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毛驴

    我14岁那年,我阿加(父亲)买来了一头小毛驴,说是给我买的,我高兴的在那草地里翻了几个筋斗。它只有几个月大,灰白色的短毛,长长的耳朵摇来晃去,长而浓的睫毛,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看上去是那么温驯,那么可爱。它是个公驴,我们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旺周”。

    阿加说旺周现在只能吃点容易消化的饲料,喝加了牛奶的水,我每天给它喂水喂料,晚上还要在它背上盖上一块毛毡之类取暖的“衣服”。

    由于每天按时给旺周“开饭”,到点它就离开它的槽头自动走到我家的房门口,竖起两只长长的耳朵,睁大两只渴望的眼睛看着我,有时还嗤嗤的发出叫声,示意该喂它了。

    阿加还说旺周现在就应该开始调教了,要我经常用手去抚摸它的眉心和耳根,特别是脊背,时不时把一块垫子之类的物件搭在它背上,以适应以后人们的乘骑和驮载东西。

    我看着旺周一天天长大,它可以在槽头吃草了,可以在河里饮水了,身子骨也开始硬朗起来了,有时我还可以像口袋一样爬在它背上走一段路。

    两年后,它成为我的乘骑,又是我密不可分的“无言朋友”。我骑着它去放牧,骑着它去寻找家畜,骑着它去接人,骑着它——几乎办啥事都离不开它,它成了我的专用工具。

    我觉着骑在它背上是一种享受,比骑在马背上安全,比骑在牛背上舒服,走得快,用途广,比其他家畜温驯,而且好饲养。

    我疼爱它超过了我家的任何其他家畜。

我阿加是赶大车的,家里经常有三至四匹马需要饲养。旺周有一天不慎闯进了马圈,有一匹马飞起后退将它踢翻,我看到此景,就像踢到了我自己身上,心像刺扎一样难过,我恨不得在那匹马身上留下几道刀痕!但又不敢在家里报复它。

    然而,冬季有一天机会终于来了,那匹马在河滩喝水走到冰面上很滑站不稳,我就拿了根棍子不让它跳上岸边陆地上,它在冰面上颤颤抖抖的,最后终于失去平衡重重的倒下去,沉重的身体摔的冰面都裂了口子,使我开心的哈哈大笑,它好长时间挣扎着站不起来,我就在一旁观看,有意不去帮它上岸!

    阿加从来不骑毛驴,可那次他怎么心血来潮却要骑着旺周去办啥事,我看着他那高大的躯体跨在旺周背上脚都似乎接触到地面上了,他脸上还露出一副轻蔑和不屑一顾的笑容!我看着旺周那前后扇动的大耳朵和吭哧吭哧的呼气声,看着它那不堪重负弯曲的脊椎,只好往肚子里面咽一句任何人都难以接受的句子;“这个白痴!”然而骑在旺周背上的那个“白痴”就是我爸。

    为了尽快让旺周强壮起来,除了喂食正常的草料外,有时我还深夜悄悄起床将它牵到庄稼地里,冒着违反生产队纪律而被处罚的风险,偷偷让它吃香嫩的麦苗,有时从喂养车马的那生产队集体马料里挖一点,让它沾点光,有时从阿妈积存的奶桶里舀一勺子牛奶加到水里让它喝,有时拿一块家人吃剩下的干馍馍去喂它,为此阿妈曾抱怨我吃东西没有节制。

    在外面饮水时,我经常把旺周牵到一个大门口的土坎上骑它,在离家不远的一片开阔地上让它悠着性子奔跑,口里还嘿哈的乱叫乱喊,长此以往,它已经形成了习惯。

    有一天我不在家,我阿妈牵着旺周去饮水,它硬要去那个土坎跟前站一站,到了那个开阔地就想奔跑,差一点从阿妈手里挣脱了缰绳。阿妈被它的这些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她还说旺周不听话,把她折腾的够呛。

    往后旺周越来越强壮,奔跑速度也加快,我们一群小孩在外面进行毛驴赛跑比赛,参加的选手共有十八名,结果我的旺周荣获第二名的好成绩。

    有一次我骑着旺周去寻找几头走失的家牛,返回时很晚天色漆黑。我也许累了,骑在它背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好像不对劲,家明明是在北面,它却怎么往相反的方向走呢?!那天又是个阴天,加之大草原上没有明显的物体来判定方位,我只好下来牵着它走,嘴里还自言自语的骂着。它还是不肯走,四条腿一蹬,头一扬,做出回头转的姿态,为此我还打了它几棍子。

    “哎,奇怪,难道它是对的吗?”

