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杜尚别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胡汉风的讲述

“为什么我的全部身心紧系于你,难道你卷曲的柔发竟似软钩妖娆?”——阿卜杜拉·鲁达基

纱布刚拆开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脸上像趴着只蜈蚣,瞧,很难看吧?在撒马尔罕①坐大巴往这边来的时候,有个中国同胞跟我说,塔吉克斯坦②男人都战死了,男人在这里是香饽饽,问我是不是来找媳妇的,说我的模样一定很抢手,没想到转眼就被毁容了......不,不是的,我不是多在意外表的人,我从不刻意打扮自己,我不靠这个吃饭(摇头苦笑)。但你知道,我要去见她了,我得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开始吧......嗯,可以录音。

我从小就是个漂亮的男孩子——现在说到“漂亮”这个词,我是有点骄傲的,可在当时,我却有些害羞,因为我总觉得形容男孩子应该用阳刚一点的词汇,比如帅气、强壮、俊朗等。在我们那个小渔村,男孩子们在海水里泡大,在沙滩上野蛮生长。海风吹黑了每个人的皮肤,却唯独放过了我。那时的我皮肤白嫩,性格文静,像个姑娘,自然成了另类,于是,“小白脸”的称呼伴随了我整个童年。这样的形象却很招女孩子喜欢,她们设法接近我,问我问题,或者借某个文具,上课也会偷偷瞄我,给我递纸条。女孩们聚在一起,看见我过来,便嘻嘻哈哈冲着我笑。

虽然我外表乖巧,内里却是千山万壑,每天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经常沉迷于自己的小天地,在有限的几本小人书里,窥视遥远的世界。可贫穷的生活,父母师长的不断敲打,还是拉住了我快要的脱缰的思绪。

我一路顺风顺水,按照父亲给我规划好的人生路线图,考入师专——那个年代的农村,只有初中成绩最好的同学才能考上。四年时光眨眼过去,我顺理成章成为了一名乡镇教师,农村孩子梦想中的铁饭碗就这样到手了,感觉一辈子可以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了。

几年的教师生涯,忙忙碌碌又循规蹈矩,收入少得可怜,根本没存上几个钱。外面做生意的同学回来,穿着皮大衣,戴着名牌手表,就像《上海滩》里的大亨,让我羡慕不已。

有天二叔骑着摩托车,喝了点酒,鬼使神差撞到了一棵树,摔成残疾。父亲借给他医药费,一下就掏走大半家底,我突然发现钱太不扛花了,一个亲人的病,就能让家族负重不堪。

不能再这样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了,我下定决心,从单位辞职,准备南下深圳倒腾些小商品。同事不理解我为什么辞职, 跑去做个体户。在他们的眼里这些是不入流的行当,被人瞧不起。这些坐办公室的人,眼界太狭窄,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巨变,商品经济席卷全国,很多人下了海,开始做起小生意,过上了富足的生活。我喜欢看报纸,听收音机,早已耳熟能详一些经济术语。“倒爷”这个词也被我牢记在心里,还有句话,当时很流行,叫“造飞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倒爷之路,开局并不顺利,刚进来货,就遇到降价,最后也没挣几个钱,几乎平价清仓了。

这时候,我听一个表亲说,苏联那边物资匮乏,大量需求日用品,很多人去那里做生意,发了家。对,那时候还有苏联,等我过去的时候,就没了。俄语在当年是小语种,会的人不多,我找了一个教俄语的老同学,跟着他特训了两个月,学得七七八八,日常交流能大概应付一些。

我通过一个中介办了个假留学,来到了莫斯科。莫斯科的切尔基佐沃市场中国人很多,天南地北的中国人都聚在了这里,他们各展本领,用带着家乡口音的俄语热情地叫卖着,因为语言不通,还要努力比划着,样子看起来很滑稽。虽说在国内我也做过生意,可是这种夸张的功夫,我还是学不来。幸运的是,我的货物还是比较抢手,第一天我就把随身携带的手表、腰带、夹克,都卖个精光,赚到了平生最大一笔钱。

