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城市,都有其固有的气味。佛罗伦萨的气味,就是伊利斯的白花、尘埃、雾霭和古代绘画上清漆的混合味”而故乡的气味,是峰峦耸翠里的回音袅袅,漆黑夜海上的皓月当空,是正午漫步于海边,迎面吹拂过的海风的气息。
一、山之章
小时候地理课尤其爱听的便是故土人情,其中最经典的莫过是大连的丘陵,而我从小就是在青山的怀抱中长大的。每日离家,面朝的是青山,背负的也是青山,如此重峦,对于少时的我,简直是天然的游乐场。从幼稚园到小学毕业,每逢安闲自得,便会与我的哥哥同我的发小们一同穿梭于回旋曲折,峰回路转的山间小路。山风徐徐而过,树木随之摇曳,而今再见此景,彼时童年的气息也能嗅得一二。
对那山,何至于如此钟爱呢?是沉迷于远望群山所绘的浓翠画卷,还是被踏足山间所感受到的那伟岸的身姿所吸引?连我自己也有点说不清。我只知道如今再看这青山,看着山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柳,便会莫名地想流泪,心中生气难以言述的慰安与寂寥。我的心绪,好似远离寄身的世界,沉浸在亲切的思慕与怀恋的天地之中。怀着这样的心境,为能咂摸这一慰安与寂寥的况味,才尤爱这青山。
驱车从这山中离开,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似在挥手与我告别,那便是我对离别之情最初的印象,时至今日,仍会引起不绝如缕的哀愁。山间风光如许,使自己那颗童稚的心,宛如池塘边上的柳叶,颤动不已。
临近小学毕业时,我同我小学最好的朋友在山间闲逛,偶然觅得藏匿于杂草与山崖之中的通往山上的一条小路,盘旋而上,是一座已然废弃的小亭子,和几个废弃不堪的运动器材。我想若以此处形容曲径通幽,定是能入典的吧。这里的树脱离了人们的管束,个个高耸入云,仰而视之,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再随之望向枝条交错,群叶蔽覆的深处,林之深,绿之深,目皆所不能及,心皆所不能至。或许是习惯了外面的阡陌交通、车水马龙,忘却了这里才是这青山的心脏。这份自然,这份野性,才是这青山自诞世之初的瑰宝。以后,每每有烦恼难以倾诉,我便会孤身一人再次踏足这片树林,偃卧于这天地间,我之心沉溺于山之心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那一刻我仿若生出了枝丫,扎根于青山深处,与其一同成长。去年除夕,我也久违的重新踏足山间,随着夜幕降临,一面是万家灯火,合家欢乐;一面是窈窈冥冥,万籁俱寂。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不过一崖之隔,我独立于崖上,青山的呼吸与我的呼吸,交融为一体,不知不觉间化为树林深处那一抹墨绿,而这是轻易不会消失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爬过山的人,会说自己去“征服山川”,但对于我一个从山中长大的孩子,这样的话我是一定说不出口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不断长大,告别童年,离开青山,远赴他乡,与此同时,山孕育出了新的孩子们。初高中开始,学业繁忙,而我的发小和我的哥哥都出国留学,空留此山于我一人负,颇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每次上下学,眺望山间的景色,似乎我的肩头也背负着那一抹翠绿;可再回首看到新的孩子们亦如曾经的我们,游戏于山间,风儿就像当初娇惯我们一样,如今娇惯着他们,我才终于从我童年便踏足的峰回路转的小路里柳暗花明:山就在那里,不论我在与不在,山终始如一用它博大的胸怀包容着山中的人们;人来人往,山总是静默的看着这一切;静静的爱着我们每一个人。就像林夕作《富士山下》时所说的: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看到它,但是不能搬走它。你有什么方法可以移动一座富士山,回答是,你自己走过去。离别的悲情也好,相聚的欢欣也罢,都会随风而逝。而这份记忆,这份经历,却会随着我的成长历久弥新。何必勉强自己的感情呢?莫不如将这份景色铭刻于心,我曾踏足这山间的土地,我曾与山风一同呼吸,经历过便足矣。
此山之情,厚矣、重矣、巍矣、静矣,抚平了我那颗曾躁动不安的心灵。
二、海之章
“大海啊大海,是我生长的地方
海风吹,海浪涌,随我漂流四方
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
