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
是的，太晚了。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把锁，彻底锁死了我生命的大门。诗涵那带着怜悯又极度残忍的微笑，是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景象。那笑容，连同她之前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剑，刺穿了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在我体内碎裂，将我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和求生欲，都碾得粉碎。
身上的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或者说，麻木感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淹没了我肩膀的碎裂感，淹没了我肋骨的断裂痛，淹没了我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涌起，仿佛我的血液正在凝固，生命的热度正被一点点抽离。
阳光？窗外明明有阳光，但我却感受不到温暖。人们总说，阳光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普照大地，不分贵贱，不分善恶，将温暖均匀地洒向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
可这公平，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那片金色的光斑，就停在我伸出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它明晃晃地存在着，炫耀着它的温暖和生命力，却吝啬地不肯再往前挪动一寸，不肯分给我一丝一毫。它就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我彻底隔绝在阴冷与绝望的这一边。光在那里，温暖在那里，生命在那里，唯独，不在我这里。
我像是一个被遗弃在黑暗里的囚徒，眼睁睁看着阳光明媚，繁花似锦，却只能蜷缩在这冰冷的地上，感受着体温一点点被抽离身体。
也许……也许阳光是对的。它的公平，恰恰在于它照亮了我本该属于的阴影。我算什么呢？诗涵的话语还带着毒液，在我脑海里回响。一个小偷……一个试图窃取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可怜虫。我偷走了什么？是她虚假的温柔？是片刻的安宁？还是……妄图偷走一段本不该属于我的、被阳光沐浴的人生？
小偷，总是见不得光的。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索，习惯了在阴影里苟且。阳光代表着坦荡，代表着审判，代表着一切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真实。而我，从里到外，都充满了不堪和龌龊，像一摊烂泥，只配在背阴的角落里慢慢腐烂。
所以，阳光不肯靠近我，是理所当然的吧。它看到了我灵魂深处的污浊，看到了我沾满罪恶的双手，看到了我这具即将熄灭的、毫无价值的躯壳。它用它的光明，清晰地标示出：你这里，是黑暗的领地，不配得到温暖。
公平？是的，这很公平。它照亮了干净的世界，而将我这个污点，留在了它该在的阴影里。那光，不是拒绝我，而是在执行最公正的裁决。它就在那里，温暖着，明亮着，却又像最锋利的刀，将我和那个充满阳光的世界，彻底割裂开来。我的绝境，被这阳光映衬得……更加无处可逃。而那刺骨的寒冷，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理所当然了。
我努力地想要再呼吸一次，肺部却只能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嗬…嗬…”声，每一次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却带不进多少空气。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诗涵的身影，那曾让我魂牵梦绕、以为是救赎降临的身影，此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带着金色边缘的轮廓，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蠢……她说的没错，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老头贪财，老板好色……而我呢？我贪恋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渴望那从未拥有过的“爱”与“被认可”。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楼就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哪怕明知那是幻影，也要抓住那最后一丝希望。我把她当成了绿洲，当成了活下去的意义，却从未想过，这片“绿洲”本身，就是一片流沙，会将我吞噬得尸骨无存。
爱？我真的爱她吗？还是仅仅爱上了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能够拯救我的“女神”形象？现在想来，那份所谓的“爱”，廉价得可笑，卑微得可怜。我甚至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目的，只是一厢情愿地将自己所有的情感和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我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对着自己塑造的偶像顶礼膜拜，最终却发现，那偶像的心，是空的，是冷的，甚至是……淬了毒的。
骗？她甚至不屑于用“骗”这个字。利用，工具，资源……在她眼里，我们这些人，和地上的木棒，摔碎的杯子，甚至墙角的垃圾袋，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都只是她达成目的过程中的消耗品罢了。
杀人是艺术……她说。
而我，连同那个老头，这个老板，都只是她这场“艺术表演”中，用过即弃的道具。我们的挣扎，我们的恐惧，我们的死亡，或许都只是为她的“杰作”增添了几分扭曲而病态的美感。
多么痛的领悟……
我的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想要笑，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来。是啊，多么痛，多么……可笑。我用尽一生去追寻那一点点光，最终却发现，那光芒的源头，是一个以毁灭和玩弄人心为乐的魔鬼。
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我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诗涵那规律的呼吸声，窗外可能存在的车流声，一切都归于死寂。
只有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冰冷的雕塑，静静地注视着我生命的最后流逝。她的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纯粹的、漠然的观察。仿佛在看着实验皿里的样本，等待着它最终停止活动。
我最后的一丝力气，用来转动了一下眼球，想要再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一片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甚至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片虚无。
我，这个不入流的小偷，这个渴望被爱却蠢到无可救药的男人，终于停止了呼吸。像一滩真正的烂泥，无声无息地，瘫软在这间弥漫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屋子里，彻底失去了生机。
游戏结束了。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