没过几天,几个北京人“光顾”了我的摊子,说是不给保护费,就让我滚出莫斯科。当时的莫斯科,“北京帮”最牛气,这一片练摊的都要给他们“上供”,甚至有些人,也不卖货,专做高利贷,放款给缺本钱的同胞,坐收渔利。他们自己平时游手好闲,整日逛赌场、泡酒吧,还有红灯区。人生地不熟,没靠山,没背景,当然只能低眉顺眼,屈服于他们的淫威。最初的美好幻想,一步步被残酷的现实捶打。那天,天气昏暗,我正在叫卖,一个俄罗斯大叔一口气买了我全部的二十件羽绒服,突然有人过来喊他,说是家里出事了,让他赶快回去,他急忙塞给我一大堆绿票子。我当时也没细看,看着数量是够,就让他走了。等我又应付完其他几个顾客,再去查看那些卢布,发现除了头几张面值对,其他的都少个零。

我简直要疯掉了,除了进货的钱没了,下个月的房租都要没着落。

就在我绝望无助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塔吉克女孩向我伸出援手。对,她就是阿贝莎。那天下着雪,莫斯科的冬天真冷,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低头往公寓走,看起来像头病熊,疲惫的我差点滑倒,阿贝莎恰好路过,顺手扶了我一下。

她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从外表似乎看不出来,当时的感觉她很像我们国家的新疆人,头发卷曲,眉毛浓黑,蓝色的大眼睛灵动有神,有种野性的美。那时候我对塔吉克斯坦的了解就是一张白纸,后来才知道我们中国也有塔吉克族,历史上那里是中国的西域。在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愣了一会,看得我有些发毛。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她解释说,她曾在某个梦里见过我这个东方人,东方人相信缘分,她个中亚人,或者说波斯人,也相信这个吗?

阿贝莎在莫斯科有个门店,卖蔬菜水果,还有中亚的特色商品。她跟这一带的黑帮比较熟,因为有个头目就是老乡。她帮我摆平了各路混混,还借给我钱,让我重新开了张。

她给我的感觉像个大姐大,经常为家乡人出头,她的父亲早已不在,母亲改嫁到了喀山,一个人在这里打拼,用她的话说她是石头缝里生出的野草,生命力很顽强。无疑她是有故事的人,常点燃一颗烟坐在角落发呆,深邃的眼神里有种难解的忧伤。与她相比,我除了万里之外的异乡人身份,其他则平淡无奇,她也说,你一看就是蜜罐子里长大的,我徒劳地争辩了几句,发现最后我都说服不了自己。

在莫斯科,塔吉克人被成为“哈契”,一个带有侮辱性的字眼。大多从事着建筑工、搬运工的角色。苏联时代,电视上宣传大家都是社会主义大家庭成员,表面上还算和谐,矛盾隐在冰层下面。谈到不公,她说只要能挣到钱,她什么都能忍。

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曾经是个诗人,她说在他们的故乡——杜尚别②,每家都有本诗集,鲁达基和海亚姆的,人人都能背出两句,天蓝山高,诗歌曼妙,让我不禁向往起那个国度。她给我看她写的诗,我的俄文还不太行,很多看不大懂,她也不解释,不过我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深厚的情感在流动。

帝国土崩瓦解,人心剧烈变化,焦虑蔓延到每个人的脸庞,所有的人都在疯狂搞钱,很多大学教授都干起了修理工。时局开始不可控制,城市混乱不堪,常有枪声响起。街上练摊越来越不安全,有人趁火打劫,光天化日下明抢,阿贝莎认识的黑帮头目也被人砍死。更可恨的是那些“北京帮”,对自己的同胞丝毫不留情,下手狠辣,歹毒至极;警察也来勒索,两头通吃;大家都只认钱,法律形同虚设,人们变成丛林里的动物,为一口吃食拼命撕咬。

阿贝莎让我在她的店里帮忙,那里相对安全些,她跟那一带的警察关系搞得不错。我在她的店里干了一个月,外面虽然地覆天翻,我们的感情却急剧飞升。她有几天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我守在医院病房,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喂她吃药,甚至帮她倒尿。她说如果中国男人都是这么会体贴人,她就让她的姐妹们都去中国找个老公。我说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她笑着说,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多。

情况越来越糟糕,我甚至想去东欧的匈牙利看看,那里比苏联改革得早,对中国人还实行免签,可我刚要动身的时候,传来消息,塔吉克斯坦独立了。莫斯科的塔吉克人开始遭到排挤,警方没收了她的店铺,我们无处谋生,生命也受到威胁。她决定回到家乡,她说那里一样需要中国的小商品。她做事雷厉风行,头天晚上刚敲定,第二天就买票启程了。就这样,我随她来到了塔吉克斯坦的首府——杜尚别。

