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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的农历有两个九月,所以秋天显得似乎有些长。在闰九月,秋风不耐烦了,温柔渐失,粗鲁地一日冷似一日,把树木刮得怯怯地畏缩着身子,日渐消瘦。枝上黄叶逐渐枯萎,终于一片一片恋恋不舍地跌落下来,在树下积了厚厚而松软的一层。失去了叶的陪伴,在瑟瑟地秋风里,树枝无奈地摇曳着。冬天,在我和秋的落寞中,来了。
闰九月十五立了冬。然而在潜意识里,我总是把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当作冬的起始。现在每当我从记忆中百度这一天,常常是北风呼啸,冰凝雪飘。村庄里的老人见了面,会以家乡特有的瓷实,慢声慢气、理所当然地说一句,十月一,送寒衣,鬼魂不走干路么!这一天的傍唤,祖父会在昏黄的灯下慢慢地裁纸、印纸钱,祖母会用剪刀小心翼翼地铰好寒衣。然后我们会跪在大门外,祖父神态肃穆地燃纸叩拜,我则懵懵懂懂趴在他的脚后跟磕头。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着祖父脸上的虔诚,使我后来无数次的联想到了那些朝圣的教徒。给祖宗送了寒衣,一家人才能换上祖母一针一线缝了好长时间的新棉衣。于我而言,真正的冬天才算真切地开始了。
今年立冬后,我在日历上开始细细地盘算起寒衣节的日子。我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从农历四月初六——祖父去世的那一天开始,轻轻划过了春的痛,夏的伤和秋的失落,直到十月一的小雪。我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祖父是否还和在世时一样:行走时,步履不慌不忙;愉悦时,轻声哼唱小曲;嗔怒时,瞪眼别过脸去……但我知道,今年的十月一,我一定要回老家。
二
车从小城出来时,曲曲折折的茹河川道,淹没在一层薄雾里,伴着稀疏的小雨,到处湿漉漉的。路边不多的树,兀立在冰冷的风里,不胜寒意。一进入山区,雾立刻就变得厚重起来,将远处的山梁沟峁描摹得若隐若现。车辆在蜿蜒的坡路上爬行了一半,到山腰时,铺天遮地的雪花,突然从天而降,密不透风,飞舞得令人眼花缭乱。雪在风的裏挟下,使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上了塬,雪小了些,但和着雾,几乎盖住了道路两侧的麦田,费力地看,才依稀可见些许的暗绿来。
从车的前窗望去,路边一个小黑点在雾中越来越大,终于放大成了一个矮小的身影。车停下来我才看清,是祖母在路边。我的鼻子一酸,急忙跳下车,只见祖母拄着拐,圆帽上、眼睑上、肩膀上沾满了雪,口和下颌一起略微地颤动着,呼出的白气一顿一顿地,但眼里和嘴角泛起片片笑意。“天气、路数不好,看了几趟车,我知道你要回来呢!”祖母关切地说。我心疼地贴了贴祖母冰凉的脸颊,挽起她同样冰凉的手臂,搀着她回家。我不知耄耋之年的祖母,一个人伫立在风雪里,执拗地等了多久。我的泪,几乎要掉下来!
三
天色暗下来,雪停了,但风吹得紧。院子里溜进来几片枯叶,随风上下翻飞,像几个没有观众的、孤独的排练者,寂寞而舞。
我斜倚在祖母屋内的沙发上,怔怔地望着祖父的遗像。遗像被供于一张老旧的黑色方桌上。那是60年代,祖父持家时请人做的,俗称八仙桌,据说比叔父的岁数还大。每当逢年过节,一家人围桌而坐,夹菜敬酒,欢声笑语,此情此景,恍若昨日。八仙桌陈旧漆落,表肤斑驳,几次淘汰,均被祖母阻拦后留了下来。
祖父还有一把50年代工作时置买的洋琴。长方形的琴盒,盒面上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凤凰,体形硕长,羽毛火红、深蓝、淡绿相间,艳而不俗,栩栩如生。盒内三五根弦,两排草绿色的、纽扣般大小的、圆圆的键,以白色的阿拉伯数字标注音符,上下排开,错落有致。农闲时,祖父会把洋琴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启开琴盖,用薄竹片轻拨琴弦,琴声便流动起来,叮咚有声,悦耳动听。祖父最喜弹《绣金匾》,还有我不知名的一些家乡小曲。可惜的是,祖父的洋琴,搬家后遗失,不知所终。此刻我闭上眼,悠长的琴声又入耳而来,由远及近,清晰可鉴……
