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我们老家俗称“驾车”,在八十年代的北方农村,是家家户户不可缺少的家当。它可载物、拉人,还可当凳子坐、当床躺,当梯子爬,有着无所不能的妙用。
夏季炎热,但那时没有电扇,更无空调。每至傍晚,屋里十分闷热难耐,而种有三五棵桃、李树的院落里便成了纳凉的好所在。母亲把板车放平,卸下车轱辘绑在车把上,再铺一方竹席,车就成了一张四平八稳的“床”。
我躺在“床”上,静听虫鸣四起,蛙声一片。桃李的果香随着清风一阵阵地漾在鼻尖,舒爽惬意极了。
我喜欢仰望浩瀚的夜空,看月亮在云彩里丝滑地钻进钻出,一会儿爬上屋顶,一会儿挂在树梢。我仔细辨认月亮里的影影绰绰究竟是嫦娥、玉兔,还是吴刚在伐树?我还祈愿能看到嗖的一下划破天际的流星,但竟然一次都没有实现。
夏日里,大多时候月朗星稀。头顶上的星星,我好像都能数得过来,但常常数着数着就进入了梦乡。待清晨醒来,我总是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屋里的床上。至于何时是被母亲抱回,还是自己走回屋里?我全然没有印象。而此刻,院落里的那张“床”已被露水打湿。
母亲有时忙活完,也会坐在“床”沿。她一边轻摇着蒲扇,一边给我讲历史典故、传说和戏文,也讲她自己的儿时故事。我记忆最深的是《杨家将》《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和豫剧《卷席筒》。母亲的讲述始终不疾不徐,神情淡然自若,但我仍然感受到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和引人入胜,我在母亲的故事中不知不觉地酣然入睡。
小时候,每当我生了病,母亲也是用板车把我拉距家两三里外的卫生院看医生。如果是冬天,她会先铺上又软又厚实的垫子,让我躺好,再给我盖上一床棉被,仔细地掖好被角。我将头埋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感知板车的踽踽前行,车轮偶尔碾到石子、砖块的碎裂声,以及路遇坑坑洼洼的颠簸,也清晰地听到母亲的喘息声。母亲走一段路就会停下车,轻轻掀开被窝一角,用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试温,喊着我的乳名,问我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没有。
到了卫生院,院里的树下、走廊旁、门口处零落地停放着板车,一辆辆静默的像一头头老牛,随时等待主人的召唤。
板车也是我们孩时最大的玩具,我们把它当作跷跷板玩耍,三两人坐在车厢里,一人需要侧着身,半个屁股坐在车把上,用脚猛的点一下地,再松开,车子就像跷跷板一样上上下下。大家伙轮流坐车厢里、车把上,玩得甚是不亦乐乎。有调皮的孩子故意先把车升得很高,又冷不丁地放下,把车厢里的人颠的人仰马翻,一个个狼狈地摔了出去。顿时,一阵笑骂、追逐嬉闹声轰然而起,把正卧在沙土上闭眼晒太阳的鸡群惊得扑棱乱飞,见此情形,那笑声更大了,直冲云霄般地响亮。
板车更是男孩们玩打仗时的最酷炫的武器装备。车厢当掩体,把车轱辘卸掉,在轴承上绑一根粗管子或棍子,板车就被改装成发射炮火的装甲车。犹记得,当年的邻家男孩学着《英雄儿女》中的王成振臂高呼“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的情景。听母亲说,他今年添了孙子,当爷爷了。
时光流转,摩托车、电动三轮车、小轿车日渐兴起,进入寻常百姓家。而板车于大人、孩子都已不再“炙手可热”,继而悄然落幕。
最初,我家的那辆板车被竖起来,靠墙放在院子的东南角落。由于日晒雨淋,车子逐渐由鲜亮的原木色变成灰白,长了麻麻点点的霉斑和苔藓。夏天,连绵几日的阴雨过后,板车上竟然冒出一朵朵黑木耳。摘下来洗净,配上鸡蛋,可以炒满满一盘,味道美极了。
母亲习惯在院子的角落种些瓜果蔬菜,于是,板车又成了瓜藤蔬架。娇嫩的黄瓜花、丝瓜花、紫色的豌豆花爬满了车身,惹得蜜蜂、蝴蝶结伴而来,成了农家小院一处别致的风景。
再后来,院落整修,就一并把那辆板车清理了。板车木头早已腐朽,徒手轻轻一掰就碎裂了,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渐渐地,几乎再也不见板车的踪影。
如今,偶然在影视剧里看到板车时,那种、熟悉、亲切感顿如漫卷西风般涌上心头,不由忆起和板车有关的经年旧事和岁月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