塔吉克真的很特别,到处都是高山,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见惯了大海的我,感到很新奇。这些山缺少树木,山脊裸露在外面,给人一种苍茫感,像走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蓝天低垂,山野茫茫,人站在那里感觉很渺小,这点倒是跟我看大海时的体验差不多。

杜尚别是如此有魅力的一座城市,我现在回忆起来,还是无法同几个月后那场战争发生联系。天空好像比别的地方高,纯净得透亮;街道起起伏伏,车开在那里,像是荡漾在海面;不愧是读鲁达基诗歌的民族,群众淳朴得可爱,浪漫似孩童。塔吉克人很好客,在自己家附近如果遇到一个人,一定要邀请到他到家里喝碗茶。阿贝莎是在莫斯科出生的,爷爷是俄罗斯人,奶奶是塔吉克人,3岁的时候她回到了杜尚别,跟姨妈住在一起。她说她已经被俄罗斯化了,就连穆斯林的习俗也没有遵守得很好,精神上变得跟俄罗斯人一样焦灼,缺少了塔吉克人的沉静。

苏联时期他们主要生产棉花,大部分东西都靠从其他地区分配,独立后,什么东西都缺,所以,我们在这里的生意开展得还算顺利,进来的货很快就会卖光。

好景不长,杜尚别开始驱赶外地人,主要是苏联时期来到这里的移民,尤其是俄罗斯人。过去隐藏的矛盾爆发了出来,昨天还是善良的族群,安静平和,转眼就变成了杀手,俄罗斯人的尸体被发现在街边下水道,那些没有离开的俄罗斯人躲在屋子里,人们向他们的家里扔石块,粪便,甚至泼汽油。老人们含泪看着电视上的骚乱画面,不解这是怎么了,是什么让他们的同胞变成凶手。都说是仇恨让人变得面目可憎,让人失去理智,可是仇恨的对象不应该是那个倒下的帝国吗,为什么要把枪口对准无辜的百姓。

不知道谁走漏的讯息,说阿贝莎有俄罗斯血统,有人过来骚扰,对她进行咒骂,我挺身而出,却被打个鼻青脸肿。当时,中国刚刚跟塔吉克斯坦建交,我就去找大使馆,大使馆的人还算负责,打电话给当地政府施压,没几天,警察局的过来道歉,表示要竭尽全力保护我们。临走,警察又悄悄对我说,他们现在人手不够,恐怕会力不从心,让我多加小心。

至于他们国内的矛盾,我也没搞得清,总之,东部和西部的不同族群开战了。杜尚别到处都是枪声,街头巷尾都变成战场,人们关门闭户,躲着不敢出门。阿贝莎的姨妈拿出家里的鲁达基和海亚姆的诗集, 开始朗诵,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们还会有闲心读诗,读着读着,姨妈就开始流泪,她说我们读诗歌长大的孩子,一定会摆脱附体的恶魔,希望真主宽恕那些人的罪行。

双方一度和谈,在短暂的停火间隙,我们跑到了撒马尔罕。我说服阿贝莎跟我回中国,她答应了,她姨妈一家则留在了撒马尔罕。

我的家乡,美丽的海滨城市——大连,宁静又富有朝气,我有信心能让阿贝莎在这里快乐起来。我找了个工作,阿贝莎暂时待在家里。那时候我每天陪着她去海边,在潮汐一起一落间,她似乎睡着了,有时候她能坐一整天,从日升到日落。我变着法给她做各式菜肴,甚至还学了她家乡的拉格曼,早上会跟她喝杯奶茶,尽量让她有在老家的感觉。我向她求婚,可是她拒绝了。她说她并非对海浪沙滩无动于衷,而是祖国的那场战争迟迟未能结束,让她开心不起来。可我觉得这是个堂皇的理由,她内心里有块角落我永远无法到达。

不久她接到封来自杜尚别的信,锁在屋里一天没出来,她变得焦躁不堪,嘴里叨叨咕咕。我问她,她也不回答。没过几天,她留下张字条,独自回国了。

我们中国人表达感情向来含蓄,我对她的爱深埋在心里,我知道她心里有伤疤,我尊重她,爱护她,不去问她的过往,只想能跟她过好下半辈子。我后悔了,后悔没有留住她,后悔没有跟她直面对过去的伤痕......

