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旅行回来已经整整一周了,身体却像一台没校准的旧钟,到处都透着不对劲。先生率先倒下,感冒发烧,裹着被子哼哼唧唧,早早跑去医院拎回一大袋药,五颜六色的药盒在饭桌上排开,像一场微型展览。而我呢,胃里像塞了块湿棉花,胀得难受,隐隐地绞着疼,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我是那种迟钝到近乎倔强的人——能扛就扛,能忍就忍,总觉得自己这副皮囊还能再熬一熬,等它自己回过神来。
可往年出门回来,顶多困倦两日,泡个热水澡就满血复活。今年怎么就不行了?是旅途里赶车赶路、夜半才歇的劳累积得太深?还是从岭南的湿热一头扎进北地的干爽,再从高原的风扑回平原的闷,身子在温差和湿度里来回撕扯,终于闹了脾气?又或者,说到底,是年岁不饶人——那些曾经不当回事的昼夜颠倒、暴走狂奔,如今都一笔笔记在了身体的账上?我想,原因绝不是单一的,它们像几股暗流,各自悄悄蓄力,终于在回到家的那一刻汇成一场总爆发。而所有矛头,最终都指向那两个字——出门。因为离开了老巢,离开了那张睡惯的床、那只喝惯的杯子、那条闭着眼都能走的回家路。要是让母亲知道,她准会摇着头念叨:“没事就好好待在家里,别到处乱跑,干嘛花钱买罪受?”
可“出门”这件事,偏偏有种让人心甘情愿受罪的魔力。它的本质,不就是打破惯常的节奏,把自己从日复一日的轨道上连根拔起,扔到生活的别处去吗?去看陌生的云怎样压在山脊上,去听方言在巷子里像溪水一样流淌,去尝一口辣得掉泪却停不下筷子的异乡小吃——那些新鲜的、饱满的、甚至有些刺痛的体验,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开我们日渐僵硬的壳。
当然,出门也必然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安全区,面对更多的可能,也面对更多的不确定——迷路、误车、变天、肠胃罢工,甚至在昏暗的小角落摔了个"狗啃屎"。这些都是“别处”附赠的礼物,包装粗糙,拆开才知道分量。
其实每个周末,只要不是狂风暴雨,我都会逼自己出门,去附近的山里徒步,或者沿着江边湖边走上十公里。换一片天空呼吸,换来的是腰酸腿沉、脚底起泡,膝盖在楼梯上咯吱作响。可那些酸胀和疼痛,从来不会赖着不走,过不了三五天,就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退去之后留下什么?是清晨醒来时筋骨舒展的轻快,是走路时健步如飞的踏实,是站在窗前觉得整个世界都矮了一截的、近乎放肆的昂扬。那种感觉,像重新认领了自己的身体——它疼过,累过,抱怨过,却最终在痊愈的那一刻,还给我一个更清醒、更鲜活的自己。
我知道出门后必有疼痛,但我不会因为有疼痛而拒绝出门。因为疼痛之后,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愿意往远处走。而活着,不就是一场又一场出门,再一场又一场归来么?
疼痛是归来的过路费,而痊愈,是下次出发的押金。我收好这枚押金,等待时机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