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德(躺在床上,痛苦地):
我以为,人之痛苦,必有源头。
像剑刺入肉体,像火焰焚毁房屋,
像命运亲手降下某种可辨认的刑罚。
可其实我早已明白,更可怖的并非灾难,
而是没有对象的毁灭。
我坐在夜里,像一座内部决堤的城池。
血液向外流失,另一部分血液却在体内暴动。
它们互相敌视,仿佛我的身体之中,
正进行一场无人宣布的战争。
啊,灵魂!
你这不知满足的幽灵!
你既无法彻底死去,又不能真正活着。
你渴望呐喊,却找不到神明,
你渴望诅咒,却没有敌人。
于是那愤怒,便像失控的马群,
在空无一物的荒原上狂奔。
我想毁灭什么。
可世界沉默。人群沉默。夜晚沉默。
最后我终于发现:唯一能够被我击中的,
只有我自己。
于是我向自身挥拳。
至少疼痛回来的时候,
还能证明,这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
梅菲斯特(在旁,懒洋洋地):
说完了吗,说完了吗?
我来替你找找根源。
饿了?不像。
渴了?不像。
困了?困了。
那为什么睡不着。
下午那杯书店里点的蜜桃美式。
哦,人类!
你们总说精神高于肉体。
说意志能够凌驾于血与骨之上。
可为何一杯小小的苦液,
便能使理智崩坏?
你们总喜欢把痛苦说得宏伟:
深渊,
荒原,
虚无,
无意义的人生。
仿佛受苦是一件,
多么崇高的事情。
可结果呢?
结果不过是咖啡因,
顺着血液爬进了脑子,
像一群失控的虫子,
咬住你那些摇摇欲坠的念头。
你躺在床上,
觉得灵魂正在塌陷,
实际上只是你的身体,
不肯让你睡觉。
(轻笑)
李士德(沉默):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那东西。
不是那个轻飘飘的东西,
不是某种没有名字的黑影,
又一次从黑暗里,
攫住我。
只是咖啡因,
只是肉体。
(咖啡因功效已过)
这样也好。
至少痛苦有了名字。
不像从前,
没有形状,没有来源,
像空气一样,钻进人的脑子。
连自己都怀疑,
是否只是我太脆弱,
是否只是我在无病呻吟。
于是痛苦之外,
又多了一层羞耻。
如今倒好,敌人终于落回了地面。
(渐渐平静)
梅菲斯特(微笑):
忧郁的人本就不该喝咖啡。
你们总以为,自己是被命运压垮的,
其实压垮你们的,
往往只是:
睡眠不足,
几百毫克咖啡因。