯一的哥哥,可见我的确毫无人性,不,我早就没有了人性,在我和任静青被马帮伏击,在我的哥哥仍然在浴血奋战,而我抛弃他独自逃走的时候,世间就不应该存在我这个人了。

“我发过誓,一定要找到你,用你的血来还债!”

“可我那是为了向你报信,再不离开就来不及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辩解没有任何意义。是的,我只能记起有关她的一切,却连自己亲哥哥的事情都忘记得一干二净,我的确不应该再苟活。任静青,原来这个曾不可一世的人是我的哥哥,那我叫什么名字呢?这都不重要了,我只是那个卑微的跟随者,无耻的背叛者,只是一个在他们携手同行时,在他们共商密事时,站在一旁艳羡的看着他们,嫉妒着他们的幸福的旁观者。

为了她,我背弃了我的哥哥,然而非但没有得到她的感激,还让她背负在对我的仇恨中,我这一生,活得就像一个小丑一样可笑。

“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我喃喃地说,“大嫂,我有什么错?”透过一滴即将干枯的眼泪,她美丽的脸庞幻化为五彩斑斓的怪异虚影。我握住她的手,用尽全力将短刀向自己的脖子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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