屋外祖母一声轻唤,祖父的琴声戛然而止。我长叹一声,抹抹潮湿的眼,重新摆了摆祖父的像,转身出了屋。
四
晚饭后,祖母、我和堂弟,坐在祖母屋内,准备烧纸的各种用物。祖母在堂弟裁好的纸上,细细地剪起寒衣来。由于年龄的缘故,祖母的眼神不大好,手也有些抖。这以往熟络的手工,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拿起来对着灯光认真端详,做些修改。“十月一,送寒衣。今年你爷爷走了,送的寒衣要比去年多一身,说不上明年我去了,又要多送一身呢!” 祖母轻轻叹口气,像是在对自已,又像是在对我们说。
按老家的习俗,不烧市面上花花绿绿的冥币和寒衣,也许是担心逝去的先人不识吧。印纸时,必须压在地上,生怕不实,印不上。我跪在地上,裁纸、整纸,用钞票在纸上用力地划痕、拍打,以免遗漏,这些都是祖父在世的手法。不经意间抬头,遗像里的祖父,梳起的白发分朗,宽阔的面庞安详,而慈和的目光正注视着我们……
天完全黑下来,风溜走了,夜把大地包裹得严严实实。塬面上安静了许多,往日的人声、犬吠似乎消失了,惟有散居在各处的人家泛出的灯光,点点缀在夜幕下的黄土大塬,像是亘古不变的眼晴,见证着万年千年的神秘。不一会,古老村庄的人们不约而同,脚步轻慢地走出家门,端着各种用物,燃起星星纸火,跪送寒衣。
大门外,祖母拄着拐立在身后,我和堂弟跪下来,洒了“姜淋水”(祭祖的用水),撒了“泼散”(即祭食),轻轻点燃寒衣和印纸,跳跃的火映红了周围青灰的树干、衰微的枯草,还有黄中略带绿意的冬麦。火光中,我看到祖父缓缓而来,于是便起身急切地问:
“爷爷,阴阳两隔,这寒衣能收到么?”
“孩子,当然能。只要有人伦之心、敬畏之心、惦念之心、孝敬之心,这寒衣虽以火寄送,化于无形,然有生无,无生有,生死隔不了的。”
“爷爷,论及生死,我最纠结。您去世前,每有逝者,其亲哀伤,我亦同悲,然事过境迁,必能平静。而您离去,我至今不能自拔。”
“孩子,所谓感同身受,大抵如此。大凡亲人,血脉相连,心有灵犀,且居家共处,天长日久,其心殷殷,其意切切,是为亲情。亲人虽失,亲情不能失。若失之,人则无情,何以为人?故焚纸送衣,是向亲人表情达意啊!”
“爷爷,我当如何看待生死?”
“孩子,生,迎来;死,送往呵!你看那婴儿新生,呱呱坠地,父母喜出望外,此为迎来;及至老年归天,离世入土,儿孙痛哭,是为送往。一喜一悲,一迎一送,世代繁衍,生生不息。故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啊!”
“爷爷,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
“哥,你怎么走神了?纸快着完了。”堂弟说。我清醒过来,只见一动一动的火苗,越来越微弱,周围能看清的东西越来越少。我忽然记得祖父曾告诉我,要把寒衣和纸钱烧化,不能留丁点的纸片,否则便是对先人不敬。我连忙小心地拔动纸火,直到燃尽而息,四周又恢复了黑暗。我默默地叩头、作揖,心里想,其实祖父虽然去世了,但一刻也不曾离我们而去,他一直就在我们的身边。
五
次日清晨,一觉醒来,祖母已下炕,拄着拐去了厨房。模糊记得在夜间,仍像儿时一样,祖母几次替我掖被角。我知道,还和儿时一样,祖母一定会开灯看着我熟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我不由地笑了。
一夜过后,天气寒冷,白雪覆地,但已经风去云散,使得初冬的天空呈显出浅浅的蓝色。一群觅食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跃去,叽叽喳喳地会话。树下的麦苗从松散地初雪中探出身来,颇有些调皮和自得,青绿和着莹白,在晨光中闪亮。原野上鸡犬相闻,炊烟在房顶上平铺,留恋不去。人们见了面,一如既往,在慢腾腾地问答中闲聊上几句,算是雪后的互通有无了。
我离家时,和往常一样,与祖母贴颊相别。在车上,望着祖母拄拐而立的身影渐行渐远,变成一个隐隐约约的小点,直至和她脚下的土地,周围的草木,皑皑的白雪,融成了一体。突然,远处山顶上一棵古老的松树,顽强地闯入了我的眼帘。虽然我无法真切地看清她的容貌,但她虬劲昂扬,满目苍翠,矗立于我的心上。那既是故乡的生命之树,更是我的灵魂之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