走遍天涯海角,总在我身旁”
——《大海啊,故乡
现在想来,学习声乐六年有余,期间有些歌曲只能破碎得记个只言片语,很多歌更是早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了,但这首《大海啊,故乡》,歌中的点点和弦,几分平仄,至今仍记忆犹新。真挚的感情是不需要华丽的辞藻浮饰的,如此质朴的歌词,对于每一个海边长大的少年来说,均是字字珠玑,那是独一无二的由海水哺育的身心所孵化出的别样的浪漫。
小时候,对于海,我是有自己的私情的。家乡外的海我也见过不少,三亚海滩旁汹涌的波浪应有一两米之高,令年少的我望而却步;上海的海浪相比之下则要温驯许多,与灯红酒绿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家乡的海水是独特的,那种感情并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更多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并非欣赏不来三亚、上海的波浪,反之,我敬畏波澜壮阔的三亚,也享受漫步于上海的海边,静静聆听着海浪抚慰着沙滩。可我身体里的“海水”却难以与其共融,唯有荡漾在大连的海中,我才能感受到海浪的怀抱,那怡然自得的感觉,一如歌词中唱的,就像妈妈一样。
大连的海也有很多的海域,而我记忆中的那片海,也潜藏在群山之中,距海岸一里余地,有一形似人参状的小岛,故名为棒棰岛。卧于海上的那座小岛,脚下略有硌脚鹅卵石,不意中拂过面庞的海风,这种种,将名为海的画卷绘于我的心弦,如今回忆起来,那份亲切感似乎与时俱增。
不知有过多少次,见海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倾注在礁石上微微开口的牡蛎里;不知有过多少次,踏上蜿蜒在峻岭上的木栈道,远望那遥不可及的天际线。所见的这一切,无不使我对这片海增加新的眷恋。少年的心,仿若海鸥点过的海面,浮生波涛。尤当夜幕降临,当空皓月不吝将它的一切洒向海面,映出粼粼波光,我独坐在沙滩上,感受着飘散在夜空于海浪里的那份静谧的气息,恍如随着远去的游船一同驶入了梦境,引起深切的共鸣。
尤其是,那座海面上的孤岛,那份目所能及然身所不能至的魅力,实是令我难以自拔。纵使海中混不见底的浊水和偶尔匍匐小腿上的海带令人心生畏惧,我还是鼓起勇气向远方游去,可每每游至海浪升起处,便会被那无情的波涛所吞噬。回首而望,离岸边不过百步有余,那远方的小岛,仍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那远方的峭壁砾岩,和点缀上的浓浓葱郁,也的确结在了我的心头。此后我也无数次痴立在岸边,眯向远方的孤岛,我总是无言以对。那种感觉就像菲茨杰拉德笔下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盖茨比信奉着对岸的绿灯,这个一年年在他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我虽不至于如此悲观,可那份无可名状的凄凉寂寞,却是彼此共存了,我们这份情绪之流的低吟浅唱,也正与浑浊的海水一同翻滚,交相共鸣,编制成水之旋律。或许在不知多久的未来,我也能踏足那片土地,了却心头二三事。
然而,我对与这片海的记忆,也就滞留于初中而已了。自高中以来,学业繁忙,已无闲心赏海,虽一山之隔,我也只能把对于海的孤鸣悠悠于心,聊以自慰。有幸,高中的我喜欢在课上课下“窃读”小说,大概是高三那年,拜读了三岛由纪夫先生的《潮骚》,读书之前我向来是喜欢了解作者的习性的,故我是十分好奇,如此军国主义和刚厉的人是如何写下“从惊涛骇浪中救下船主从而抱得美人归”这般经典的浪漫故事的,细细想来,也只有那片海吧。气势磅礴的浪花也好,波光潋滟的涟漪也罢,携手为海岸点缀上玉色的花边;碧波荡漾的浅海也好,暗潮汹涌的深处也罢,合壁而成一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镶嵌在这颗星球上,此等浪漫,何有加焉?此海,彼海,滋润了每一位海边少年的心海。那股涓涓潺潺着的,是属于海水的脉脉深情。倘有人问我对家乡“大连”的回忆,我心中所想的定是与海相处的点滴,海风里淡淡湿咸的气味,海浪抚过脚踝的温柔,也无疑是“大连”的气味,“大连”的温柔。因为有那片“海水”我才爱“大连”;因为有“大连”,我才爱“生活”。
此水之情,久矣、远矣、深矣、润矣,灌溉了我那片蝉喘雷干的心田。
山情,水情,我的家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