没想到这场战争持续了这么久......整整五年,五年中她没有与我联系,我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我又来到杜尚别,走在这个被战争摧残后的城市,来到她曾生活的那个街道,那所老房子还在,我们中国人是讲究缘分的,我们相遇了......她流泪了,我也流泪了,我要过去拥抱她......她推开了我,让我快离开这里,里面冲出来个男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德鲁尚,他向我射击,我倒下了...

不知什么时候能去看她?你能帮我问问?好的,那就拜托了,我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


(二)阿贝莎·沙里波娃的讲述

“你的离别对我就像一场风暴,把我这如松的生命连根拔掉。”——阿卜杜拉·鲁达基

胡是个好人,对我很好......我对不起她,可是他并不懂我......也可能没人懂我,我的精神有个黑洞,陷进去无法自拔......

我出生在莫斯科,是牧民的女儿,三岁时才回到杜尚别。杜尚别是个美丽的城市,我爱它,现在提起鼻子,都能闻到家乡的味道。

小时候,我们都很穷,缺衣少穿,尽管我们这里盛产棉花,可我们冬天还会受冻,因为棉花都被运走了,支援帝国的其他地方。父亲从小就离我们去了,母亲在莫斯科找到个工作,独自拉扯着我们几个孩子,那些日子太苦了,她甚至想把我卖掉......我的两个姐姐都很早出来打工了,他们后来都去了大城市,为梦想打拼。我那时候太小,成了累赘,她便把我送回杜尚别,交给姨妈抚养。不久她在那儿找到个男友,嫁到了喀山。她好像把我忘了,好久也不来封信......

姨妈一家日子一样艰难,加上我这张嘴,更加捉襟见肘。我放学后就去捡垃圾,废纸箱、塑料瓶、破布条,有什么捡什么,有次我捡到个收音机,放上电池还好用,可是另一个捡破烂的偏说是他的,把我打了一顿,扔到一口枯井里,饿了三天,才被人救上来......我坚持上完了中学,没事的时候写写诗歌,穷困、孤独的日子淬炼了我的灵魂,灵感源源不断,可是太累了,每一首都是流着泪写完的.....我在报刊上发表了几篇作品,被邀请参加各种诗社,可是有位领导看到我的作品,说是格调不高,灰暗阴郁,让我改改风格,气得我再也不写诗了......

十六岁那年,是我人生中最阴晦的一年......现在我终于有勇气把那件事说出来了......一天放学路上,我看到有家门口放着个纸箱子,想着应该是别人丢掉的,就要拿走,这时候出来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说里面还有其他破烂,我就跟他进了屋子,他给我拿来面包,还给我倒了杯茶,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下身流了很多血......临走他给我了我几件衣裳,我收下了......你能理解吗?衣服和面包对我那时候有多重要(哭)......几个月后,我才发现我怀孕了......这件事,我没告诉胡......我一直向所有人隐瞒,我找了个老婆婆,用了个偏方,把孩子打掉了。

然后我就去了莫斯科,遇到了德鲁尚·沙里波夫,也是塔吉克人......这就是我的命吧......当时他刚从监狱出来,痞里痞气的,很强壮,打架是一把好手。他帮我出气,为我出头,没人敢欺负我了。那段日子是我有生以来最痛快的时光,可以不用低眉顺眼,逆来顺受了,重要的是我品尝了爱情的美妙,快乐得可以去死掉,我喜欢那种浓烈的感觉,可能跟喝酒上头差不多,德鲁尚也这么说的,他喜欢喝伏特加,醉醺醺的时候就和我上床。虽然他比我大九岁,可是他更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我享受这种感觉,我体贴他,呵护他,就像一个母亲那样无私地奉献。他的父亲上过战场,死在异国,可是尸体没有找到,上级把他算作失踪,没有上荣誉榜,没有勋章,没有抚慰金,只有少得可怜的剩余津贴。他的母亲找过上面几次,讨不到说法,只是逢年过节送些食物券。母亲常常独自流泪,望着窗外发呆。学校里的同学说他的父亲投奔敌营了,是个叛徒。有次他实在没忍住就打了总嘲笑他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是个短命鬼,居然抢救无效挂掉了,他蹲了十年的监狱......我们都是苦难喂养大的,我们爱上了对方的不幸,啜饮着对方的孤独,像吸血鬼喝着血浆。痛苦是我们的生活的一部分,它一直伴随我们长大......胡不会理解这点,他总是想用温柔的爱把我拽出深渊......

德鲁尚想要恢复家族名誉,让母亲不再难过,他要去战场,他要为祖国流血,流很多血,用鲜红的血铸就勋章......

