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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渐弱的八月末梢,小黛踩着嘎吱作响的老式三轮车穿行在村道上。风掠过车斗里的麦捆,掀起层层叠叠的金浪,穗尖摩挲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那年母亲别在她辫梢的鹅黄头绳在风里摇晃。车把手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那是父亲去年风湿发作时裹的,早已浸透了汗碱与麦香。
十二岁之前,小黛从未独自踏出过村口。每当西边天空泛起火烧云,总能看到父亲扛着锄头立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恰好挡住通往镇子的小路。“女娃子乱跑像什么话。”父亲总这么说,粗糙的手掌却总在小黛扑过去时及时接住蹦跳的麦穗——那是他每天从田里带回的小礼物。那些麦穗总带着阳光的温度,茎秆被掐得整整齐齐,后来小黛才知道,父亲总要在裤腿上蹭掉麦芒的尖刺才肯递给她。
升初中的秋天,镇上中学要求住校的通知书撕破了这份平静。母亲连夜拆了三条旧床单缝制被褥,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整晚旱烟。黎明时分,烟锅在门板上敲出清脆的响,父亲背起比小黛还高的行李卷:“走,爹送你。”
十五里土路,三轮车的铁链发出生涩的呻吟。父亲弓着脊背蹬车,褪色的蓝布衫渐渐洇出深色水痕。路过乱坟岗时,几只乌鸦扑棱棱惊起,他忽然开口:“以后每周三晌午,爹来送干粮。”小黛数着车辙碾过的野雏菊,没看见父亲袖口露出的膏药边角——前夜挑灯修车时被铁锈划破的伤口,此刻正洇着暗红。
同学们很快发现小黛的特别。每当周三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室后窗总会准时出现个沾着麦芒的草帽檐。父亲用油纸包着还烫手的韭菜盒子,有时是裹了白糖的烤地瓜,总是赶在食堂开门前把小黛喂得饱饱的。有男生起哄喊“送饭老头”,小黛便把饭盒护在怀里,像护着麦田里最饱满的穗。直到有次暴雨天,小黛追着笑闹的人群跑过走廊,油纸包里的菜汤泼在水泥地上,金黄的蛋花在雨水中浮沉,像被风吹散的麦浪碎片。
那个飘雪的冬至,鹅毛雪片封住了山路。小黛蜷在宿舍听着北风撞窗,却听见楼下看门大爷扯着嗓子喊她名字。父亲成了个雪人,眉毛挂着冰凌,怀里紧紧搂着个陶罐。揭开盖子的瞬间,羊肉烩面的热气模糊了小黛的眼镜片。“趁热吃,你娘天没亮就熬的汤。”父亲搓着冻僵的手,军用水壶里的热水早已结成冰坨。小黛嚼着软烂的萝卜块,突然发现父亲左脚布鞋裂了口,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那辆破三轮车,终究没能扛住结冰的山路。
毕业典礼那天,校长突然叫住小黛:“每次见你爹蹲在围墙根啃冷馍,让他进来坐总说怕鞋底沾泥。”小黛这才知道,三年里每个周三的清晨,父亲都是啃着硬馍赶完三十里山路。典礼结束后,她在围墙根找到半块风干的玉米饼,蚂蚁正沿着齿痕搬运碎渣。夕阳把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恍惚又见那个蓝布衫的背影,正就着咸菜吞咽冷硬的干粮。
时光呀!不经用,不过是睁眼闭眼的几个瞬间,现轮到小黛骑着三轮车穿过麦浪,后座载着患风湿的父亲去镇上针灸。父亲的膝盖裹着母亲缝的艾草垫,苍老的手紧紧抓着车斗栏杆。风里飘来新麦的清香,父亲忽然指着远处:“看,跟那年我给你捎的麦穗一样黄。”小黛望着他不再挺拔的脊梁,终于读懂那些被误解的岁月里,沉默如麦秆般坚韧的爱。
田埂边的野雏菊开了又谢,车斗里的麦子永远带着阳光的温度。当父亲的白发融入金黄的麦浪,小黛才惊觉那些年他奋力蹬车的身影,早已在她心里种下永不凋零的春天。碾过当年父亲摔倒的陡坡时,小黛悄悄放慢车速。后视镜里,父亲正把一穗新麦藏进衣兜,皱纹里漾着和二十年前一样的笑。风掠过麦田,千万株麦穗齐齐俯身,她终于明白那些呼啸而过的风里,藏着麦穗低语的全部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