      转而我也纳闷。我只好骑在它背上,就由着它走去,过了一阵,我听见了我家狗吠叫的声音。

    到家后,我家的大门本来是朝南开的,怎么现在向北开呢?当时怕阿妈笑话我,就装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来我才知道,大草原上迷失方向不是什么稀奇事,人们常常会遇到。那天晚上要不是旺周,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后果呢。

    有一天,阿加把旺周牵走了,说是旺周长大了,该是做骟驴(阉割)手术的时候了。

    骟畜匠在距我们那个村子约二十里的乡政府周围的一个村庄,那里海拔较低,气候相对暖和,适合牲畜做手术后恢复体能。

    从此我产生一种失落感,对家里那些马啊牛啊的,都提不起兴趣,只盼望着旺周尽快愈合恢复后归来。我还要骑着它去放羊,去检牛粪,去磨面,去探望姥姥和外公。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就是我要在下一次全村毛驴赛跑比赛中争取拿第一名,都说旺周的潜力很大,有希望拿第一名,说是他们还要给它挂红。

    一个多月过去了,每次阿加去那个村办事返回时,我就远远的眺望草原上崎岖蜿蜒伸向这里的车马简易路,目不转睛的瞭望沿着那个车马路归来的阿加的马车,期盼着我能够发现在他的车后拴着一个灰色的小毛驴!

    但是,一连好几次都没有如愿以偿,盼来的只是失望。

    都快几个月了,我有点忍不住了,但是我不敢问阿佳,我们都怕他,而可以问阿妈。我家的对话程序大概就这样,有什么事,子女们直接和父亲交谈很少,都是通过母亲上情下达。于是我就问阿妈旺周是怎么回事,她说手术有点问题,旺周体能恢复较慢,可能还要在外公家饲养一段时间。

    阿妈所说的“一段时间”变成了几个月、半年、一年过去了,仍然不见旺周踪影。期间我去过几趟外公家,当时他们说在山上随羊群放牧。正好那年我们队里征兵,我经过报名体检合格了,从生产队到大队到公社,都举行了热烈的欢送仪式,欢庆活动持续了好几天。家里和亲戚朋友们就更不用提了,唱啊跳啊的,都说我们家族的发展史上没有出现过如此热闹的场面。

    我们新兵乘车必须要经过那个做骟畜手术的村庄,那是公社附近的一个村庄。

    我晚上住在外公家里,我又想起我的旺周。我觉得这下机会来了,高兴的满院子畜圈里找我的旺周,然而还是很失望,连旺周的一根毫毛都没有发现。

    “姥姥,我的小毛驴呢?”我终于忍不住了。

    “哦,你表弟把它带到牧业点上去了,那里牧草长得很茂盛。”她说。

    “我想去牧业点。”我说。

    “不行,路那么远,你们明天就要出发,来不及了。再说你去了也找不见,他放羊不在家里。”

    晚上睡觉后我没有立即入睡,还在想着旺周现在是啥样子,也许更加结实了吧。看来他们也很疼爱它,把它带到牧草丰美的地方饲养,不用担心。但看来我是见不着旺周了,等以后探家时再说吧。再见了,旺周:两年后我来看你!

    第二天我们已经穿上了绿色军装,胸前还带着大红花,在大家的欢送和说笑声中从里屋往大门口缓缓走去。

        突然,有一个很熟悉的东西——一头牲畜蹄子映入我的眼帘,一只已经干枯的连着皮子的驴蹄子,从那边的墙根堆积的木料夹缝里露出来,啊,旺周!顿时,我心头一酸,控制不住眼泪刷刷的流下来,由眼角流到嘴里……

    “这些个骗子,这些个凶手!”我边走边往肚子里诅咒到。

    这时我隐隐约约听到 “不要想家啊,我们以后会到部队去看望你的,我们以后会到部队去看望你的……”

        亲戚朋友们以为我此时此刻离别家乡而伤心哭泣,其实,他们压根儿也想不到此时我已经发现了已经死去很长时间的旺周的一只蹄子,才为之伤心而落泪!这时,亲戚们的说话声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阿佳和巴巴也许怕花钱还是怎么的,他们自作主张给旺周做了骟驴手术。由于糟糕的技术和缺乏消毒药物,导致旺周刀口感染第三天就死去。

    假如我当时看不见那只驴蹄子,还以为旺周在什么地方还存活着呢!

        当然,我也领略了家人出色的隐瞒能力和自己很差的判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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