他报名去了阿富汗,我虽然不舍,但为了荣誉,我要牺牲我的爱情......我又回到杜尚别,因为那里离战场近,我们相约在杜尚别见......

他战场上发来的信,吓到我了......他们那个排,都是俄罗斯人,就他一个塔吉克人,他们管他叫“黑发鬼”、“木头橛子”,还往他肛门里塞东西......哪都是战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一个看似天真的孩子,都可能杀死你......对,他们全民皆兵,每个人都仇恨着这些入侵者。德鲁尚有着黑头发,蓝眼睛,会说达里语,长官就让他化妆成本地人,窥探藏着游击队的村庄里的情报,有次露馅了,他被打成重伤,在后方休养,他的信大部分都是那时候写的。他跟我说,他很焦虑,他不想歇太久,他怕战争很快结束,就没有机会立战功,为父亲争回荣誉。

他终于痊愈了,又上了前线,可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来信,没想到这是场没完没了的战争,打了10年,10年啊......撤军了,他同去的战友都战死了,没有人活着回来,我发疯地寻找,一位指挥官告诉我,他们撤退的时候,用火焰弹摧毁了一座村庄,德鲁尚在那里做内应,那地方成焦土了,看不到完整的身体......后来,他们送来他的一些遗物,一件毛衣,以及我送他的手帕,还有他梦想的勋章。我的男人变成了勋章,他和他的父亲都应该可以瞑目了吧......

生活还要继续,我需要生存,我又去了莫斯科,在那里做生意,卖家乡的水果。本想就这样孤独下去,没想到这个中国男人闯进我的生活,他长得还挺俊,胡子刮得很干净,笑起来还有酒窝,很迷人。胡是个大大的好人,温柔、体贴,他会为你做饭,苏联人可不会,要是男人下厨房,女人们会一把夺过勺子。我把和他的相遇,看做是一场艳遇......他确实填补了我的空虚,我需要男人,我还没老。这样的爱情有些虚幻,像我写过的那些诗歌,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我的灵魂更加焦灼了,我是个不幸的人,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苦,有各种各样的不幸,我不想向他讲述那些不幸,我怕它烫着胡先生。

本来胡汉风和我在杜尚别可以过上安静的日子,战争,又是该死的战争......我其实不想离开祖国,在撒马尔罕也行,那里也不太远,但是胡给我描述的大海太美了,我要去看看那个国度,那片海。

我跟他回到了他的家乡——大连,那里真的很美,我是第一次见到大海,大海无边无际,海浪不知疲倦地日夜翻涌,沙滩柔软,海风拂面,我暂时平静下来。每天胡先生会陪我坐一会,然后他就去上班,我喜欢一个人对着它发呆,我不用说话,它就读懂我的心事。虽然我也怀念家乡的杏花,莫斯科的大列巴,但是这里的一切足以慰藉我的思念。他们家乡的人都很好客,个个精气神十足,大家都在忙着干事业,四处都在开工搞建设,整个城市看起来充满生机。

我以为我真的能一直平静下去,直到那封信从遥远的杜尚别跨越千山万水寄到我手里。老天啊,德鲁尚他居然还活着......信上说,轰炸那天,他跟个孩子去追一只跑走的羊,刚到山坡上,就见到火球落下来。他坐在地上咒骂,那些下命令的根本是想把他一起烧死.....战争结束后,他留在了阿富汗。当地人把他看成朋友,毕竟他们有同样颜色的头发和眼睛,说着一样的语言,读鲁达基的诗歌,只要不打仗,他们就是兄弟。

苏军撤走后没几年,那里又开始不太平,日子过得愈发艰难,于是,前些日子,他找个机会,潜回塔吉克斯坦。

我留下了一张纸条,告诉胡,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

回到杜尚别,我和德鲁尚重新开启生活,但我发现他变了,变得神经质,不可理喻。他不务正业,每份工作都做不长,一有空,就抓起瓶伏特加,大口大口地喝。大部分时间他是沉默的,这时候他的眼神黯淡,像个枯槁的老人,可一旦喝醉了,他就来了劲,把我压在身下,扇我嘴巴,把勋章挂在自己的老二上,大喊大叫......或者抓过我的手,说,你知道吗?我亲手杀死了我的一个战友,我的好哥们,我们出生入死.....他当时太痛苦了,他恳求我,给他一颗子弹......我是为苏联打仗的,可是真他娘的搞笑,祖国不存在了......

杜尚别的战争,打打停停。他又拿起武器,和东边的人开战,他觉得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证明自己价值。我找到个吉卜赛人,占卜吉凶,吉卜赛人说他不会回来了,将埋骨战场。有那么一刹那,我还真希望占卜成真,那也是他的归处,死得其所吧......

但他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只受了点轻伤,变得更加沉默。他说这次死在他枪下的都是自己的同胞,他什么都不信了,不信一切宣传,不信上帝,甚至怀疑真主......

他喜怒无常,更加暴力,无缘无故就会打我,用腰带,用皮靴,用铁锅......

我们的女人在苏联时期被教育要去关爱那些为国拼杀的男人,安抚他们受伤的心灵,包容他们,理解他们......我们被赋予了拯救者角色,牺牲奉献......我每次擦拭完伤口,流着泪,继续给他做饭......

他越疯癫,我越可怜他,可怜他的不幸,也是可怜我的不幸......我原谅了他做的任何错误,甚至连那件事我都去帮他......

(咳咳......)我有点累了。


(三)德鲁尚·沙里波夫的讲述

“疯子痛饮曼陀罗,就像在喝蜜。”——阿卜杜拉·鲁达基

不管给我判处什么罪,我都接受,哪怕是死罪......我现在渴望死亡,就像我以前渴望爱情一样。

我不需要自传,回忆有什么用......你理解我?别跟我套近乎了!你无法理解我,我是上过战场的,你不懂,你永远不懂,战争不是你写的小说,你听过那些士兵喊着“妈妈救我”的呻吟声吗,你见过只有上半身战友的尸体吗?你没有,你无法真正感受,战争是他娘的臭狗屎!

我是在莫斯科上的学,接受的苏联教育,那时候我们都是苏联人,我很爱国,愿意为她奉献生命。我们被那个庞大的帝国吞噬了,现在吐出来了,可是我们又不会自己生活了,我们这一代人只有躯壳了......

我讨厌这个世界,讨厌过去的宣传,讨厌欺骗,讨厌尔虞我诈。战争结束了,但是我不满意,没了战争,我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我要继续寻找刺激,激发生命的斗志,我知道阿贝莎为我付出了很多,但是我讨厌她缠着我,女人只会消磨我的意志。我那时候总换工作,我无法跟周围的人共事,那些人除了愚蠢,就是势利眼。阿贝莎的那点收入养活不了我,连多买瓶伏特加都不够。我遇到了一个战友,阿富汗时期的,他不是跟我一个部队的,但我受伤的时候跟他在巴格拉姆一个病房一起接受过治疗。他给我介绍个工作,卡车司机,帮他送货。拉货地点是在跟阿富汗接壤的边境地区,主要是水果,还有服装啥的。当然都是逃税的,但我不管那些,我只负责开车。

后来,我发现货物里面还有宝石,就偷偷取走一个,回到家才知道,那是假的,里面是白粉。战友知道我偷了东西,就跟我挑明了,他真正的生意是贩毒,问我愿意合伙吗?老子我上过战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怕啥。我答应了,但我瞒着阿贝莎,没告诉她。后来我利用她的孕妇身份,帮我带货到莫斯科。开始她并不知情,后来被她撞破了,她劝我洗手,我打了她,告诉她我要跟她离婚,她害怕了,她说她不想失去我,我知道我们是一路人,我就是黑洞,专门吞噬不幸,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那天,我在老房子里面准备和买家交易,阿贝莎在屋外放哨,那个姓胡的中国人突然出现了,还有警察......我开了枪,子弹擦着他的脸飞过去了,我开第二枪的时候,阿贝莎挡在了他的前面.....我不会哭的,我的眼泪都流在了阿富汗。

她那个中国相好的,是个倒霉蛋,我开始以为是他叫来了警察。

我不能接受,她怎么把我出卖了......算了,我早晚都是要死的人。

我对这个世界没啥留恋的......包括阿贝莎......

你说她抢救过来了?

在监狱了?

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

愿真主保佑她吧。


①撒马尔罕为中亚国家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是丝绸之路上的历史名称,其人口主体为塔吉克族。

②塔吉克斯坦为中亚国家,曾是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紧挨着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富汗,其首府为杜尚别,离乌兹别克斯坦斯坦的名城——撒马尔罕很近,两地都有很多塔吉克族。历史上塔吉克斯坦曾有段时间属于中国的西域地区。1991年9月从前苏联分立出来,1992-1997发生内 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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